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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世驚鴻

三年,她一個人獨居伽藍谷中,她不曾再見到穆子建。有時在睡夢中她可以隐約聽到馬蹄的聲音,早上起來卻将這事情忘到了一邊。不知道穆子建是否曾趁他熟睡來看她,她也不想知道。

白天捕魚,晚上撿些幹柴生火。深居簡出,湖邊的野草長得茂盛,她從來沒有修剪的心思,夏日湖邊風涼,她便坐在湖邊,野草比她還要高,像是一張天然的席子将她掩蓋住。她一面喝着自釀的米酒,一面看着星星。

她的米酒,已經可以釀的很好喝了,只是,沒有人能同她一起品嘗。

有的時候,夏蓉若會覺得,她之所以還這樣日複一日沒有任何目的性的活在這個世上,只是因為穆子建對她說,“當初不屠城的條約,是你同我簽的,你若死了,條約作廢,原鳳天上萬條百姓的性命,便沒了保障。”

他似乎一直都很懂她的心思,知道說什麽,能夠讓她求死不能。

她喝的微醉,心中嘆道,穆子建,你真是殘忍啊。

再不久,夏蓉若收到一封飛鴿傳書。不是沒有疑惑過究竟誰會給她飛鴿傳書,但是書中的內容令她震驚到顧不得那麽多了,書中只有四個字:鳳天已屠。

她那天提上劍,便要往伽藍谷外走。看管她的黑衣守衛齊齊亮劍攔住她,她只輕蔑的一笑,“就憑你們幾個,還差得遠——”

她沒有離開過伽藍谷,不是因為他們困住她,只是因為她覺得,離開此處,她着實無處可去。

她沒有愛人,沒有親人,甚至沒有國家。

在出劍利落的結束了九個人的性命,夏蓉若血紅着眼睛對着最後一個微微發抖的守衛說道,“滾回你的将軍府,告訴穆子建,待我從鳳天回來,今夜便是他的死期——”

她快馬趕到鳳天舊址的時候,只見城門鏽跡斑斑,城門鎖在風中飄搖着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青苔爬上城牆,綠綠的鋪了一片,映着墨黑的城牆,像是在昭示着此城棄置已久的事實。

在那一瞬間,夏蓉若的心像是提到了嗓子眼裏。

她有些害怕,鼓了許久的勇氣才伸手推開城門,見着的,卻是讓她發瘋的一幕:鳳天已屠。

已……屠……

街上是空着的,屋子是破敗的,到處彌漫着血的味道。

她哆哆嗦嗦的朝城中走去,只見城中廣場的空地上,上萬男女老少被困在中央,屍首分離。

這裏,就是一個巨大的修羅場,亂葬崗。

烏鴉飛過,留下一串串凄厲荒涼的叫聲。

夏蓉若腳下一軟——

為什麽,有誰能告訴她,這是為什麽——

有兩個士兵在盤點着屍首的個數,還不斷地向上面淋着氣味刺鼻的柴油,手裏舉着火把打算焚屍。聽到腳步聲,其中一個士兵萬分不解的回頭,“你是誰,這裏已經封城,你是如何——”

還不待說完話,那兩個士兵變成了劍下亡魂。

夏蓉若坐在那一群屍首的中間,守城的三年,她與全城百姓,熟悉的如同親人。她徒手扒着一具具屍體,看着一個個熟悉的面孔,心也跟着一截截涼下去。

這個老嬷嬷愛在宮門口賣糖葫蘆,那個女娃娃喜歡在城東放紙鳶,還有那個小男孩兒,每次排隊取水都搶在第一個,将木盆頂在腦袋上,然後沖她露出一個笑臉,“陛下,我奶奶在家等我給她沏茶呢,她說她對陛下有信心,這場仗,咱一定能贏——”

可是,這些人,以後再也不會對她笑了。

愣神許久,夏蓉若終于放聲哭了出來。

被穆子建退婚她沒有哭,她母後駕崩她沒有哭,鳳天投降她淪為階下囚她沒有哭,可是在這一刻,她終于忍不住,哭得傷心欲絕。

在這世上她最後一絲的牽挂,也已經沒有了。

那夜,夏蓉若渾身是血的沖進将軍府,滿院的侍衛,沒有人敢攔她。她手提長劍,一路向前來到穆子建的面前。

發無風自飄,衣裾無風鼓動,她提着劍,勢不可擋。她的眼中燒出那種血紅,就像地獄的修羅,見神殺神,遇鬼殺鬼。

她在前院與他遇見,那時的他只穿了貼身的白袍,站在翠綠的屏風前面,高潔猶如九天谪仙。可是,卻是這樣一副高潔的臉,将她騙的一無所有。她憤恨的一劍沖他刺去,“騙子,你來給他們陪葬——”

穆子建沒有躲,只是用手握住她的劍尖。鮮血自那一刻從他手心順着她的劍端滑下,可她什麽感覺都沒有。

“蓉若,鳳天舊都爆發瘟疫,若是不屠城只會……”

她根本聽不進去他在說什麽,回手将劍從他的手中抽出,劍刃劃破他的手,鮮血立刻揚了滿院。她不為所動,提劍再要刺去,誰料穆子建根本沒有想躲的意思,站在原地,生生要受了她這一劍。這時,穆子建身後突然竄出一個女子的身影,只聽得一聲尖呼,“将軍——”

劍鋒與血肉交錯的聲音,劍如心髒,刺中的不是穆子建,而是他的妻。

穆子建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幾乎是脫口而出,“芍藥,你撐着點,我帶你去看大夫——”他将她抱起,便要向門外走。

蓉若面無表情的看着面前恩愛的夫妻,持劍攔住穆子建的去路。

穆子建臉色沉得似青色,“蓉若,你只是要我償命,不要将無辜的人扯進來,待我陪她看了大夫,再來……”

蓉若心中冷的似冰,“你們,一同去給他們陪葬吧——”

話未脫口,一把長劍貫穿了她的心髒。

穆子建的劍……

眼前的畫面一下子模糊下去,耳畔飄飄渺渺似是傳來了穆子建對她說的最後的一句話,“對不起,我要先救她——”

“我恨你——”夏蓉若倒下去的時候,已說不出話來,她用口型,對他默默說了這三個字。

一顆晶瑩的淚滴自她眼角滑下。

她嘴角輕輕一提,這不堪的一生,她終于解脫。

*********

“書孟仙君可是看完了?”

聽到這個聲音我打了個激靈,一下子從浮生咒中跳出來,看着面前躺在玉枕上的夏蓉若,有些說不出話來。

終于明白她為什麽這種如死水一般的表情。在這世間,她已經沒有什麽好留戀的了。

她愛着穆子建,可是穆子建另有嬌妻;她一次次将希望投在他身上,可他卻一次次傷她的心;傷到最後,這顆被他的長劍貫穿了的心髒,應該已經碎拼不回來了吧。

她說了那麽多次她恨他,但其實她想說的,都是愛他吧。只是因為知道,他不會同她希望的那樣回應她,為了不顯得自己太過可悲可憐,她只好将那種最強烈的感情換一個包裝,變成了一聲聲的恨。

可即便是這種恨,在當見到鳳天被屠城的那一瞬,也被擊碎了。她心中除了自責,只有自責。她對他的感情,什麽都不剩了。

上萬條生命,只因她錯信了他。

她對他,已經絕望了。

我嘆了口氣,然後突然想到一個很要命的問題。

“你一介凡人怎麽知道我用了浮生咒?”我看着她有些驚訝。

她低頭,“書孟仙君果然不記得我了。我下界之前的名字,叫芷岸。”

我一愣。

副花仙使芷岸,原身乃是一株芍藥花。不久之前因着違抗天君命令偷偷在冬季令百花齊放而被貶下凡去贖罪。

我幹笑一聲,“芷岸仙使,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既然你曾為仙使,便應當比凡人看的更通透些,玉枕給你的只是一個夢。你自當知道就應當懂得凡界種種不過過眼雲煙,此世過完,一碗孟婆湯下肚便什麽都不再記得,你安心過下一世便好,何必非要灰飛煙滅呢?”

芷岸眸子仍是沒有什麽波紋起伏,“仙君又可否知道,穆子建是誰呢?”

我愣了一愣,“不會是花仙止信吧?”

芷岸不做聲了。

我心中咯噔一下,師父您老人家這是做的什麽孽啊,經歷了這一世糾葛,人家芷岸和止信還怎麽朝夕相處做仙友啊,都在百花園任職,低頭不見擡頭見的,要我是芷岸歷劫回來,第一件事估計是要将司命府拆了。

我又幹笑一聲,“芷岸仙使其實多慮了,回九重天前,你和止信仙君一人一碗孟婆湯,便一切都不記得了,回來依舊做仙友,什麽都不耽誤——”

芷岸不接我的話茬,“書孟仙君你再用浮生咒看看我下界之前的一切,便懂了我的心思了。”

我默不作聲的進入她被貶下凡之前的回憶。

我與止信仙君不算太熟,只與他打過兩次交道,但對他的印象還頗為不錯。

他就是那種翩翩公子,對所有女子都禮遇有加。和他接觸久了,會讓你情不自禁的覺得他可能喜歡你,然後待你喜歡上他,你的一顆玻璃心就碎了。

止信仙君這樣的男子,适合做朋友,卻不适合愛上。

然而,芷岸偏偏愛上他。

芷岸原本只是百花園一株普通的芍藥花,得益于止信的照拂,化身女子,又經他的提點,成了副花仙使,掌握着半塊兒號令百花齊放的仙牌。唯有這半塊塊兒仙牌和止信手裏的拼在一起的時候,才可令百花齊放。

她在還是一朵芍藥花的時候,便已經默默的愛了他上千年的光景。

前幾日,止信突然邀芷岸一同品酒,起初芷岸并不明白止信想做什麽,只是單純的覺得很開心,她以為止信也是喜歡她的。那日他灌了她許多酒,拉着她的手對她說,“芍藥,你是我見過的最聰明,最能幹的姑娘,也是我最得力的下屬。”

盡管芷岸修成人形後便有了名字,可是止信仍然喜歡喚她的原身——芍藥。

那夜,芷岸微微臉紅,多喝了幾杯酒,心中帶着些許歡喜,醉酒宿在止信的花仙府上。

第二日醒來,府上見不到止信的身影,直到後來聽聞凡界冬日百花齊放的消息之後,她才悟了。

止信在凡界喜歡上一女子,那女子重病,熬不過寒冬。女子臨死前最後的願望便是看到百花齊放,于是,止信就演了這樣一出戲,趁她醉酒,拿走了她的仙牌。

天君發現此事後勃然大怒,召止信去問話,可那時止信還逗留在凡界并未回歸九重天,是芷岸代止信去面見了天君,她一口承認了所有的罪責,說是她偷了止信的半塊仙牌,下令百花齊放的。

這樣一來,芷岸便被削去仙籍,跳誅仙臺,歷百世輪回,百世之後方可再修仙。止信身為花神,看管下屬不力,花神之籍保留,但也要下凡歷一世情劫才可。

芷岸看着我的眼睛道,“書孟仙君,終我所求,不過是他全心全意愛我便好。然,不得。我現在累了,只求一個安穩的夢,就好。”

做神仙的時候,止信為了滿足那女子的心願,騙去了芷岸的半塊仙牌,卻未想過天君有可能會降罪于她;做凡人的這一世,穆子建為了救徐萱萱的性命,不惜手刃了她。

在他的世界裏,她從來不是重要的那一個。

她實在是累了,也絕望了。她愛不動了。

我不再強求,卻舍不得見她如此心殇,主動道,“除了鳳天不滅,我還可以讓你和穆子建做一世幸福夫妻,你看如何?”

芷岸搖搖頭,“不必。”

沉吟半晌,她又補充道,“若書孟仙君真想幫我,那就幫夏蓉若随便安排一個溫柔體貼的驸馬便好。只是,這個人,不要再誇她聰明能幹,不要再誇她勇敢果斷,只單純的很愛她,将她捧在手心裏,就可以了;他不用是英雄,不用很出色,只要他眼中只有她一人,便好。”

我點點頭。

我按照芷岸的要求,重寫了一個有關夏蓉若的故事。

故事的一開頭,在比武招親的擂臺上,她便遇到了一個令她傾心的男子,那男子不很帥氣,不很聰明,劍術也不見得怎麽高明,可是,他願意做她的入贅驸馬,願意代替她去同景衛國交戰,雖不是屢戰屢勝,但可勉強與景衛僵持,互不能侵犯對方領土。

而她,此生未離開過鳳天國,未遇見過穆子建。不用征戰,不見生死。只做一個被她的驸馬捧在手心的小女人。

我将故事寫在玉枕上拿給芷岸看,她看完後,眼角落了一滴淚。

“謝謝。”

這是芷岸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她躺在玉枕上,沉沉睡去。我掩上房門悄悄的從屋內走出來。

月已西沉。我望天背着手,深深舒了一口氣。

天亮之時,我見着卧房裏擺着的那盆芍藥花枯萎了。我便知道,夏蓉若已在夢中化解了她所有的執念。

作者有話要說: 蓉若的故事到此結束——九少私心很是心疼這個女孩子呀,不知道大家作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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