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世驚鴻
做完夏蓉若的這單生意,我早上醒來的第一件事便是胡謅了一個借口跟師父告了半天假,騰雲騰來冥府找判官。
若是平日裏我來冥府送湯的時候,遠遠便能望見判官立在奈何橋畔,可今日卻不見判官蹤影。攔了個鬼差問路,才曉得沒事的時候,判官都在他的判命司中呆着。
小鬼差問我,“這位仙使可否與判官有約?”
我搖搖頭。
小鬼差對我道,“那仙使請稍等,容在下去通傳。”
我點點頭。我現下立處的這座連廊,正是冥府裏的輪回司,光線極暗,唯有在有鬼魂進入輪回之際,才在輪回道口顯現微弱的亮光。在原地等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便見着一件紅色金縷靴上托着一對眼珠子飄到我面前。
我差點吓了一跳道,驚魂未定的撫撫胸口,“判官,黑衣不适合你——原先我還可以憑衣服認你,現下,只能憑鞋認你了——”
判官笑笑,眼珠底下再露出一口白牙,“今日冥君給我們開會,要穿玄衣。然後聽聞你來了便急急忙忙出來,沒來及換——”
我估摸着他的肩的位置,朝那裏拍了拍,“沒事,咱倆這麽熟了,換不換的吧——”
判官的一口白牙突然看不見了,眼神也變得很奇怪。憋了半晌,他才十分不自然的道了一句,“書孟,你剛才拍胸上了——”
我:“……”
見我不說話,那張白牙又亮了出來,想必是牙的主人嘴角扯了個很不自然的弧度,“沒事,我還不至于讓你負責——”
我:“……”判官你以後來見我還是換件衣服吧。
我第一次跟着判官來他的判命司。不管是哪個司,總歸冥府的特點就是黑和火光。判命司也不例外,并且将這個特點發揮到了極致。
判命司與輪回司之間只有一座半尺寬的窄橋相連,幾乎無法容下兩個人并排站在上面。橋下燃着熊熊紅蓮業火,紅紅的火舌時而噴發,火焰高時可燒到腳踝,我吓了一跳,身子一抖,差點從橋上掉下去,還好判官扶住了我。
業火燒的空氣制熱難耐,我有些退縮,拽拽判官的衣角,“你的判命司有沒有別而入口?”
判官正色道,“判命司有四個入口,都是用石橋與對面相連,你腳下的這座,是最寬的一坐的。”
我一時語塞,總算明白判官是在哪裏烤的黑成這個樣子了。
我努努嘴,半開玩笑道,“你趕明兒應該跟冥君申請一下,把橋修的寬些,咱冥府不缺這點石料錢,省的一個不小心你被業火烤傷了。”
判官眼神微微動了一動,伸出一只手來我面前,“你要是怕,我牽你過去。”
因着上一世死在火海之中,我對火有一種天生的恐懼。見着判官伸出手來,趕緊像救命稻草似得握住。
我由判官拉着,小心翼翼的過橋,我的所有精力都集中在腳下,走的很是狼狽,然而判官卻走的很是悠閑,勝似閑庭信步。
終于到達判命司的時候,我已經緊張出一頭汗了。
判官放開我的手,遞給我一張帕子擦擦汗,好似漫不經心的道了一句,“是我跟冥君說把橋建的這麽窄的。”
“哈?”我一下腦子沒有轉過彎來。
判官帶着我往判命司的正殿走去,他走在我面前,我聽他的聲音夾着幾絲惆悵飄來,“判命司執掌生死簿和勾魂筆,只需一勾一點,誰該死誰該活便只在須臾之間,其實這是一份很重的責任——”
判命司的正殿一左一右有兩襲瀑布奔流而下,再定睛看看,瀑布上銀白色飛濺的不是水滴,而是一個個靈魂。每一個靈魂在瀑布中流淌,顯現着他們的一生。判官側頭看我道,“我需要在這兩盞是非境中判明是非善惡,賞善罰惡,是個大意不得的事情。有一次,我本該将一個縣城惡霸的魂勾走,結果一個不注意,勾走了一個剛出生的嬰兒。過了幾天我才發現這件事,可那惡霸就在這幾天的時間裏搜羅了一百童男童女,将他們戕害了。”判官默了一默,語氣中有些化不開的悵然,“一百條本該鮮活的生命,只因為我的大意,便葬送了——”
這是上萬年來,我第一次聽判官跟我提起他的工作。
凡人以生死論一生,然而作為仙人,自當明白肉體不過是靈魂載體,生死皆為虛像,靈魂不滅,則生命不止。我對生死都已看淡,而他執掌生死輪回,對于死不死的這件事情,應該看得更通透了才對。
判官這個人,就是太較真。
我安慰他道,“你也不是故意的——”
判官看着我道,“所以我向冥君請命,将通往判命司的所有石橋都減為原先一半的寬度,這樣在進入判命司之前,就可以提醒自己提起高度的注意力。”
我覺得判官今日的臉色有些不對,第一次見他如此正經的跟我說話,脊背都要攢出汗珠來,“莫不是出了什麽事?”
判官将雙手于胸前畫了個圓,口中念念有詞,一道白光閃現過後,一個巴掌大小的銀白色的靈魂漂浮在我判官之間。那魂魄已經有了人的模樣,只是五官還不甚清晰。
“這是蘇慕行的魂魄,調養的基本上有了樣子,再有一世輪回,應當就能補全。至于,他能不能醒的過來,全看這一世的修行了。”說罷,他蹙了蹙眉,“書孟你今兒突然來找我,是為了這件事吧——”
我點點頭,因着當下判命司只有我二人,我和判官說起話來便不再避諱。
我的眼神一時間停在蘇慕行的魂魄上收不回來。原來,這便是那個曾伴我一世之人,他的模樣,過了那麽久,已經模糊,但是那種心安的感覺卻在一時間湧了上來,百味雜陳,一時無法自已。
兩萬年間,吃過酸甜苦辣,見過悲歡離合,以為心已波瀾不驚,可卻在此刻忽然失神。
綿延了兩萬多年的執念,冒險渡化了上百個怨靈,等的,都只是他醒來的這一天。
漫長無期的等待突然在這一天見到曙光,心情怎能不激動。
判官看着我有些失神的樣子,輕喚了我兩聲,見我完全聽不見的樣子,良久,還是嘆了一口氣。
好不容易将心神從蘇慕行的魂魄上收回來的時候,我誠懇的望着判官道,“第二百個魂魄我已找好,叫做夏蓉若。”
判官在生死簿上翻翻,突然變了臉色。
我心中一凜,“怎麽了?”
判官閉閉眼,凝神良久,“今日冥君與我說,六界的芍藥花一夜間全都凋零,天君大概會仔細調查這件事。我當時便在想這件事會不會和你有關,結果——”
芷岸乃芍藥花仙,如今芷岸的魂魄俱滅,真身不在,自然花亦凋零。
我那時心中只想着趕緊渡化一個魂魄,卻忘了這件事。
不過既然事情已經這樣了,再去懊悔也沒有用。我定了定神,十分嚴肅的對判官說,“這件事你不消管,總歸我一人做事一人當。只要你幫我護蘇慕行這一世周全,便夠上了朋友義氣。”
判官愣了片刻,“書孟,為了蘇慕行,你竟——”
我打斷他的話,“只要蘇大哥安好,我怎樣其實都無所謂了。”我聳聳肩,“別說那麽些有的沒的,芍藥花仙這件事,我不會将你扯進來的,你放心!”
判官脫口道,“你眼裏我就是這種人——”因着有些着急,話音比平常高了一個語調。
我疑惑,我這明明大義凜然慷慨赴死了,他又是着的哪門子急。左右芷岸是經我手魂飛魄散的,我定是跑不了罪責,又何必将判官扯進來。
我不解,“哪種人?”
判官拂拂袖子,“芍藥花仙這件事,我會盡可能想辦法壓下來,若是有人問起你,你什麽都不要說,別人問你知道什麽,你就說什麽都不知道,知道了嗎?”
我沖他笑笑,知道他有心護我,便跟他撒個賴皮,“什麽知道不知道,跟繞口令似的,聽不懂——”
判官是個很愛着急的人。因着他每件事情都安排得有條不紊,若是突然有人打斷他的安排他就會很着急。惹判官着急是一件很有意思事情,每每他一着急,本來伶牙俐齒的人就會突然語塞,眼睛瞪得圓圓的,像兩個滴溜溜轉的銅鈴,臉憋得像紅燈籠。若是再給他畫上兩撇八字的小胡子,那神情絕對稱得上是吹胡子瞪眼。
果然判官兩眼瞪的滾圓,臉漲着,“你、你簡直要氣死我——”
我連忙拽着他的袖子讨饒,“好好好,你別兇,我知道了——你不讓我說,我就什麽都不說。”
判官臉色這才稍稍緩和。又同他說了幾句好話,囑咐他一旦蘇慕行的魂魄有任何新的進展都要及時聯系我,才騰雲回了九重天。
一路上坐在雲頭上,我滿腦子裏想的都是蘇慕行有可能會要醒來的這件事。平心而論,做神仙也聽沒意思的,每日就在府裏陪師父寫天命冊子,或者熬孟婆湯,再不就是打坐修行,在我眼裏不如凡人一世世輪回,經歷悲歡離合來的痛快。
我之所以兩萬年如一日的呆在司命府沒有被無聊的發瘋,心中的牽挂大概就是等着蘇慕行醒來吧。
他因我入火海而被灼的魂魄俱散,這是我欠他的。
他醒不來我要怎麽辦,這件事我沒想過,可能在心底深處,相信他一定是醒的過來的;原先不論我想要什麽,不論再難他都會想盡辦法實現我的心願。如今我這樣渴望他醒來,他怎麽舍得令我失望。而他醒來我要怎麽辦,我亦沒有想過。他依舊是凡人,要世世輪回,而我已成仙,只能呆在司命府。我們兩個,前途注定坎坷,只能邊走邊看,想太多都沒用。
其實只要他能安好的醒來,之後怎麽樣,我都很無所謂了。
這樣有一搭沒一搭的想着,一會兒便來到了南天門口,只見一行七人火急火燎的從南天門下界往凡世去,我見着打頭的那襲青衣,趕緊向柱子後面躲去。
然而還是慢了一步,打頭的青衣已然瞟見了我,要是再躲,躲的便太刻意了。縱然我一百萬個不想理他,然而畢竟他是角宮宮主,頭銜在那裏壓着,我沒有不向他行禮的道理。
我擠出一個很不自然的笑臉,欠欠身道“之衍宮主,真是巧啊——”
之衍沖我敷衍點點頭,算是回禮了。然後帶着身後七人頭也不回的走了。
什麽嘛——
我沖他的背影翻個白眼,赤言不在對我态度就這麽差。
“書孟仙君——”身後一個聲音叫我。
我回頭,愣了愣神,才想起身後這個小豆包似的白白胖胖的小仙童究竟是哪個,“伍凡,今兒你又當值?”
小豆包沖我笑笑,“仙君也別怪角宮主,凡界朝代更替出了亂子,天君今早令他們下凡搞清狀況,走得急了些,顧不得禮數,角宮主不是針對仙君的——”
東方七宿主朝代更疊,王朝興衰放在凡界百姓眼中便是一等一的大事,弄不好戰争四起,就是幾萬條的人命。天君會憂心也是自然。
我點點頭,摸了半天從懷中摸出今早從司命府出門時揣的兩個抹茶餅,塞到了他的手中,道了聲謝,“凡後若是有什麽消息記得只會我一聲,好吃的少不了——”說罷還伸手揉了揉他那一頭油亮的小短發。
南天門的夥食不好我是知道的,尤其小豆包正在長身體的時候,肯定吃不飽。
果然,小豆包看着我塞給他的抹茶餅,眼神炯炯的放光。
我心滿意足的打了個哈欠,今日起的太早,需要回去補個回籠覺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