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是故人來
夏日的湖中冒出了大大小小的蓮葉。一朵朵潔白的優婆羅結着花苞估摸着再有幾日便可盛開。
持續了沒幾日的向上古神祗學習的活動被全面叫停,立在亭邊上的那塊大石碑也被拆掉了,理由很簡單,有些為老不尊的星君打着學習的名義吃後輩小仙豆腐,小仙跪在天庭中痛哭流涕了一把,天君旨意,老星君閉門思過,學習活動暫停。
這件事我倒是喜聞樂見。
總歸師父一遍遍的跟別人講赤言嘴對嘴喂我喝藥的這件事,我面皮上有些挂不住。
是了,自從知道了這件事以後,我刻意的避着赤言,有幾天沒見到他的面了。
我想不明白自己對着他臉紅鬧得究竟是怎樣一出,也怕再見到他又會情不自禁的臉紅起來。
這日,我倚在近月亭中看看月形湖裏盛放的優婆羅,曬曬太陽,剛迷迷糊糊有幾絲睡意上頭,便聽耳邊一個熟悉的聲音,“書孟,走,跟我去百花殿走一遭——”
現下要躲定是來不及了,我睜開眼,故作鎮定的沉了沉嗓音,“赤言神君,擾人午覺是一件很不地道的事情——”
赤言很不以為意的将美人靠從我腦袋下面拽出來,在我的腦門上一戳,嘴角勾勾,裝着驚訝道,“原來你也知道還有這樣一個詞?我還以為,地道便是地道,即便是不地道,在咱倆之間,也都算地道了——”
因着美人靠被赤言抽走,我的腦袋沒了支撐物磕在石階上,一下子清醒了不少,揉着後腦勺翻了個白眼問,“此話怎講?神君舉個例子來,比如?”
“比如?”赤言輕笑一聲,倚着我剛剛的美人靠輕輕往亭欄上一斜,墨黑的眸子在日光下流離變幻。赤言低頭把玩兒他鑲着銀絲線的袖子,說的無比雲淡風輕,有些慵懶的拉着長音,“比如你淹死我的仙人指我從未跟你計較,比如你隔三差五便将青丘當成自家酒窖往司命府擡酒從不提前跟我打招呼,比如千花盛典你放我鴿子我還未同你算賬——”
說道最後一句的時候,赤言語氣微微上挑,鳳目一斜,目光定在我身上。雖說他的語氣好似漫不經心,但是如果說話也可以殺死人的話,那赤言說的每一個字都在淩遲我。我打了個激靈靈臺頓時一片清明,從倚着的石凳上跌下去,拍拍土,擡起頭,一臉的谄媚,“神君說的是,咱倆之間哪有什麽地道不地道之說——”
關于千花盛典這件事,着實是我對不起赤言。
赤言将千花盛典的請帖拜到司命府的時候,是那個什麽向神祗學習的活動之前;然而千花盛典真正舉行的日子,卻是這兩日。然而這兩日間我光顧着躲着他,完全将這件事情忘在腦後了。
千花盛典不像蟠桃會一年一度,凡是有仙籍的小仙都在邀請之列。千花盛典百年一度,能收到千花盛典的邀請,仙籍不能低于上仙之位。從這個角度來講,即便是我師父他老人家,也是沒有資格去的。
然而,仙位尊卑與修行長短劃等號。因此,千花盛典都是多麽老的神仙,可略見一斑。
雖說意中人不好找,但這些神仙都活的實在太久,沒有意中人的老神仙才不好找。因此,千花盛典的老神仙們一般都是拖家帶口的參加,比如蕭夜殿下和他家的小凡人,再比如神尊胤川和他的神後玄裾,又比如天君熙和天後彩怡。所以在赤言的眼中,這着實是一場“百年難得一見的老不死們的秀恩愛大會”。
他作為一個鑽石王老五,實在沒有興趣出席這種盛典。
而赤言之所以會答應出席千花盛典,完全是因為我拽着他的衣角以一種接近于賴皮的姿态求他道,“帶我去見見世面呗,反正天界上下都知道咱倆斷袖情深,也不怕再多丢一回人了——”
所以,我簡直不能想象站在衆多恩愛的神仙眷侶中赤言找不到我時臉色究竟會有多難看。
想至此,我摸着石凳起身坐好,一臉賠笑,“天兒熱神君喝茶潤潤嗓子,不知神君去百花殿有何貴幹啊——”
赤言從容道,“聽說六界芍藥一夜之間凋落,天君命我去查一查是怎麽回事——”
我本想伸手去提茶壺倒水,聽赤言此言,重心不穩,一個趔趄從椅子上又栽下去。
赤言疑惑道,“咦,今天椅子不穩嗎?”
本着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的精神,本小仙提着十二萬分的精神跟在赤言神君的神後去了百花殿。
萬一查出個所以然,我也好先有個防備。
跟着赤言出門的排場自然跟我自己個兒出門的排場不同。首先,像赤言這般做到神君之位的,奉天君之令出行,出門應當有前十八個小仙娥引路,後有十八個小仙娥跟随。這樣,同他一起出行在人數上就有很大變化。
其次,待遇上很不一樣。
照理,若是我登門百花殿,在殿門口便有人将我攔下。我需要客客氣氣的在殿門口拜名帖,等着仙娥們一路将我引進會客廳,然後再在會客廳被攔下,老老實實等着止信或者他手下那個仙子有功夫了再出來接待我。然而,跟着赤言我幾乎一路如入無人之境穿過前堂,路過會客廳然後直接坐到了百花殿後殿的梨園中,完全沒有人攔。
沒有人是字面意,因為還不帶我倆走到跟前,五顏六色的小花仙便跪了一地,如果平視不低頭的話,視線裏是沒有人的。
梨園內沒有方亭,沒有石桌,我倆人在一樹梨花下席地而坐,中間一塊略略平整的大石,勉為其難的可以當做桌子。
赤言坐定,紅衣擺鋪了一地,他低頭理了理落在他衣擺上的梨花瓣,并不言語。
身後的小仙娥跪着大氣都不敢喘,皆等着赤言的吩咐,有些緊張的小花仙臉都已經憋紅了。
赤言旁若無人的賞了許久的花,才不緊不慢擡手道,“去,把止信給我叫來。”
“是——”身後的小仙娥這才起身,仿佛得了特赦令一般,快步從梨園中退出去。
赤言擡手輕輕拂了拂我頭頂的梨花瓣,笑道,“跟你呆久了,都忘記後輩小仙見到神祗會有多緊張——沒事兒這樣出來吓唬吓唬人也挺好玩的——”
我回他一個白眼,“要不是你提醒我都忘了上古神祗們有多無聊了——”
不一會兒就有小花仙捧了兩盞茶至于我和赤言面前的方桌上,止信依舊不見蹤影。赤言把玩了會兒茶盞,輕聲道,“此處有景有茶有如花美眷,倒是個彈曲兒的佳境。”
默了默,他嘆口氣,“此處的梨樹,倒是與十多萬年前梨融院裏的那棵有些像——”
他擡手輕輕呷了口茶,“待我把伏羲琴找回來,找個有山有水的地方,我彈琴給你聽——”
我彈琴給你聽——
我整個人在聽到他這句話之後,像一顆被風吹起的蒲公英,無根無憑的飄在半空。
不知道是不是我又想多了,只覺赤言這句話說出口,不帶任何做作,不帶任何僞裝,就好似相處多年的老夫老妻,沒事閑話家常,脫口而出的一句,“那個,今兒天不錯,咱找個好景致,我彈琴給你聽呀——”
就在我出神之際,赤言突然握住了我的手,我一驚,倏地将手收回來,“你做什麽?”
赤言顯然被我過激的反映吓了一跳,“我見你臉色紅的不太正常,給你扶扶脈,別是中暑了——”他皺皺眉,轉手去夠茶杯,“不扶脈就算了,怎麽一驚一乍的——”
梨樹下的赤言,紅衣銀發,衣紅的妖豔,發銀的耀眼。銀色的長發似月光從肩上滑下,衣映在臉上顯出雙頰一抹緋紅。頭頂緩緩而落純白的梨花雨,落在他的頭上,肩上。他并将花瓣未拂去,就好似那花瓣本就點綴在他的衣襟之上,散發淡淡的幽香。
我凝視着他舉手拿起茶杯的那個一瞬間,優雅如微風拂過。肌膚潔白如高山上初落之雪,長眉如煙波浩淼,鳳眸如星夜千頃,輕輕一瞥間勾魂攝魄,如寒梅映上紗窗,沁涼中又透出一抹迤逦風流。
我一直都知道赤言很美,卻不知道他竟然這麽美,美的讓滿園的鮮花失色,美的讓我一時間失語,說不出話來。
心中突然有一絲難以察覺的落寞劃過。
為什麽,為什麽每次跟赤言在一起,總是有一種自己都說不清的情愫在……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喜歡。
從上萬年前咬在他袖子上的那一口開始,從得知他自化萬年仙力救我開始,從他毫不吝啬的把青丘最好的離人醉給我開始,從他願意為了我去千花盛典開始。每一個細節,都令他的一舉一動刻在我的心上……
蘇慕行雖是我心頭無法磨滅的朱砂痣,而赤言卻是這兩萬年間陪在我身邊的全部。
我讨厭這樣的自己。我深知自己無法忘記蘇慕行,卻又不得不承認赤言于我,是與衆不同的存在……
我可以毫不忌諱的在他面前展現我的喜怒哀樂,不掩飾,不做作。我不用忌諱他是神君,難過了便哭,開心了便笑,不論是哭還是笑,陪在我身邊的,都是他。
可是,在他身邊,我卻時而會覺得有些自卑。
這樣美的一個人,我又何德何能可以站在他身邊,得他青睐呢。
他不曾嫌棄我仙籍微末,依舊願意跟我做朋友,我應當已經用完了此生所有的運氣了吧。況且,他亦有他心中無法忘記之人——魔界女尊小柒,我一屆卑微的小仙君,又如何能比。
心中突然又有一絲釋然。
喜不喜歡的又有什麽重要,既然是求不到的東西,又何苦去奢望,安于現狀,有什麽不好。
我這些微妙的心思,悉數埋藏心底便好,若是說出了口,反而可能落得朋友都做不成的地步。
我輕咳一聲,“茶水太燙了,臉熏得紅了——”
赤言疑惑的看了我一眼,我伸手摸摸茶盞,唔,茶是涼的。突然想起來,百花殿奉的茶與別處不同,花瓣泡的茶,為了不損傷花的香氣,故而泡茶用的皆為冰水。
我再咳一聲,“其實是剛才在想事情,嗆得——”
赤言鳳目輕眯,凝在我身上,雙眸深如海洋,眼眸中波光流動,細長的長眉上挑,“想什麽想的這麽入神,說來聽聽?”
我放下茶盞,托着腮,一本正經道,“千花盛典就算我放了你鴿子,憑你的地位樣貌,随便勾勾手指也應當有千軍萬馬撲上來等着陪你去,何至于落了單?”
赤言投給我一個“這都敢問算你膽子大”的眼神,道,“可能是年歲大了,懶了——”
他輕輕斜身往樹上一靠,梨花枝微微顫了兩顫。
唔,雖然赤言生了一個好皮相,看上去與我同歲;但是作為洪荒戰亂後凝聚的神祗,他的年紀我不敢妄斷。
可能是見我一臉的迷茫,他又道,“你還小,所以可能不明白。待你活到我這個年紀,就懂了。從頭再去結交一個朋友,從雙方小心翼翼彼此提防開始,或經過千山萬水終成好友,或者脾氣不和一拍兩散,這個過程太累了。所以,既然有了一個呆在一起覺得很舒服的人,便不想再去另尋一個了,太麻煩——在你面前我可以做我自己,挺好的。”
突然哪裏起了一陣風,吹得滿目的梨花翩然而落,眼底眉梢,輕嗅起來,都是花香。
我愣了愣神,感覺自己的心情也好似一朵飄然而落的花瓣。
腦筋轉了一個圈,我及時剎住了兩人的對話向溫情方向發展的軌跡,“你是說,在我面前你不用端着慈愛的上古神祗的架子,想怎麽欺負擠兌我,就怎麽欺負擠兌我,反正咱倆已經是斷袖了,你就跟我這兒破罐破摔了是不是——”
赤言贊賞的揉揉我的腦袋,“孺子可教也——”又扯出一個笑臉,又在我臉上扯了扯,“不過更重要的還是你比較皮實,即使拉拉扯扯的也不容易扯壞——”
我:“……”
赤言:“當然更重要的是你師父欠了我那麽多壇子酒,即使我把你扯壞了,他也不能說什麽——”
我:“……”
我不想說話,我只想打人。
遠處兩個端立着的小仙娥看着梨園裏聊天的兩人,一面小心翼翼的候着,一面咂咂嘴,一個道,“雖然聽不到神君和仙君在聊什麽,可是遠遠看上去,這兩人一襲紅衣,一襲粉衣,真是一對般配的璧人啊——”
另一個剛要附和,還沒來得開口,突然變了臉色,“哎哎,仙君潑了神君一臉茶,要不要去幫幫神君——”
一個道,“以神君的修為,用咱們插什麽手?”
方才說話的覺得這個說的有道理,剛要點頭,突然臉色又沉了些,“完了完了,璧人打起來了,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