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是故人來

我和赤言都有一個很大的毛病，就是——不長記性。

每每跟赤言動手，他自然要捏着什麽上古神祗的架子，本着好男不跟女鬥的原則不跟我動手，然後到他痛的呲牙咧嘴時候，他自會使一個定身咒将我定在原地，然後理理衣襟，已一種極為欠扁的口吻柔聲道，“書孟，每次你咬本神君的時候，本神君都疼的在心中默默發誓下次一定不跟你鬥嘴，可惜下次再見到你的時候，還是忍不住看你被本神君氣得臉憋得通紅可是說不出話來的樣子——”

我保持着一個彎腰咬人的姿勢別扭卻又動彈不得，其實每次被他定在太陽底下像烤紅薯幹一樣烤着的時候，我也暗暗發誓過下次無論他如何擠兌我我都不跟他動手，然而下次被他擠兌幾句，還是一時血氣上頭跟他打起來。

于是只得怨念的翻他一個白眼，“彼此彼此。”

赤言看着無法動彈的我，心情似乎好了一些，輕笑道，“來，認個錯，本神君心情好了說不定解了你的定身咒——”

他這厮一定是故意的！他明明封了我的啞xue，卻還讓我求饒！

語罷赤言裝作很可惜的模樣，撫胸驚嘆道，“哎呀，小書孟你原來是這麽個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性子！”繼而大度道，“那好吧，本神君只好成全你了——”

明明是他整我，卻好像道理還在他那邊似的。

可憐我連翻他白眼都翻不痛快。

赤言輕輕一笑，不再理我，低頭去把弄他面前的茶杯。

我見他舉起茶盞，斯文的抿了一口，提起手邊青花的茶壺添了過水，用茶蓋避去杯中漂浮的花瓣，再秀氣的抿了一口。整個動作一氣呵成，如行雲流水般暢快自然。

見茶盞見底，赤言又自己從懷中摸出茶來泡上。

赤言喝茶，跟師父喝茶是及不同的。師父喝茶，只要将茶葉将茶壺中一扔，兌上水，便喝的暢快了。

赤言喝茶很講究，春夏之時喝明前綠茶，秋日裏喝紅茶，冬日便摘上好的冬片來泡；泡茶的水也講究夏日半開泡綠茶，冬日滾燙泡烏龍。泡茶前要洗茶，洗完茶又在公道杯中濾淨，而後分茶再飲。一道道工序，講究的緊。

他如玉般修長幹淨的指節扶在青花的杯盞上，相配的緊。

以是今日我雖被定在原地，可是見着赤言行雲流水一般泡茶，沏茶，飲茶，就像欣賞一幕極其優雅的啞劇，竟不覺的如往常那般無聊。

良久，一個身穿紫衣的小仙娥踱步出來，誠惶誠恐的跪在我倆人面前，頭低埋到衣襟裏，“禀神君，止信神君他，他下界歷劫，尚未回宮——”

赤言眉頭微微一蹙，眼角流光一轉，露出一抹狐疑，“哦？”

他未言語，閉目掐指算算，我不知道他左手放在幾上大拇指與其餘四只一次相接這副高深莫測的模樣究竟能算出來些什麽，總歸在預測這門修習上，我從來是不合格的，掐指算八次，有六次是不準的，剩下兩次是極不準的。

我有些惴惴不安的看着他，不知他能算到了些什麽。

半晌，赤言睜開眼，嘴角微微一勾，眼神往我身上一掃，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看來司命又寫了一出大戲呀——”

我心狂跳了三跳，這厮是看出什麽來了？

他眼中一時波光潋滟，輕輕一笑，“終于又要遇見一些有意思的事了，這些年天界真是無聊透了——”

我的心又跟着跳了三跳。

語罷，他袖子一拂，站起身便向外走，走的時候還不忘留下一句，“書孟丫頭，定身咒半個時辰後自己就解了，到時來墨文閣找我——”

赤言飄然而去，身後落了一地的梨花瓣，徒留我一人獨自在梨花雨中翻他白眼。

然而令我意外的是，當我回到司命府的墨文閣的時候，并沒有如意料之中的見到一襲紅衣，師父竟也不在府中，候在正廳裏等我的不是別人，正是一襲青衣的之衍。

之衍的身後跟了三個南天門的守門金剛，模樣自然不是伍凡那種紅豆包的類型，而是個個手持重斧，身材健碩，怒目圓睜，看了就讓人心生懼意，正是凡間百姓最愛貼在門上當門神的那一種。

一種拔刀相向的緊張氣氛彌漫在司命府中。

我心中一凜，擠出一個冷笑，“角宮主難得造訪司命府，一來就如此大的架勢，書孟微末小仙不曾見過這重架勢，惶恐不已，角宮主見笑了——”

之衍臉色暗了暗，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我看不懂的複雜的神色，“書孟，咱們之間就不能再好好說一句話了嗎？”

我拂拂袖子，臉色依舊很冷，“我倒是很願意跟宮主好好說話，可是宮主這等架勢并沒有要好好說話的誠意啊——”

之衍搖搖頭，有些無奈，“書孟，我只是例行公事，對事不對人，還請你同我一道去天君面前走一遭吧——”

我飛升成仙兩萬餘年，見到天君的次數兩只手數的過來，而且都是在蟠桃宴或者其他雜七雜八的宴會上遠遠望見一眼而已，天君他老人家從沒特意召見過我。

因此事情的嚴重性略見一斑。

一種不祥的預感爬上心頭，後背微微緊張浸出了汗漬，我勉力穩定了穩定情緒，在腦中理了理種種事情，雖說赤言聰明，但這半個時辰間便弄明白了芍藥的事情并查到我的頭上，卻也不大現實；再者說，若真是芍藥事發，來找我的人也應當是赤言而非之衍。

想明了這一遭，我便鎮定下來了不少。若不是為了芍藥的事，我扪心自問，當神仙的兩萬年多年來我一直小心謹慎，應當不會有什麽地方對天君大不敬，留下了把柄。

我冷靜的對之衍道，“還請宮主容書孟去換件衣衫，既然是見天君，總不好太随便。”

之衍看了一眼我身上松松垮垮的緋紅色長衫，點了點頭。

我不慌不忙的從正廳走出，離開之衍的視線之後，我并沒有回到寝殿換衣裳，而是小跑幾步閃進墨文閣，使了個浮生咒，想要看看赤言究竟去了哪裏。

他并不是一個說話不算話的人，他既然讓我在墨文閣找他，若沒有什麽大事，他應當會在墨文閣等我才對。

幻景中顯現出一襲紅衣的身影，赤言踏進墨文閣，伸了個懶腰斜倚在窗前的小榻上，紅衣鋪了一地，整個人顯出幾分慵懶，可慵懶之中，卻偏偏又讓人覺得有種不容小觑的高貴。

陽光從窗前斜照在他的臉上，形成一層模糊的剪影。

赤言衣袖揮揮，便有幾卷書從書架上飛進了他的手中。師父很狗腿的溫了一小壺酒放在榻邊的梨木矮幾上，赤言便不客氣的邊飲小酒邊翻起天命冊子來。

他右手持竹卷，左手持黑釉小酒盞，背靠赭黃色蒲團，左腿半曲搭在榻上，右腿伸展顯出修長的身形，整個人籠罩在夕陽金黃的光線中，看書都能看的這麽騷包，赤言也算是個人才了。

突然，赤言優雅的身形滞了一滞，臉色也變了，酒盞“噔——”的磕在桌子上，手中的竹卷也扔在了一邊。

“司命，随我去冥府走一趟！”

只留下了這樣一句話，赤言便帶着師父騰雲出了門。

我踱了兩步到窗邊的榻前，默不作聲的撿起掉落的竹卷，打開的地方正是穆子建的生平，再稍稍展開一些，上面赫然一個名字——夏蓉若。

不知什麽時候卯日星君躲到了雲後，天色陰沉的可怕，窗戶大開，呼呼的有風吹進來，嘩啦啦吹得桌上書卷亂翻，吹得身上有一絲寒意。

風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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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在之衍的身後，被三個金剛壓着到天君面前的時候，我深吸了一口氣，告訴自己要冷靜。

天君熙坐在殿前，離着約七八步的距離，飛升兩萬多年，這是我第一次這樣近的看天君。并不如凡人想象中的那般蒼老，那般嚴肅，那般一絲不茍。

亦是一個眉目俊朗的少年，雖則威嚴，然而卻也帶着些玩世不恭的輕狂。聽說萬年前熙并非司天君一職，更愛寄情如山水之間，與天後彩怡隐居蓬萊，游山玩水，并不問世事。後來是因前任天君允惹惱了神尊，被神尊胤川罷免，熙才乘了天君一職。

由此可見，其實六界之中最厲害的并非天君，而是天君背後的推手——神尊胤川。

然而這些糾葛與我等後輩小仙也無太大關系，總歸神尊隐居一十三重天，現下大事小情都是天君說了算，因而若是今兒天君要判我跳誅仙臺，灰飛煙滅，那我也只有死路一條。

熙身上穿着明黃色的龍紋長袍，因離得有些遠，我并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只見之衍在我面前向他跪拜，我愣了一下，跟着赤言和師父沒大沒小慣了，應有的禮數都忘得差不多了。便依葫蘆畫瓢的學着之衍的樣子，也向天君拜上了一拜。

熙稍稍擡手示意我二人起身，聲音平靜毫無波瀾道，“角宮主說人間朝代更疊混亂一事已有定論，不知為何？”

之衍恭恭敬敬的道，“回天君，之衍下凡查看，此番凡世混亂一事并非朝局出現不可控之勢，而是時間發生了混亂。”

熙身子稍稍前傾，帶着些做君主的不容置疑的威嚴，音調一挑，“哦，此話怎講？”

之衍再恭敬回話道，“朝代輪回本應是華夏國與景衛國東西割據的局勢，現下突然出現四國割據，戰亂紛飛的局面，并非國運有異，而是時間倒流，流回了華夏并未傾覆之時。”

我一愣，感覺高位上的人也是一愣。

時間倒流——以我兩萬年不短的仙齡之陋間，茲事體大。

織魂，□□，渾天滅地并稱上古三大禁術。不僅因為其威力巨大，一但使出便足以令天地變色；更重要的是，這三術，需要消耗的仙力太多，理論上唯有神之一族有能力駕馭。

時間流淌本就是萬事萬物生長毀滅輪回的根基，若是時間一亂，必定天下大亂，因此，六界所有法術中，與時間相關的少之又少，唯有□□一術，可以駕馭時間。

四海八荒，放眼六界，唯一曾經用過□□一術的，乃一十三重天的神尊胤川。當年神後魂飛魄散，神尊心殇之下使用□□一術，将他在凡世間與神後一同走過的一條街原模原樣的保存下來，十萬年滄海桑田，朝代更疊，世事變遷，這條街都不曾變了模樣，用以紀念神後和他一同走過的時光。

可饒是想保留一條街，便也已經到了神尊被法術反噬的極限，此後閉關無春谷修養近萬年；若是想将整個大陸的時光倒流，要付出什麽，我簡直不敢想象。

之衍簡單一語，便将事情的矛頭指向了現在唯有的七位神祗，連天君自己都不能被排除在外。

不過天君畢竟是天君，聽之衍一語，并沒有怒意，輕笑了一聲，聽不出任何喜怒哀樂的變化，“既然如此，宮主将司命府的書孟丫頭帶來見孤又是為何？”

之衍拱了拱手，看我一眼，頓了頓，才扭頭對着天君道，“此一事，與書孟脫不開關系。”

這句話倒是把我說愣了。

若說我私下與冥府勾結渡化怨靈這樁罪我認，若說六界芍藥一夜之間枯萎是芷岸在我給她織的夢中魂飛魄散這一樁罪我也認，可是這個時間倒轉這一樁便顯得有些牽強，即便是我有這個心，也沒有這個力。

如果可以，我只要簡單的将時光倒流，流到蘇大哥還沒有死的的時候，那場火災還沒有發生的時候，不就什麽都解決了，哪裏還需要這麽麻煩的日日幫怨靈織夢。

之衍面無表情，接着道，“天君看了這個便知。”說罷之衍從袖中取出一個透明的玻璃鐘罩，裏面籠着一團白色的亮光。“這個是臣在華夏國中勘查時發現的怨靈，雖是時光逆流而成的天下，可百姓均為人身，唯有這一只是怨靈。”

我使勁朝着之衍手中的玻璃鐘罩中瞅了瞅，瞅的我渾身一個激靈，整個靈臺突然一下子清明起來，那個鐘罩裏的白色怨靈不是別人，正是思曼！

怪不得我在司命府等她不得，原來是回了凡間，還被之衍捉了去！

我努力保持着一個毫無波瀾的面容，內心卻已掀起了驚濤駭浪。強忍着才沒有面色慘白的露出馬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