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是故人來

我努力保持着一個毫無波瀾的面容，內心卻已掀起了驚濤駭浪。強忍着才沒有面色慘白的露出馬腳來。

天君仍舊是保持着一個喜怒不易察覺的面容，淡淡道，“這只怨靈，可有什麽特別？”

之衍又看了我一眼，臉色暗了暗，似是有些猶豫，但依舊冷靜的道，“微臣使了追蹤咒，查得這只怨靈是從司命府出來的……”

天君終于微微動容，目光轉向我，定定的看了我許久，終于露出一絲玩味的神色，“沒想到，赤言家的小斷袖居然還有如此大的本事——”

我：“……”

之衍：“……”

三大金剛：“……”

之衍從袖中掏出一本古籍，呈給天君，繼續從容道，“臣翻閱了古籍，關于□□一術，上面記載道：‘若仙者思用□□亦非不可，借上古神器之力可成’。上古十大神器之中，唯有指天劍、東皇鐘、伏羲琴有此威力。”

指天劍乃神尊胤川所配之劍，神尊曾經用此指天劍湮滅上古四大兇獸，威力不容小觑。然而如今神尊避世一十三重天，很少再踏入九重天內，不可能與此事有任何關系；退一萬步講，即便是神尊與此事有關，然而神尊執意要做此事那六界之中又有誰能攔得住，之衍絕不會自讨沒趣的示意天君與神尊過不去。

東皇鐘萬年前便立在魔界的句餘山，鎮着山內殘餘的惡靈之氣不使其複蘇，由魔界護法青逸親自看守，若是有人試圖移動或使用東皇鐘，定會被發現。

因此，三大神器之中，唯一有可能做成此事的便只剩伏羲琴了。

然而，伏羲琴，正是歸屬于赤言。

之衍雖未言明，可言下之意乃是暗指赤言與我司命府勾結，做出了逆轉時間之事。

我恨恨瞪他一眼，然而之衍一直擡頭看着天君，并沒有回頭看我的臉色。

之衍話中有話，天君定也聽得明白，然而熙面上依舊淡淡的，目光投向我道，“書孟丫頭，此事你怎麽看——”

我？我愣了一下，此事天君沒有直接怪罪，而是要聽我的意見，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然而這卻是我解釋的唯一機會。

思曼的魂魄從我司命府出去的事情是無論如何都抵賴不了的，我欠身對天君行禮，恭敬道，“回天君的話，此怨靈書孟确實見過，只因家師為這個女子寫了一個太過坎坷的人生，女子心中有怨，來司命府讨債罷了——”

反正來司命府算賬的神仙鬼怪頗多，多思曼一個也不為過。而且這也是真話，總歸我來沒有來得及為思曼織夢，我們兩個的所有交集，不過是她給我講了她的故事罷了。

“此外，赤言神君曾對我說過他的伏羲琴遺失長久未見。”我補充道。然而托辭遺失，并不是一個太有說服力的理由。之衍此舉不免有記恨我和赤言之嫌，若是讓他繼續追查下去，事情恐會不妙。

當下之舉，唯有将主動權攬到自己手中。我繼續道，“不知伏羲琴被什麽人利用，做出此等天理難容之事，書孟願自請下界查清其中原委，還凡界一個安寧。”

熙的眼神定在我的身上，兩眼微微眯起，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我心突突直跳，擡眼默默觀察熙的神情。他沉默許久，我便跟着揪心了許久。

“好。”長久熙才吐出一個字。

之衍的臉色跟着沉了沉。

好？诶，這也太容易了吧。我一怔，原本以為還要多費些口舌才能說服天君相信我，沒想到事情竟如此容易。

或許天君亦有心回護赤言神君的顏面，畢竟是同他平起平坐的神祗，熙不好将事情做得太絕？

然而我腦中一個念頭沒有轉完，便聽熙又悠悠補充道，“既然書孟仙君有此信心，那孤便将這樁事交給書孟仙君去半。以凡世三個月為限，若是到時書孟仙君未能恢複凡界的秩序，那孤只好按照天條處置你，公事公辦了——”

三個月！我打了個激靈，只此一遭，天君便将赤言從此事中摘了個幹淨，若是三個月後後凡界秩序未能恢複，那便是我一個人的責任！

我有些打退堂鼓，然而話已出口，哪有讨價還價的餘地。

聰明反被聰明誤，說的就是我。

我艱難的，揪心的扯了扯嘴角，“喏。”

*********

我在華夏皇城邊上尋了個還看得過眼去的客棧，就此拉開了破案之旅。

戲本子裏不都是這麽寫的嘛，若是想尋得線索，最佳的場所都是客棧茶樓等人口密集的地方。

然而，當我在客棧大堂裏從旭日東升坐到日頭西沉，茶水灌了一肚子，今天跟這家聊聊哪家青樓又新添了些漂亮的小姐，明天跟那家聊聊丞相的女兒要嫁給大司馬家的二公子，如是幾日下來，正經的消息沒打聽到，我倒是成了華夏都城最權威的八卦專家，有些游手好閑的富家公子專程跑來向我讨教青樓裏的哪個姑娘最有韻味，又是哪個琴彈得最妙；娶親做填房是東家的女兒好還是西家的女兒合适，不論是哪種問題，我總是能胸有成竹的指點一二。

不得不說，司命是個良師，在八卦和做媒這方面确實将我打造成了一把好手。

就連跑堂的小二一見着我也是滿臉的笑意，提着茶壺對我道，“客官，你這幾日在這裏，來小店喝茶的公子都多了起來，今天的茶錢您打個半折如何？”

我艱難的擺了擺手，捧着肚子去尋茅房。

晚上的時候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心中有些躊躇。我只有三個月的時間，然而這眼見着便過去了小半月，可關于時光逆流的案子，我卻依舊毫無頭緒。

若是說不發愁是假的。

倒不是舍不得我的仙位，只不過這事和思曼有些牽扯，可能多少與我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若是不弄明白，總覺得良心難安。

我躺在床上，透過紗窗上掩映的樹杈子，看着天空零星的幾個凄凄慘慘的星子，月亮也不甚明亮的時候，有些想念赤言。

雖說平日裏常和他鬥嘴掐架，這些天好容易躲個安靜，本應覺得安生。然而過了這幾天，我卻着實有些想念他。

而且，若是有他在身邊，他定會有辦法。即便是不靠譜的辦法，也比我這樣毫無頭緒的強。

第二日天亮，我終于決心從客棧離開，尋些好吃的來。就算是做苦工，也要先把肚子填飽再說。從南天門下界的時候被天君封了所有的仙力，如今與凡人無異，但這對我來說并沒有什麽。總歸萬年前我便是個凡人，萬年後再做回凡人，權當返老還童了。但是凡體畢竟與仙胎不同，幾日不吃，便餓的前胸貼後背了。

我坐在街邊簡易的拉面攤子上吃的很是惬意，自從當了神仙之後鮮有機會吃上幾口稱心如意的飯菜。

攤子就在街邊，離我的客棧不過一炷香的腳程。兩張方木八仙桌，一塊破舊的白布用三根竹竿跳起來做棚頂，身側一口大鍋，上面拴着個木牌，歪歪扭扭的寫着“牛肉面”四個字，便是這家面攤全部的家當了。

我坐在八仙桌的一角，津津有味的吃着面，到最後，連面湯都不剩的捧起來喝了個底朝天，然後心滿意足的擦擦嘴角。

“老板不用找了！”我一甸銀子拍在桌子上，說的豪氣十足。

或許你會覺得本小仙只因一碗拉面就如此滿足實在白當了這兩年的神仙，然而你要知道，師父很懶，我又很笨，仙體不吃飯也不會餓死，所以近兩萬年，本小仙都沒有沾過油水。

能有一碗放着牛肉的拉面，我已然吃出了一種夫複何求的感覺。

所以說，當神仙并沒有什麽好，約束太多，不如做人來的痛快。

老板笑着收下了銀子，誇了兩句，“姑娘出手如此大方，實在爽快！”

我拍拍老板的肩，“你小本生意做的也夠拼的，還有四弦琴伴奏，很是雅致嘛——”

老板愣了一愣，“姑娘你說的什麽四弦琴伴奏？”

“就是吃面的時候耳邊一直隐隐約約能聽到的曲子啊——”我側耳又仔細聽了聽，好似耳邊又沒有了動靜，“咦，難道是我幻聽了？”

老板笑笑，“旁邊那條街上芙蓉樓裏倒是有唱曲兒的人，可能是姑娘剛才聽串了音。”

我嘿嘿幹笑兩聲，“或許吧。”說話的間隙，見着身邊有不少士兵經過，疑惑的問道，“這大街上這麽多兵士匆匆忙忙的在做什麽？”

老板面露難色，我見狀又拍了一兩銀子在桌子上，老板收了錢，喜笑顏開，拿出一副“我跟你說了你可不要告訴別人的架勢”，伏在我耳邊道，“姑娘是外地人吧，今天便是我華夏的封後大典，可是半月前皇後卻莫名的失蹤了，皇上發動了全城的兵力将都城上下搜了個遍。若是天黑之前還找不到的話，恐怕封後大典就要取消了——”

我看了老板一眼，這厮是個人才，我打聽了半個月都沒打聽到的事情，他竟然知道的一清二楚。

老板聳肩憨厚的笑笑，“其實這也沒什麽，尋皇後的告示就貼在宮門外，走一遭就看見了——”

我：“……”哪個挨千刀的說茶館和客棧是最大的消息集散地的！陪我半個月的茶水錢來！

下凡之前我打聽過，這世輪回正好到了華雲展執政的這一世。封後典禮上的皇後應該便是思曼才對，可是當初看她的記憶，并不記得有過失蹤的這一遭？

突然想起之衍說的，此世所有凡人皆是肉身，唯有思曼是怨靈，心中突然一凜。時光倒流，按理應該複制當适時的所有人事，唯獨缺了思曼，這是為何？看來此事确和思曼有脫不開的聯系。

看來，今日是無論如何也逃不了要去華夏王宮裏走上一遭了。

然而，被擋在宮牆外面進不去的時候，我便又想起做神仙的好來了。

若是仙力還在，使個隐身訣輕輕松松便可進到這皇宮中來，然而現在，我束手無策的望着十丈高的宮牆，完全想不出一個可行的辦法。

就在我一籌莫展之際，突然聽的身後有個士兵驚呼了一聲，“參見皇後娘娘——”

我一愣，回頭見一排士兵齊刷刷的跪在我身後，整齊劃一道，“末将們恭請皇後娘娘回宮——”

我低頭一看，身上的衣服不知什麽時候從緋紅色的羅衫變成了明黃色的精美華服，壞了，被人控制了！

心頭一驚，手倏地就涼了。背後脊柱上仿佛有數千只螞蟻向上怕似的，一下子渾身發麻，各個關節被制住，不再受我控制，整個人仿佛成了牽線木偶。我右手腕被人提着太高，僵硬的舉了舉右手，做出一個讓衆人起身的手勢，然後下颌微張，一股氣流從嗓子鑽出來，極費力的擠出聲音，可那聲音卻綿軟的不像是我的，“都平身吧——”繼而左手關節被線掉着似的拽起來，不受控制的舉起扶了扶額頭，搖搖頭，道，“本宮累了，你們幾個快帶本宮回宮休息……”

聲音那叫一個傲嬌，我一下子就明白了身後搗鬼的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