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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是故人來

聲音那叫一個傲嬌,我一下子就明白了身後搗鬼的是誰。

皇後的坤鳳殿庭院深深,簾幕層層。穿過前堂一個小小的梅園,我由衆人領着一直走到內院,身前三個宮娥推開重重的梨花木門,将我引到室內。我的關節一直受別人控制,走了這麽長一段路早已有些酸累,看見面前的紅帳子圍下的雕花大床很想不管不顧的躺上去。

結果我的屁股剛挨到床邊,還不待我痛快的躺下,後脊背又僵了一僵,不由自主的端坐起來,半倚着床欄斜靠在床邊,拿捏着一個極累人但看起來妖嬈無比的姿勢,一腿搭在床邊,半翹着二郎腿,拈個蘭花指擡眼看身邊的小宮娥,聲音依舊是甜膩的不像話,“本宮累了,想要好好休息一下,你們幾個去給本宮擡些洗澡水來,要放玫瑰花瓣的——”

“是——”身側的宮娥應聲。

“記得要燒熱些,本宮畏寒——”我的聲音再嬌滴滴的道,寒出了我一身的冷汗。

“是——”身側的宮娥再應聲,井然有序倒退着從殿中魚貫而出。最後一個宮娥退出寝殿掩上門的那刻我覺得身上控制的力道突然消了,整個人癱在大床上,沒好氣的道,“出來吧,我實在想不出哪個做神仙的能如同你這般無聊——”

想也不用想,剛才在城牆外用仙術替我換顏幫我入宮的定是赤言無疑!按常理來說,他只要使一個隐身決我倆便能安然入內,會用這麽麻煩的辦法讓我假冒皇後然後躲在一旁讓我如牽線木偶一般演戲給他看的人,唯有赤言無疑!

果然,耳邊幽幽的響起了一個欠扁的聲音,“我也着實想不出哪個吃貨能同你這般沒有追求的去吃路邊攤的拉面,真是丢了我們吃貨界的臉——”

一個白色的輪廓漸漸在我眼前清晰起來,我愣了一愣,半晌沒敢認。眼前人黑發白衣,坐在我對面的梨木桌前把玩着案幾上的酒盞,嘴角邊噙着一個似有似無的笑容。

這白衣的安然的少年,舉手投足間有王者的風度,儒者的優雅,隐士的淡然。這個人,當真是赤言?

“還以為華夏皇宮的酒盞會有如何奢華,現在看來——”白衣人啧啧嘴,沒有後文,但言下之意是,不過如此嘛——

若不是聽得他的這騷包的句話,我實在不敢将眼前人同那一襲紅衣銀發的騷包神君聯系在一起。

眼前的赤言,着一襲白衣,頭發如黑瀑般自肩上垂下。

我第一次見得赤言不是紅衣的樣子,也是第一次見得,他發黑如墨的樣子。

不張揚,不做作,卻好看的讓人收不回目光。

紅衣的赤言,美的讓人心驚肉跳,而白衣的赤言,卻俊的教人一見傾心。

桌上的銅麒麟緩緩的吐着白檀香,只見得霧氣袅袅中,他眉目如畫,依舊是一雙狹長的鳳目,不知道是不是換了白衣的緣故,不顯得那般妖媚,反而顯出幾絲讀書人的文弱氣質。蔥鼻如玉的嵌在臉上,瘦削的下颌被長發微微擋住。

發的黑映入眸中,雙眸如深潭般深不可測,仿佛盛了世間萬物。

赤言身側的白玉瓶中插綠竹兩只,身後屏風百鳥齊飛。

此畫卷,若是執筆懸腕,畫中人便是翩翩少年郎;若是羽扇在手,便是泰山崩于面前而不動色的軍師。

沉着,穩重,優雅,高貴。

誰家清風扶斜陽,楊柳依依,陌上玉人立。舉杯邀月月流轉,獨立庭前,梨花亂落,銀雨菲菲。折柳向問誰家少,何處再尋得,赤衣華發,言墜如玉珠。答曰,難也,難也,公子世無雙。

這樣一個白衣的男子,仿佛像是那個曾在萬年前凝視着我的眼睛,堅定的對我道,“書孟,如果你肯信我,那我蘇慕行這一世都會盡全力護你周全——”

見我失神,赤言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衫,似是有些懊惱,“若不是怕銀發太過耀眼,凡人少見多怪,誰要穿成胤川那個冰塊臉的樣子——”

見我半晌不回話,他三兩步踱到落地銅鏡前照了照,眉頭微蹙,袖子一拂,又換回他那一襲紅衣,嘆了口氣,“搶眼就搶眼好了,實在是看不慣這一身死人白的打扮——”

被赤言的紅衣晃到,我才突然回神。

白衣的蘇慕行,只是我一時間恍惚的幻覺。

我整了整思緒,“其實——”又咽了咽口水,道 ,“你黑發白衣的樣子挺好看的,這樣反倒有點娘——”

“你說什麽?”赤言眉毛忽的一挑,定定的看着我。

我突然想起我第一次和赤言打架的情形,說赤言審美不濟後果很嚴重,于是趕緊擺手道,“沒有沒有,平時你銀發配紅衣還是挺好看的,只不過現在換了黑發,就稍稍顯得沒有白衣那麽搶眼了——”

“真的?”赤言追問一句。

我把頭點的像和尚敲的木魚一般。

赤言從善如流的一揮衣袖換回了白衣,然而只片刻功夫,他便又換回了紅衣,施施然踱了幾步靠在我雕花大床的另一側,看着我幽幽道了一句,“想起你平時穿衣的審美,本神君覺得不太放心——”

我:“……”

趁着宮娥還未回來,我問赤言道,“你下界來做什麽?”

他坐在我對面,不知在袖中擺弄着什麽,氣定神閑道,“以你的資質,三月內查出這樁時光逆流的案子來,有些難——”

我:“……”

我翻他個白眼,“所以您老人家來讓我當牽線木偶您好破案嗎?”

赤言笑笑,“以你半個多月都窩在客棧喝茶水的表現來看,此事很有必要——”

我:“……你早就來了?”

赤言點點頭,眼中有種似笑非笑的神情,伸手捋了捋額前的細碎銀發。前幾日喝茶是見着的富家公子不少,各個氣質斐然,當時看着一個二個非富即貴,舉手投足間略帶些名門大家的做派,然而今日見得赤言這個漫不經心的動作,優雅貴态,渾然天成,不帶絲毫做作,相比之下,便覺得前些日子見的那些公子着實普通到不能再普通了。

果然赤言一出,世上便無人能再入眼。

我嗔他一句,“既然早就來了,幹嘛一直拖到今天才現身?”

他繼續若無其事的玩着袖子裏的東西,“不能所有的事情都由我來替你完成,這樣你怎麽歷練怎麽成長——”

我乍聽得他這句話,覺得有幾分道理。若是遇到事第一個想法就是依靠赤言,那以後他娶我嫁,我的漫漫人生路可如何是好,就算我的夫君不多想,可能也會被他的夫人舉着掃把從青丘打出來。我總該學着自己去解決遇到的各種問題,即便是解決不了,也要學會承擔後果。

還不待我附和他破天荒這句不是擠兌我的哲理性對白,他眼眸一垂,纖長的睫毛随着一擺,慢悠悠的又補充道,“而且看你在茶館裏給人牽線做媒的樣子實在很有意思,放你在司命府真是屈才了,去月老手下比較合适——”

我,“……”

我被他噎的無話可說,伸手要去打,他向後一躲,袖子中的東西滑了出來,他“呀——”的叫了一聲,想必那是個寶貝的東西,我下意識的出手去幫他撿,兩人撞到一起,齊齊從雕花大床中滾了下去。

落地時,赤言墊在我身下,手中接住那個滑出的玻璃罩子,我墊在玻璃罩子下。由此便是他下我上,他摟住了我的造型。

一瞬間的空氣凝滞,因離得太近,映入我眼中的只有赤言那雙含笑的修長鳳目,和他嘴邊一個淺淺的弧度。

一時間,我大腦一片空白。滿心映着的都是他這雙好看的眸子。

深若大海,璨若星辰。看着看着,一下子便失了神。

鼻尖萦繞的,是他身上淡淡的梨花香。花不醉人人自醉。

一時間沒想通自己在做什麽,但是手比腦子快,當我意識到的時候,已經鬼使神差的伸手用拇指在他的下唇上描摹了一圈他的唇形,聽得他倒吸一口涼氣,才突然回憶起,我們兩個現在,着實是一個很要命的姿勢。

我趕緊尴尬的爬起來,面對面與他對坐,幹咳了一聲,“方才你嘴上蹭上了些灰塵,我幫你擦掉了。”

赤言倒是沒惱,仿佛有一瞬間的局促,但倏爾便恢複了正常,嘴角含着個淺淺的笑意,從容将手中玻璃罩子遞到我面前,“你看這個可眼熟?”

罩子中盛着一團白光,若是仔細看去,是一個正在一點點蘇醒凝聚的靈魂,這是——思曼。

我有些吃驚的看着赤言,他一副“我早就料到了的”神情看了我一眼,不以為意道,“你以為你當日打個耗子洞,藏個怨靈在裏面真的能瞞過本神君的眼睛嗎,不想拆穿你罷了——”

我湊過身去萬分谄媚的看着他,“神君你果然夠朋友!”

赤言伸出一根手指萬分嫌棄的将我的大臉戳遠道,“當神仙這麽無聊,好不容易碰見你這麽個有意思的人能解解悶,要是你為了這點小事就被罰跳了誅仙臺,那我多不劃不來——”

我:“……”

我忍住想要掐他的沖動,“不是說上古神祗都應該以六界安定為己任嗎,你這樣放任怨靈在外飄蕩真的合适嗎?”

赤言眉頭微蹙,一臉沉靜,“我覺得你對我們的誤解有些深——”

我攥攥拳頭,咬咬牙,“那怨靈擾亂了正常的六界秩序你要怎麽辦呢?”

赤言繼續不以為意的沖我笑笑,“維護六界安定有胤川那一個家夥就夠了,再不濟還有熙和蕭夜,我操那份閑心做什麽,容易長皺紋——”

我:“……”

作者有話要說: 倒時差加各種沒網。。整個人都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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