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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是故人來

在這樣一番不靠譜的對話過後,我和赤言的談話終于邁上了正軌。我這才得知,待他從冥府回來之後,聽得我被天君叫去問話,便立馬趕去了前庭,只不過那時我已從南天門下界,赤言只遇見了打算将思曼送去西天超度的之衍,他見着那怨靈的模樣分外眼熟,想起曾在司命府的後花園中見到我與此怨靈在一處,覺得可能與此事有幾分幹系,便從之衍那裏将思曼要了來,匆匆趕來凡界尋我。

我沒有問赤言去冥府做了些什麽,知道了些什麽,總歸他不提,自然是有他的道理,我沒必要自找難堪。

用赤言的話說,此番時光逆流與思曼有脫不開的聯系,唯有順着歷史軌跡讓事情按部就班的發展,找到與原來史實不相符的症結,再下手便可。

所以,今夜的封後大典,定是需要照常舉行的。然而思曼靈魂在之衍手下重傷而昏迷,即便赤言出手為她調養,也唯有再過一個時辰才能轉醒,所以只好讓我先僞裝思曼的模樣進宮,使封後大典不致取消,待思曼醒來,再将我替出來。

我看着赤言說話間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便也安下幾分心來。他這個人,雖則有時做事張揚了些,但往往還是靠譜的。他雖不是一個內斂穩重,凡事謀于胸而不動聲色之人,可只要他說能完成的事情,他便能完成,而且定是比旁人出色許多的完成。

天色漸漸暗了幾分,赤言擡眼看了眼天色,徑自的從榻上爬起來,施了個咒将思曼的魂魄從玻璃罩子中放出來,他左右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詞,漸漸地,那單薄的白色魂魄便一點點的有了顏色,慢慢形成了一個躺在榻上的血肉之軀。

赤言轉了個身,踱到黑楠木衣櫃處,打開櫃門,挑了半晌,扔出一件緋紅色輕紗長裙來,我看着他道,“思曼生前愛穿明黃色——”

話音還未落,就被赤言打斷了,“誰說是給她穿的,晚上帶你去芙蓉樓吃東西,你穿的太寒碜丢我的人——”

我:“……”

我和赤言隐身藏在殿內,看着思曼轉醒,看到華雲展來看她,問她失蹤這些時日去了哪裏,思曼不愧是專業細作出身,眼神一轉之間一個祭天路上被不明人士劫持的故事順理成章的從她口中講出,其中邏輯絲絲入扣,滴水不漏。

華雲展對失而複得的愛妃又是激動,又是心疼,下旨徹查此案,然後派宮娥來為思曼梳洗,準備晚上的封後大典。

見這一切都塵埃落定,赤言才點點頭,沖我道,“果然留着真正的思曼來應付華雲展是明智的,若不然,以你的智商,恐怕又要讓我将你當牽線木偶擺弄了——”

我:“……”

我萬分不忿的翻了他個白眼,“其實以我的智商,也是可以當細作的——”

“哦?”赤言細眉一挑,“你若當細作,肯定也是個笨手笨腳的細作,老早就被發現了。若想成功,唯有對家見你笨的可愛,不忍心拆穿你罷了,說到底,還是得用美人計——”

“你……”我咬咬牙,到了凡界之後,那些在九重天上不容易想起的凡界的過往總是一幕幕不由自主的在腦海中回蕩,揮之不去。他此語正好說在了我的痛處,我一時心中百感交集,有些氣惱。沒心思與他鬥嘴,便自顧自的擡腿便往前走,身後聽得赤言“書孟書孟”的喚了好幾聲,也不想理他,腳下步子并沒有停。

再穿過梅園時,突然覺得腳下步子頓住了,想必是赤言又使了個定身咒于我。他三兩步追上前來,顯得有些拘謹,帶着三分小心的問道,“怎地生氣了,平時常這樣說你,你也就咬我兩口,沒見過動這般大的火氣——”

我不看他,不說話,将頭側向一邊去。

赤言再繞到我的另一側,見我真是有些生氣,便搓了搓手,緊張的道,“其實你不知道,男人有時更喜歡女人做不成事情的樣子,你看人蕭夜和明敏智商也不是一個數量級的,不也好好做了夫妻——”

我再将頭偏向另一邊,依舊是不看他。

赤言再繞了半圈到我眼前,頗有些無奈賠禮道,“我收回方那句話,其實書孟你還是挺聰明的,方才都是鬥嘴罷了,你莫當真——”

見我依舊不語,他袖子一揮,身上的紅衣又變成了白衣,故作深沉思考狀,“其實我又想了想,穿白衣好似更合适一些——”

看着赤言這般賠小心,又讨好我的模樣,當真有些哭笑不得,忍不住“噗”的一聲笑了出來。即便剛剛心中有些氣惱,也覺得其實與他無太大關系,是自己小心眼了。

見我終于有了笑意,赤言舒了口氣,解了我的定身咒,腳下幻出一朵祥雲,頗有些纨绔公子氣的合上手中折扇,做了個請的動作,仿若戲臺上才子佳人初相遇,翩翩有禮道拱手作揖道了一句,“冬風涼,梅花盛,此等佳境覓得如此佳人,幸也幸也;佳人如斯,不知可否賞臉移步,共品晚席?”

我被他逗笑,無可奈何搖搖頭,“演技真好,真是敗給你了——”

為了吃一碗面,不惜騰雲橫跨了一個國家從華夏至墨澤,這樣的事情,恐也唯有赤言這樣講究的人能做出來了。

待我倆從雲頭上落下時,天已經顯得有些黑了。芙蓉樓的門口侯位的食客排了兩個街區遠,我拽拽赤言的衣角,努努嘴,“這麽多人,你說怎麽辦?”

赤言不以為意的擡腿便邁進了店中,我正擔心他因着插隊被人打,然而之見店主低頭哈腰,客客氣氣道,“王爺您來了,二樓的雅間還給您備着呢——”

赤言點頭,手中折扇輕揮了兩揮,氣度非凡的回頭看我一眼,我屁颠屁颠跟上去,恩,怎地把他會障眼法這一遭給忘了。

小厮帶着我和赤言至二樓一個靠窗的雅座,窗外正好對着一汪不大不小的池塘,冬日裏鋪了一層厚厚的雪,不見蓮花冒頭。月上樹梢,忽而一瞬之間蓮花便冒雪而出,六角的白蓮開得聖潔。

清風一過,幽幽蓮花香氣便逸散到鼻息之中。

院內花朵依次綻放,池邊一排紫藤花架,紫花昭昭迎風而舞;花架下一叢芍藥,開得熱烈,芍藥花間,還零星的點綴着五顏六色不知名的小花,倒也算的上是冬日裏百花争豔了。

赤言修長的指節優雅的在折扇上敲了兩敲,嘴邊浮現出一抹不明所以的笑意,“這風花雪月俱全,倒不失為個談情的好景致——”

我看着他嘴邊那抹似有似無的笑意,鳳目狹長,幽深的瞳孔裏映着我的面容。

月光灑在赤言的白衣上,似是渡了一層銀光。小厮奉上兩碗桂花面,他白玉般的指節拿起筷子,将他碗中的牛肉挑在我的碗裏,再将碗推至我的面前,從容道,“這家的桂花面就連胤川那樣挑剔的人也贊不絕口,你嘗嘗如何——”

我拿起筷子加了一口,醇厚的肉香浸在辣汁之中,偏偏入口後又帶些桂花的餘香環繞,味美無法言傳。

我擡眼剛想稱贊這肉香,見他眼中含笑的望着我,手中碧青折扇輕搖,白衣勝雪,發黑如墨,整個人坐在我面前,就好似一副潑墨山水畫,寫意而優雅。我的筷子突然僵在半空,心跳莫名亂了一拍。

打擊一個吃貨的鬥志的最好的辦法,便是帶她去吃一頓連她都心悅誠服無法反駁的美食。尤其赤言選的這吃食,環境和味道都是一等一的好,我着實敗得心服口服。

“依依,你最喜歡看花開,你看現在冬日裏百花盛開都只為你,你可喜歡?”

耳邊傳來一個男子的聲音,我手中的筷子頓了一頓,順着窗外看去,因為離得遠,只能看到個輪廓,眉眼看的不甚清晰。只見一個男子扶着一個虛弱的女子坐在院中池邊的石椅上,那女子面露病容,面色慘白,照我的經驗看,應該活不過此寒冬。

我擡眼看了看赤言的神情,只見他也看着窗外,手中的折扇若有若無的扇着,似是饒有興致的看着一出大戲。

此刻,在華夏的城樓上,應是思曼與華雲展并立,華雲展輕握她的手,溫柔道,“朕今年祭天時曾偷偷向天帝許願道,希望能于皇後登基之時令百花齊放,搏美人一笑,如今看來天下百花盛開都只為你,不知皇後可否歡喜——”的光景,無獨有偶,在墨澤這芙蓉樓裏,也有一句“百花盛開都只為你”,這男人用來哄姑娘的情話,看來是通用的竟不分國界。

我突然想到,可以用這事擠兌赤言一下,好找回我剛剛在吃貨一事上失掉的面子。

我用肘撞了赤言一下,“怎的現在人間的情話都說得如此沒有創意,這是不是你的失職?”

赤言的折扇在我頭頂一敲,“我是司禮樂教化的神,又不是司情司愛的人,跟我有什麽關系——”

我不服的反駁道,“正是因為教化不到才會說出來的情話都一樣啊——”

赤言繼續嫌棄的道,“司文禮那是白澤的分內事,跟我也沒有關系——”

我被他噎了一句,只好回瞪他一眼,“那要你何用?”

赤言閑閑的搖搖折扇,又閑閑的笑笑,“情操,情□□懂嗎?”說罷側目看我一眼,嘆口氣,“想必你也不懂——”繼而擺出一副耐心教導的姿态,“能有在花開之時帶心愛女子賞花說情話的覺悟,這就是情操!這才是我的分內事——由此看來,我的神位,司的還是頗有成效的。”

我:“……”想打擊一下身邊這個人的自信心怎麽就這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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