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無棱天地合
被稱為依依的女子腼腆一笑,臉上因失了血色顯得有幾分慘淡,但語氣裏還是故作輕松,“你就愛說笑,這全城花開怎可能為我——”
身後的男子只是溫柔的扶着她,并不反駁,“這可是一句大實話,信不信由你,只要你開心就好——”
依依面色雖蒼白,可笑容挂在臉上,一邊一個小酒窩讓人覺得萬分真實,不由得叫人看了就心生憐愛。她笑意盈盈道,“怎麽不開心,臨死前還能有你陪我看一次花開,開心的叫我以為這是一個夢,睜開眼就什麽都沒有了——”
話說的多了幾句,依依禁不住寒風,止不住的猛咳起來,身後男子摟住她心疼道,“定是風冷吹到了,快回屋去暖和暖和——”
那女子倒頗有幾分固執的拽着男子的衣角,“沒事,我不怕冷,好不容易有機會看到花開,我想多看一會兒——”
那男子到沒再強求,只是解下身上的披風披在女孩身上,在一旁一直扶着她。
我看那男子的舉止形容,舉手投足間有幾分風骨,覺得莫名有幾分熟悉,卻又想不起來到底是在哪裏見過。恐是前幾日哪個在茶樓裏向我讨教過的公子哥兒。
赤言使了個隐身咒翻身從窗戶躍下,院子中的情侶看不到他,然而我卻能看的真切。只見他一襲白衣立于一叢芍藥花之,他眼神落在芍藥花上,似是在認真的尋找什麽。緋紅的花朵襯得他的白衣愈發的優雅華貴,他在叢中尋覓了一陣,施施然摘下一朵芍藥,又回身飛回雅間之中。
“你做什麽?”還不待我話音落地,只見赤言擡手将芍藥花插在我的頭上,他打量了我和花兩眼,滿意的點點頭,“人面芍藥相映紅,極美,極美。”
赤言的手還停留在我耳邊的芍藥花上,眼中潋滟流光,直直的看着我,霎時間,我竟是像被人施了定身咒,登時緊張的手腳都不會動了,只聽見自己局促的呼吸聲。
窗外棱沿上似是有殘雪被風吹動倏倏而落的聲音,雪花飄揚的落在地上,輕飄飄的,一如我現在的心境。
滿心滿眼,只有面前他帶笑的神情。
剩下的兩三個月,赤言帶我在墨澤兜兜轉轉,沒見他操心時光逆流的事情,倒是很上心的帶我将墨澤境內上下的小吃吃了個遍,墨澤吞并華夏的那日,我手中舉着渭城的特色大燒餅,擡頭拽拽他的衣角,“是不是該去看看了——”
赤言搖搖頭,很是不以為意的道,“不急——”
華雲舒起義的那日,我喝着邑縣經典的瓦罐湯再拽拽他的衣角,“是不是該去看看了——”
他依舊一副氣定神閑的道,“不急——”
所以說,在我蒙在被中睡意正濃被赤言拍醒,耳畔兀聽得他催促我的聲音,“書孟快走,再不走來不及了——”的時候,我真的想狠狠咬他一口。
騰在雲頭上半夢半醒之際,我耳邊似是又聽到了隐隐約約的四弦琴聲,我以為赤言這個不靠譜的又半路拐到哪家酒樓順手買些好吃的,剛要嗔他一句,睜眼卻見着地牢裏華雲舒與思曼離別的那一幕。
赤言長籲了一口氣,“還好趕上了——”
思曼琴聲将歇未歇,華雲舒對月負手而立,皓月照得他一襲白袍纖塵不染。不愧是華夏的王室,即便淪為階下囚,也不失半點風骨。
沒想到,重來一世,他二人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我見華雲舒從袖中取出毒丸,忽的想起思曼一直以來的執念不散,想起她想護他周全的心願,突然生出攔住華雲舒服毒的沖動,縱然上一世他們沒有機會互訴衷腸,可是既然時光逆流,又重新給了他二人相見的機會,為何不就此将有些話說清楚。
可還沒等我有所動作,便被赤言攔下。
他低聲道,“莫動。”
我有些怨念的看他一眼,他這一攔,我便失去了阻止華雲舒的機會。
華雲舒倒地的那一刻,思曼也毒發,癱坐在地上,她拼命的想要爬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指間,終還是不能夠。
我嘆口氣,心中有些凄涼。這兩人的故事我已看過一遍,沒想到,再看第二遍的時候,依舊忍不住想要落淚。
可還不等我唏噓完,華雲舒突然從地上爬起來,小心翼翼的抱起思曼,嘴中念念道,“沒關系,思曼,就算結局不可改變。可是我愛你,我也知道你愛我,這便足夠了——”
華雲舒那麽認真的看着思曼的眉眼,臉上有種安然的笑意,“我說過的,有你的地方,便是天荒。這也算我們兩個的天荒地老了,我覺得很值得——”
看着死而複生的華雲舒我頭腦裏無數個驚雷滾過,還沒轉過彎兒來,只見赤言嘴角噙着一個了然的弧度,消了周身的隐身咒,從暗處走了出來,紅衣掃過地牢陰濕的青石板,有些觸目驚心。
華雲舒見着赤言愣了片刻,突然回身去搶牆角的那把四弦琴,可他剛要動作,便被赤言一個定身咒定在原地,動彈不得了。赤言慢慢悠悠的走到牆角,一伸手,琴便自己飛進了他的懷中。
赤言對着華雲舒漫不經心的笑笑,“伏羲琴你們玩兒夠了,該物歸原主了吧——”
聽得赤言口中吐出“伏羲琴”的那一刻,華雲舒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但還是故作鎮定,并不說話。
赤言繼續不慌不忙的笑着,聲音緩緩地拉着長調,“旁人若想驅動伏羲琴,必要已生魂祭之。以斷送生生世世輪回為代價,求一個不可改變的結局,我有時也是想不通你們這些凡人究竟在想些什麽——”
華雲舒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赤言,良久才吐出一句,“你、你究竟是誰——”
赤言玩兒着他的銀發,眼睛都不帶擡的,“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交給你這個法子的是誰?”
華雲舒咬着下唇一言不發,眼神中帶着為難和不可置信,雖然面上白了幾分,但依舊有些不死心的沉默着。赤言看了他一眼,眼睛中流露出些似笑非笑的神色,輕飄飄的道了一句,“止信的仙術最近有長進啊,給你做的這個假肉身,竟然都能騙過之衍的眼睛——”
終于,華雲舒驚訝的擡頭看着赤言,一臉的挫敗,無言以對。
我無奈的翻了赤言一個白眼,他就是這樣,明明什麽都已經知道了,偏偏還要裝着什麽都不知道的模樣,看似不經意的抛出一個炸彈,然後等着瞧別人吃驚敬佩的目光自己心裏偷着樂。
赤言話說到這個份上,由不得華雲舒不将所有的事情和盤托出。
當日,他服毒之後,由黑白無常領着,去奈何橋畔排隊喝孟婆湯等輪回。不料,還未等排到他時,就見着一個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本來死寂的心卻一下子慌了神,為何思曼的魂魄也會出現在這裏,是他看花了眼,還是她真的死了?難道她不應該享衣玉食的後半生嗎,她為何會死?
這個疑問一生,他便再無心投胎,趁着鬼差一個不留神,他從冥府跑回了凡界,這才聽說了思曼替他喝了毒酒的事情。墨澤國君以公主之禮将她厚葬,依着她的心願,葬在了江南揚州瘦西湖的邊上。他不可置信的跑去瘦西湖去看她的墓,他不肯相信那樣聰明懂得自保的她會如此輕易的離開人世,直至在她的墓前見到了前來祭拜的華雲展,才終于相信。
他聽了華雲展對他說了她曾經的計劃,他看到她為他置辦的別院,楊柳依依,百花盛開,遠離紛争,悠然自得。看着堂內安然的擺放着的四弦琴,他突然淚流到不能自已。
他終于相信,她是愛他的。
如他愛她一般愛着他。
只可惜,他沒有機會聽她再告訴他了。
那一刻,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麽心情。
他想要回到冥府,趕在她投胎之前,攔住她,告訴她其實他都知道了,告訴她其實他也很愛她,告訴她下一世裏他要找到她,娶她,給她幸福。
他像是發瘋了一樣的尋找去冥府的路,可卻無論如何都找不到。
他變成了一只游魂,不知在世間飄蕩了多久。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久到他自己也記不清了。
他有些自嘲,即使這時他再去投胎,她也早就嫁做人婦了,更不會再記得他了。
期間鳳天國滅,景衛興起,與墨澤分庭抗禮,然而這些國家局勢變化,他早已不再關心了。華雲舒在人世間漫無目的的游蕩,想要尋得她的轉世,即使遠遠的看上一眼也是好的。
又過了幾個年頭,他遇見了一個穿玄衣的男子。那男子自稱止信,是個修仙之人。
止信告訴他,他心中執念難滅,已經變成怨靈,因此無法轉世投胎,這便是為何他始終找不到黃泉路的原因,除非執念消散,他已經失去了輪回的資格。
止信也告訴他,若是他願意用靈魂祭四弦琴,将靈魂困在琴中,那麽他可以使時光倒流,雖則已經發生了的歷史不能改變,但起碼他還有能夠再見到她的機會。
華雲舒思量了番,終于同意以靈魂祭琴。
止信問他,“從此失去轉世為人的資格,你想好了?”
華雲舒回答的堅定,“若是此生再不記得她,再無法遇見她,即便轉世為人,又能如何?”
若是要他放棄再見她一面的念頭去投胎,從此變成一個全新的人,生活再與她再無瓜,那新的一生,便不再是華雲舒和裴思曼的一聲。這樣放手,他做不到;既然做不到,便不如破釜沉舟。
縱然不能改變兩人最後的結局,能再見她一面,能再護她一世,縱然歷史發展軌跡不可改變,可他終有可能對她說一句,“我愛你——”這便夠了。
華雲舒和思曼都是那樣極致的性子,思曼來找我,為了問一句華雲舒是否愛他而寧願魂飛魄散,而華雲舒為了對她說一句他愛她,即便兩個人依舊不能在一起,他也不惜将自己祭了琴,這兩個人活的都太追求完美,追求個明白,不留遺憾,可往往,有遺憾,有些弄不清楚的人生,才是幸福的人生。
糊塗是福。
可是他倆偏偏都不懂這個道理。
作者有話要說: 看了文的筒子不要吝惜你們的留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