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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無棱天地合

糊塗是福。

可是他倆偏偏都不懂這個道理。

聽完華雲舒的故事,赤言施了個咒讓思曼轉醒,對着驚訝的華雲舒解釋道,“她同你一樣,是個執念無法消散的怨靈。我原先不過消了她的記憶,本以為重來一世你們會有不一樣的結局,沒想到——”

說到這兒,赤言頓了一頓,優雅的理理衣上的褶子,咳了一聲,“還不出來——”

我左右回頭看看四下無人,這才意識到自己身上的隐身咒,趕緊消了從牆角走出來。思曼本有幾分驚訝,見到我,見到赤言,再見到華雲舒,又添了一份釋然,“書孟仙君的這個夢織的有幾分意思——”

“這不是夢——”我連忙将眼前的一切解釋給她聽。

說罷,我向赤言行了一個跪拜禮,鄭重的跪在赤言身前,沉聲道,“書孟有一事相求神君。”

赤言沒想到我會突然給他跪下,愣了一愣,繼而清清嗓子,“書孟你跟我這麽生分做什麽——”

伏羲琴是赤言的神器,此番回九重天,他定是要将其帶回。作為一只祭了琴的怨靈,華雲舒的魂魄在回九重天之前定是會被他打散的。思曼這一刻才剛剛和華雲舒見面,下一刻便要再一次眼睜睜的見着心愛的人在自己面前消散,這未免太過殘忍。

我低頭鄭重道,“求神君将華雲舒交由我處置,若是天君責怪下來,書孟願一力承擔——”

如果一定要化解他二人的執念,我更願意為他二人織一個夢境,讓二人在夢境中心願實現,不再糾結與過往之事,自行消散,而非用法術強行打散。而且若是兩人可以牽手同時入夢,便可共同生活于同一個夢中,這樣的結果對于兩個無法再入輪回的怨靈來說,應當是最理想的了。可若是這樣,赤言變成了我用玉枕織夢一事的包庇犯,甚至縱容犯,這樣的要求,未免有些強人所難。

赤言嘆了一口氣,手一揮,地牢內騰起一陣白霧,霧氣濃重之處隐隐約約見得亭臺樓閣,簾幕重重,近的樓閣之中,便是一排排竹藤編織的書架,面前一張梨木黑色大書桌上還擺着一本墨跡未幹的天命冊子。

這是,文墨閣。

赤言一襲紅衣氣定神閑的走進霧氣之中,半盞茶的功夫,便拿着玉枕和師父的司命筆走了回來,将玉枕和筆放在我手中,“不是說過了嗎,我可沒那個閑心去維護六界安定,免得長皺紋——”

我一愣,我本想當事情告一段落了便騰雲去司命府取玉枕,沒想到他竟然用隔空取物這麽快就取了過來。

“神君,你——”我一時間百感交集,很多想說的話卡在喉嚨,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什麽我——”赤言擡手用折扇在我額頭上一敲,“本神君看起來很像棒打鴛鴦的人嗎?”

我揉着被赤言敲痛的額頭,十分乖覺的點點頭,谄媚的赤言笑笑,疊聲一串“是是是,神君你看起來就特別像好人,只打我,不打鴛鴦——”

赤言不與我鬥嘴,只是詢問,“你打算給他倆寫個怎樣的故事?”

天命冊子寫了這麽多,一個幸福美滿的小夫妻生活還不是手到擒來,于是不假思索的回答,“他是名門之後,她是大家閨秀,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聯姻乃大勢所趨,符合家國利益。”

聽完我一語,赤言眉頭稍稍皺了一下,沉吟道,“不妥。”

我剛想反駁赤言的話,可突然自己也意識到,華雲舒和思曼,他們二人都是活的太較真的人,太輕易的得來的幸福,不适合他們。

她們都是清醒的人,清醒到不需要為其編織一個假的身份,不需要給他們兩個一個虛假的和諧與幸福——她是細作,他是王爺,這是他們的宿命,即便殘忍,也需要接受。

若是思曼只是一個普通的與他門當戶對的大家閨秀,指不定多年之後,華雲舒會變心,會妻妾成群,雖錦衣玉食,可兩個人可以相敬如賓,可以白頭到老,卻始終沒有真正的愛情,依然不幸福。

可若思曼不死,她的家恨能否放得下,他的國仇又能否置之不理,他們二人可否還能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思曼,我問她的名字,她對我說,她叫裴思曼。裴氏思曼,而不是墨芸。其實,在那個時候,她便已經下定了決心,她更願意自己是裴氏小女思曼,愛着華雲舒的裴思曼,而不是墨澤國的公主。

她的選擇,在最初的時候,便很清晰了。

那個時候,在那樹燦爛的桃花前,他白衣飄飄,輕聲道,“在下華雲舒,望天邊雲卷雲舒的雲舒,未請教姑娘芳名?”

她怯懦了一句,“裴氏,裴氏思曼。”

故事,本在這一刻便定了格。

他失去過她,在向華雲展告密的那一刻;她也背棄過他,在騙他私奔的那一刻;可縱然這樣,兩個人在經歷了背棄和失去過後,還是選擇為了彼此犧牲,在見過愛情的不純粹之後,還可以這樣純粹的為了愛情犧牲,這才是他二人的難得之處,也是他二人今後一生一世相守到老不離不棄的基礎。

有多少愛情,在仇恨面前煙消雲散,甚至有些自诩為愛情的,不消仇恨,只在富貴和複命面前便消散不見。可在見過了愛恨,見過了背叛之後,他仍是她的華雲舒,她仍願做他的裴思曼,這樣的深情,容不得我作假。

然而,江山已颠覆,一世悲劇已經釀成,這兩人,又要如何改寫這樣的命運?

“那你的意思是?”我有些躊躇的向赤言詢問。此事确實難辦,他二人誤會積得太深,中間還隔着兩個國家的生死存亡,不走到最後死亡和失去的關頭,恐怕難以敞開心扉接受彼此。

赤言沉吟片刻,“不若這樣,在最後,讓二人毒發的速度慢些,讓思曼安排的将華雲舒偷運出宮的親信發現二人還有救,即時在城外找了家醫館救了二人性命,他二人在醫館冰釋前嫌,同去江南揚州瘦西湖畔厮守一生吧——”

我點點頭,這确實是一個好的法子。

赤言笑吟吟的對我道,“那你去玉枕上給他們寫夢境去吧,伏羲琴失而複得,我有些手癢,去一旁彈琴給你聽。”

對于在地牢這樣一個無半分情趣的地方彈琴絕不符合赤言的性子,他席地而坐,纖纖玉指撫上琴弦的那一刻,琴音溢出之處,眼前的景致便變了模樣,簌簌大雪漫天,雪地中幾只梅花傲雪開得正盛,微風過去,暗香襲來。赤言便坐在梅樹下撫琴,神情專注,紅衣在雪地中烈焰,雪白的似雲,衣紅的似火。

我便在這茫茫大雪之中與他席地對坐,他擡手撫琴,我落筆寫書,不需言語,可一切卻盡在不言中了。

于赤言手中流轉的,是《上邪》一曲。原本是凡間不知誰做的一首詞,“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後來赤言聽了,覺得這女子愛的純粹,深為之感,便編成了曲子。

赤言此番,并不僅僅是手癢了想彈琴,更是借由伏羲琴這神器,對華雲舒和思曼,送上最後的禮物。

伏羲的琴音中的美好祝願,定會實現。

書成,琴止。

雪地裏不再有華雲舒和思曼的身影,茫茫大雪掉落,周圍寂靜無聲,唯留玉枕一盞,枕上離人清淚兩行。

天地合,乃敢與君絕——這是我和赤言對他二人,最後的祝福。

*********

時光逆流之事既然已經解決,我拍拍屁股上的雪,打算起身跟赤言回天庭複命,不料赤言端坐在地上,指間并沒有離開琴弦,朱紅的嘴角噙着一抹妖冶的笑意,突然眼神一凜,還不等我反應過來,赤言突然伸手将我拉住的胳膊,我重心向前一倒,一個踉跄栽進他的懷裏。下巴重重的磕在他的肩頭,牙齒把舌頭咬的生疼。

還不容我先開口聲讨他,只聽赤言的聲音含着冰碴,冷冷的從頭頂傳到我的耳畔,“在我面前動手,活膩了嗎?”

赤言一向是溫柔的,慵懶的,就算是發火,也是那種優雅的,慢條斯理的,用談論今天天氣真好的語氣叫人分外無地自容。然而他今日聲音這樣沉,帶着怒意,倒是不常見。

我這才感覺出身後有異動,回頭看去,一個玄衣男子,脊背挺立的很直,手中提着一把泛着銀光的長劍,在月光下反射着幽涼的寒意。他頭發披散着擋住了大半面龐,可眼睛卻透亮的,那亮光中帶着怒氣。

他的身形我見着有些眼熟,可是看不見面容,并不知道來者是誰。

一绺青絲順着他的劍鋒滑下,緩緩飄落在地上,我下意識的側眼去看自己的頭發,心下一量。被削下的那縷青絲果然是我的,我心有餘悸的摸摸脖子,若不是赤言眼疾拉開我了,恐怕那劍鋒削下來的就不止一縷發絲,而是我的腦袋了。

“芍藥因她而寂滅,此仇,我定要報!”面前男子聲音有些喑啞,我終是想起來這聲音是屬于誰的——穆子建!

話音兀一落地,又一劍朝我面門刺來,我登時沒反應過來,又可能想着有赤言在定不用自己出手,坦然立在原地,也沒想着要躲閃,直到被劍身劃破肩頭,痛楚襲來的時候,才意識到要反擊。

不待我出手,一道紅光從側面飛來,擊飛止信手中的劍,将他定在原地。

“真是笨死了!”赤言有些沒好氣的幫我包紮傷口。“怎麽連這麽簡單的劍招都躲不開——”

我疼的呲牙咧嘴,“這不是有你在嘛,誰知道你不管我的死活!”

包好傷口,赤言不解氣的在還在傷口上面戳了一戳,“我要練習你應戰的能力,我又不可能時時在你身邊保護你!”

我疼的叫喚了一聲,翻了他一個白眼,憤憤道,“你不在的時候,我能将我自己照顧的挺周全的——”

赤言投給我一個“我怎麽這麽不相信”的眼神,我便乖乖閉嘴不說話了。突然想起下界時被天君封了仙法,這才給自己的反應遲鈍找了一個合适的借口,“我現在又沒有仙術,怎麽躲得開?”

赤言眼神在我身上掃掃,随手在我肩上和手腕兒點了兩下,一陣暖意從心房湧出,霎時間蔓延身上每一處血管,我舉起手不可置信的看看,居然封印如此簡單就能解開。赤言哼着笑了一聲,“看你一會兒還有什麽借口——”

說罷,赤言回身撿起止信掉在地上的劍,提着走到他面前,将劍遞回他的手中,淡淡道,“止信,你看,跟本神君動手,你半分勝算也沒有。”頓了頓,又道,“不過看在曾經同為仙僚的份上,如果你能靜得下心來,我們便來談談。”

赤言袖子輕輕一揮,解了止信周身的定身咒,然而就是這片刻的功夫,止信的劍又一次直直朝我面門襲來,我沒有赤言那麽深厚的法力能将止信定在原地,只好匆忙躲閃,躲閃間,卻又覺得止信的劍實在太快,我根本躲閃不開,只覺得清冷的劍光幾近欺在我面旁的一瞬,面前紅光大盛,止信的那把泛着清冷月光的劍,便一寸一寸的折在了我的面前。寸斷的劍身砸在雪上,砸出了許多大小不一的深坑。

風簌簌,雪紛飛,月明,星淡。

“止信,你未免有些不識擡舉。既然你這樣欺她,別怪我以大欺小。”說話間,只見赤言一個回身坐于伏羲琴前,身形快的我突然間白雪紛飛中依稀紅衣閃過,轉眼間,他坐定在伏羲琴前,指間飛快在琴弦上撥動,音樂流瀉之際四條白線從琴弦上躍出,長了眼睛似得從紛亂的雪花中穿過,直追止信而去。

止信唯一防身的兵器已被赤言打掉,周身無可抵禦之長物,只得向後躲閃,帶起的風卷起地上的雪花,一時間面前雪花飛揚,白茫茫的看不清那襲黑衣究竟在哪裏。

只聽雪花中止信一聲悶哼,待雪花再次回落地面,眼前視線再次清晰之際,琴聲化成的捆仙索已卷至他身上,将他捆了個結實。

赤言低頭彈彈袖口落的雪花,對着動彈不得跌坐在地上的止信幽幽道,“現在可以好好說話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 思曼和華雲舒的故事最終落幕,不知道大家對這對鴛鴦有什麽看法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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