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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時容易見時難

赤言低頭彈彈袖口落的雪花,對着動彈不得跌坐在地上的止信幽幽道,“現在可以好好說話了嗎?”

他兩步踱到止信身邊,蹲下,細心的用手撩開他蓬亂的頭發,露出發下他原本精致的面容,啧啧嘴道,“原本九重天的小仙裏面,我覺得你的品味最好,怎地現在落到如此邋遢的地步——”

雖然發絲淩亂,可這絲毫不減止信仙君威嚴的風采,他如劍的濃眉直插入鬓角,炯黑的眼睛直直盯在我身上,看得我打了個激靈。

往常,這雙眸子不論飄到哪個小女仙身上,都如同擱了蜜一般,看的小女仙很是受用;然而今兒止信看我的眼神,卻是全然如同變了一個人,想将我碎屍萬段一般。

止信他,對我的怨憤果然不小。

我定了定神,不卑不亢開口道,“不知小仙哪裏得罪了仙君,還請明示——”

止信依舊冷冷的瞪着我,“若不是你,芍藥怎麽會魂飛魄散!”

不提芍藥還好,提起來芍藥,我心中便忍不住為夏蓉若心疼,也為芷岸心疼,一股無名火蹭的便竄上了心頭,反唇相譏道,“我?跟我又有何關系,若不是仙君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傷了她的心,她又怎麽會來找我?”

止信并不理會我,怒道,“若不是你誘惑她,她那麽堅強勇敢的姑娘,又怎麽會選擇這條路!”

“呵呵——”我忍不住冷笑,“堅強勇敢,你現在還這樣認定,你可知再堅強勇敢的姑娘,也是一個姑娘,也希望被心愛的人呵護疼愛!”我頓了頓,繼續反問道,“你認為她堅強勇敢就将一切事情推與她一人承擔,你可知她來找我想要一個怎樣的夢?”

“要一個怎樣的夢?”止信被我問住,愣了一愣。

我深吸一口氣,心中有些替蓉若難過。

他終是不懂她的,即使她魂飛魄散,即使他心心念念找我來替她複仇,卻依舊是不懂她的。

其實當初在看夏蓉若的回憶之時,我對穆子建心中便存了許多怨氣。若他愛蓉若,又偏偏不曾好好保護她,傷她至深;若說不愛她,可偏偏又不肯放手,将她禁锢。

這樣一個沒擔當,沒勇氣的男子,實在讓我恨的牙癢癢。

只不過,當初那個,是夏蓉若的一生,喜怒哀樂都是她的,容不得我插手。她若想愛,便去愛好了。最歸心殇都是她的,眼淚都是她的。我不能替她分擔,自也就沒有置喙的餘地。

可今日止信于我發難,我若不替蓉若說兩句話,總覺得心中堵得慌,于是便将那時的不滿一口氣傾瀉了出來,“她說,她想遇見一個人,這個人不要再誇她聰明能幹,不要再誇她勇敢果斷,只單純的很愛她,将她捧在手心裏,就可以了;他不用是英雄,不用很出色,只要他眼中只有她一人,便好。而且,她說,她在夢裏不要再遇見你,你傷她多深,你自己感受不到嗎!”

聽完我的話,止信傻在原地半晌,喃喃道,“芍藥她,她……”

我閉閉眼,苦笑道,“你替她報仇,你有什麽立場替她報仇?讓她心死絕望的人是你,逼死她的人也是你,若你要為她報仇,唯一的兇手就是你自己——”

“我愛她,仙君你不懂失去心愛的人的感受——”止信還要在說什麽,悉數被我打斷,“我不懂?哈,我怎麽不懂……”

然而失去之後,要做的是努力補救,而不是将怨氣轉嫁他人——

看着止信頹然的模樣,我想笑卻又笑不出來,若是他愛過她,芷岸的那一世為何要偷了她的仙牌,讓她下界受罰?如果愛過,夏蓉若那一世你又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選擇徐萱萱而傷害她?

每一件事,他都沒有考慮過她的感受。

可饒是這樣,他依舊覺得他甚愛她,要責無旁貸的替她複仇。

不過是自以為是的愛罷了,這樣的愛,對于傻女孩來說,是致命的。

若是我此刻不點醒他,蓉若的離開,就太不值了,“你不要自以為愛她,你只是無法接受失去,你只是在求一個心安,她因你而去,你懂的,只是你無法接受這個現實,所以非要給此事讨一個說法,才會将怨憤轉移到我身上。不要打着愛一個人旗號便冠冕堂皇的傷害別人,止信仙君,這樣會讓我覺得你是一個懦夫!不能面對自己犯下的錯的懦夫!”

止信呆坐在地上,眼神放空良久,突然仰天大笑起來,“哈哈哈哈——”他笑的不管不顧,仿佛天地都不複存在于他眼中,“我是一個懦夫,哈哈哈哈——”他眼底突然席卷上來一層我看不懂的神情,那種神情似墨般濃重,似烏雲般壓抑,帶着詭異的決絕的神情,他大笑道,“原來我竟是逼死她的人——”

“是……”我話音還未出口,突然聽得赤言大聲打斷我道,“書孟,別再說了!”

他右手當即幻出一個沉睡的印伽,往空中一抛,紅光瞬間從天空籠罩下來,罩在止信的周身,止信的情緒才從癫狂的大笑中逐漸平複,漸漸進入夢鄉。

“你做什麽?”我癟着嘴問道。

赤言手中的折扇“唰”的合上,單手用折扇挑起我的下巴,定定的看着我道,“你沒感覺出來止信的情緒很不對嘛,你不覺得,你若再說下去,他就要自盡了嗎?”

“我——”我語塞,看了地上沉睡的止信仙君一眼,方才情急之下他眼中一抹漆黑劃過,是有些絕望的意味。

赤言微微惆悵,“我在墨文閣翻天命冊子的時候,看到司命筆下穆子建和夏蓉若本應該是幸福的夫妻,你有沒有想過為何事情後來竟會演變成這個樣子?”

我無言以對。做夏蓉若這樁生意之前,沒有機會去看她的天命冊子,後來急着去冥府找判官,亦忘了看她的天命冊子,從未想過在這樁事上會有什麽纰漏。

見我答不上,赤言擡手使了個浮生咒,有關止信的一切,便在我們面前徐徐展開。

*********

還是花仙主使時候的止信,确實是一個翩翩公子。身邊圍繞着的小花仙很多,姹紫嫣紅的,反正花仙不過是掌管百花盛開的次序和時令,并沒有太多的使命,平日裏倒是清閑得很,止信最常做的事情不過就是去百花園澆澆花,再不就是擁着衆小花仙在百花園裏喝喝酒,吟吟詩,很是一副風流倜傥的公子哥派頭。在品酒和曲藝二術上有自己獨特的修為,也因此頗得赤言的賞識,曾被赤言譽為:“後輩小仙中最有情趣的人。”

後來,這個有情趣的人,在百花園的石縫中,發現了一株芍藥花。

那本是一個平凡無奇的春日午後,微風扶,楊柳蕩,湖面碧波連連。

就是這樣一個普通的日子,卻改寫的芷岸的一生。

止信發現的那株芍藥的根,正巧被一塊巨石壓住,那石頭質密又沉,本沒可能從其下長出什麽花花草草來。可是這株芍藥,千百年來卻一直沒有放棄努力生長,竟生生将巨石拱出了一道石縫,又從石縫中冒出了頭來。

雖然長得瘦瘦小小,花朵開得也不如別的花飽滿,可卻一下子攝住了止信的全部心神。

他覺得,這株小芍藥,着實可敬。

後來,他想盡辦法将那巨石砸碎移開,又悉心照料那株小芍藥,澆水施肥,助她修成人形。

适時正值前任花仙副使尤渡下凡歷百世情劫,副使職位空缺,止信見着芍藥做事穩當,便由她暫任了花仙副使這一職位。

雖則芍藥早就對止信芳心暗許,可這時的止信,對着芍藥卻沒有多想過些什麽。他對她最多不過是贊許,摻雜着些對後輩的憐愛。他也知道他對她與對別人有些不同,然而即便是不同,他想,這種感情也與愛情無染。畢竟她是他一手栽培出的花仙,比旁的人親近些,也是應該。

他依舊是他的風流公子,只不過,在龐大的陪伴他的小花仙中,多了一個不起眼的她。

這種感情,一直到他請她來府上喝酒那夜,才有些不同。

本來,再有個把月,才是前任花仙副使歸來之日,可那夜,止信卻在百花園中看到了跪在地上等着他的尤渡。

正是夏夜,百花園花意正濃,微風襲來,百花交香而醉人。

止信冷眼聽着尤渡道,百世輪回中,他愛上了一女子,夏依依,為了與她世世相守,尤渡不惜更改二人天命,不料卻陰錯陽差傷了她的魂根,夏依依一世比一世壽命短,此番再離世,她的魂魄殘缺無法再入輪回之中,将真真正正的于六界之中幻滅。犯下此等重罪,他自知是逃不過跳誅仙臺命運,然而那女子天生愛花,他想趁她離世之前,再陪她看一次百花盛開,然而,以夏依依的壽命不可能活過今年冬天,所以才不得已來求止信,替他完成她的心願。

明明是夏夜,知了還在不知疲倦的鳴着,可尤渡一襲話,聽了止信一身冷汗。

良久,他道,“不按時節令花開放便是重罪,诓論百花齊放,這後果,你可想的清楚?”

尤渡颔首,“左右不過是跳誅仙臺,削去仙骨罷了。若是天君責罰下來,我定一力承擔。”

止信有些震驚。曾經的尤渡同他一樣流連于百花叢中,身邊美女如雲,一直進退自如。何曾見過他為了情苦苦将自己逼到這樣一個落魄的地步。

止信看着尤渡,只問了一句,“為什麽?”

尤渡神色堅定,“喜歡的人可以有很多,但真的愛上的,就只有一個。愛上過了以後,就不想再同旁的人在一處了。若是沒有依依,那便什麽都不需要有了。”

梨花兀自飄落的時候,立在樹下的止輕輕道了一句,“我成全你。”

他将此事應承下來,一來是看在二人同為花仙近萬載的份上,二來為了一個人開心而能不顧一切,這讓止信佩服。

扪心自問,他自诩風流,可是衆多莺莺燕燕之中,他卻想不出有哪個他可為之不要性命,也想不出有哪個可以為他不要性命。如此想來,止信覺得心中哪裏有些空落落的,活了萬年,卻不曾有過一個真心相愛的人。

将這種失落感撇在一旁,止信的當務之急,是拿到芍藥身上的半塊仙牌。思來想去,他決定不将這件事告訴芍藥,免得到時連累她。

于是便有了止信請她來府上喝酒的那一幕。

芍藥不勝酒力,小酌了幾杯便上了頭,醉倒着趴在桌上。他看準時機,走過去要解下她腰間的仙牌,這時她突然擡頭,抓住他的手,眼睛微睜,帶着些許酒氣喃喃自語道,“仙使,你可知為什麽我要給自己取名叫做芷岸?”

他莞爾笑笑,覺得有些好奇,便耐着性子等聽她的下文。

芍藥話未完又倒在桌子上,打了個酒嗝,臉上醉酒的紅暈摻雜着微微有些怯懦的臉紅,他在一旁看着她,第一次發現她是這樣可愛的緊。

在他的印象中的她一直是個瘦瘦小小的小孩子模樣,話不多,卻很有韌性。卻原來,千餘年過去了,她也長成了一個大姑娘。

她紅着臉喃喃道,“仙使,雖然我是你身邊最不起眼的一個,可是我相信總有一天你會累,會想要安定下來,那個時候,你一回頭,便會看到我一直在等你。等你累了,想要靠岸歇息的時候,在這裏等你。”

芷岸,止岸。止信的彼岸。

他會心一笑,沒想到這個小丫頭竟然藏了這樣的心思。心中什麽地方被漲得滿滿的,覺得有些暖意。

他知道自己待她與別人不同,他以為那不過是因為他助她修成仙體,當她是妹妹,所以自然而然的多了一份親近和照拂。可他卻從來沒有深究過當初為什麽會對她另眼相看。百花園那麽多花,不乏開得飽滿而圓潤的,可偏偏瘦弱的她吸引了他的目光,止信想,或許他們之間,本就有些許不同。

他随手幻出一張毯子,幫芍藥蓋在身上,便拿着仙牌匆匆的趕去凡界,交給尤渡。

尤渡重重的謝過他,兩張仙牌合二為一之時,霎時間百花盛開,止信站在院子的一角看着尤渡陪夏依依冬日裏賞花,看到夏依依的臉上燦爛而單純的笑容,突然覺得,在這世間,能找到這樣值得自己費盡心思,即使違抗天命也要哄她一笑的人,也是一種幸福。

可惜他紅顏知己數不勝數,卻沒有這樣一個人。

一個能夠讓他也說出,“天下百花盛開都只為你,你可歡喜?”這樣一句話的人。

止信有些唏噓。

轉頭看到牆角一叢開得正盛的芍藥花,眼前幻出她剛剛醉酒時的樣子不覺莞爾,想起剛剛芷岸那句話,他沒由來的想着,若是有一天,他能和她漫步花海,談天說地,倒也是一件美事。

沒有旁的人,只有他們兩個。

或許在這一刻,他喜歡上她。

或許,只因一句話便喜歡上,顯得有些莽撞。可是喜歡一個人,需要什麽理由嗎,需要怎樣的鋪墊嗎,若是曾喜歡過一個人便會知道,喜歡是一種太過簡單的感情,一句話便夠了,兩句話便嫌多,況且上千年的光景中,他們之間說了那麽多句話。

作者有話要說: 寫止信的時候其實一直都很猶豫,怕大家不喜歡他,不過想來想去還是決定按自己的思路走,等全都寫完了大家再來評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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