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時容易見時難
二日一早,夏依依離世,尤渡将仙牌還他,他懷揣着仙牌騰雲回到九重天,心中惦念着不知芍藥那個小丫頭宿醉是否酒醒,他定要追問她為什麽起名字叫做芷岸,然後看看她臉紅的模樣。
誰知,還不待他回到府中,便有天将将他攔住,讓他去天庭複命。
見到天君那一刻,聽得說芍藥一個人承擔下了所有罪責跳了誅仙臺的那一刻,止信腦中一片空白。
這個傻丫頭,怎麽會——
他才羨慕過尤渡可以有一個可以為之奮不顧身的心愛的人,可為什麽,他剛剛也找到這樣一個人的時候,卻是永別。
在那一刻,止信說不出心裏是什麽感受,他用着最快的速度騰雲到了冥府,他要找到芍藥,他要帶她去見天君,将所有的事情解釋清楚。
他原先不明白她的心思,可現在他懂了,他想彌補她。
他沖到奈何橋畔,卻找不到芍藥的身影。
終歸,他還是來晚了一步。
他偷偷去了輪回司,找到了芍藥此世凡人的身份——徐萱萱。
在過奈何橋之前,止信在自己的身體中種下了血媒咒。喝了孟婆湯的人會前事盡忘,可是他不能将她忘了,他要找到她,呵護她一世。此生一旦遇見她,便會觸發血媒咒,他便會将所有的事情想起。
自然,凡是咒語都會有副作用,血媒咒也不例外。相見後他必須娶她為妻,并且二人從此性命相連。
止信當時覺得,這并沒有什麽,他此世為人,便是為了找到她,為了娶她為妻,不僅僅是因為他欠她的,也是因為他想要呵護她的小丫頭。
後面的故事,我便很清楚了,穆子建與夏蓉若相識相愛,大婚在即,在景衛的大街上,遇見了徐萱萱,剎那間血媒咒開啓,他想起了前塵往事,糾結之下選擇放棄夏蓉若,娶徐萱萱為妻。
當時所有人都不解,為何将軍穆子建會寧願抛棄國婚冒着掉腦袋的風險,也非徐萱萱不娶,現在看來倒是可以理解了。
只是,止信算漏了一點,他做穆子建這一世,偏偏沒有愛上自己的發妻,沒有愛上徐萱萱,而是對夏蓉若情根深種。
即便娶了徐萱萱,他也依舊無法不關心夏蓉若的一舉一動。她在墨澤大獄試圖自盡,他向景衛皇帝上書,自請為使節出使墨澤,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威脅之以武力,将她帶出墨澤,安排在了伽藍谷;而她在伽藍谷過得好不好,每日吃了什麽,做了什麽,都會有探子三天一封密信通報給他。
他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無法愛上徐萱萱,他也痛恨過這樣三心二意的自己。後來他想通了,或許愛上誰,不是他自己可以決定的,又或許他同芍藥始終沒有做情人的緣分,他從九重天追到凡界不過是覺得欠了芍藥的,想要補償她;這一世他同徐萱萱做夫妻,做花仙時他欠了芍藥的感情便還清了;等這一世情債還清,下一世他才有資格去找夏蓉若。
總歸仙人都懂得,肉體不過是靈魂的載體,并不糾結于某一生的相守。一世世輪回,不過是變個模樣,只要靈魂不滅,便還是同一個人。
他一直是這樣以為的,他狠心一劍刺穿夏蓉若的心口時依然這樣安慰自己,直至他看到一夜間六界芍藥花凋零的時候,才意識到哪裏不對。
只要芍藥的元神還在,在花季,芍藥便不會凋零。而如今——
止信不敢繼續想下去。
那天,他連夜闖了冥府,闖入判命司揪着判官的領子,才問出了事情的原委:
原本,在輪回簿子上寫着的芍藥在凡世的身份,确是徐萱萱不假,可是那日喝孟婆湯之前,芍藥懇求孟婆為她換了命數。
判官的是非鏡中應出一個孱弱的人影,她抱膝蜷坐在奈何橋旁,無論如何都不肯起身。孟婆無奈,只好俯下身去問她在想什麽,芍藥擡頭,只見水靈靈的大眼睛中蒙着霧氣,稍微一眨,便有大顆的淚珠滑落。
她倔強道,“婆婆,此世輪回過後,我為凡人,他為神仙,從此生命再無交集,唯一的一世輪回,我想他可以愛上我,和我相守一生。就算賠上我今後生生世世的幸福,我也不悔。”
她求的不多,榮華富貴,美貌名望她都不要,甚至以後的生生世世也都不要,只求此生可以同她的心上人,一世長安。
孟婆感于芍藥的誠心,偷看了司命的天命簿子,在芍藥進入輪回司之前動了手腳,為她投了夏蓉若的胎。
可世上料不到的事情就是這麽多,止信沒有料到芍藥會為了他亂了輪回,芍藥也沒有料到止信會為了她私改天命,于是,這一世,他二人又生生的錯開了。
聽到這個消息,止信步子踉跄,差一點便從判命司的橋上墜落,還好判官扶住了他。
看到止信慘白的臉色和失了神的雙目,我無法揣測在聽到這個消息時,止信心中究竟該有多痛,只是我站在一個旁觀者的角度,看了心中都很沉重。
耳旁傳來赤言的聲音,“可懂了?”
我颔首,“有些事情,我确實沒想到。”
赤言嘴角一提,“那我問你,你可能想明白,為何止信要助華雲舒時光逆轉?”
我略一思忖,止信此刻剛失去心愛的人,總不至于像赤言一樣無聊到幫助有情人終成眷屬。而要說華雲舒和思曼的故事中有什麽特別,我突然靈臺清明了起來,“啊,芍藥花,芙蓉樓裏的芍藥花,那天在芙蓉樓裏的賞花的情侶,是尤渡和夏依依,那也就是說,止信那天也在!”
百花盛開,芷岸作為芍藥花的元神自然也會化作一朵芍藥綻放,只不過她那天醉酒醉得厲害,想不起來了。
魂飛魄散是不可逆轉不可彌補的,止信不惜用禁術使時光逆流,便是應該要找當時芷岸化成的那株芍藥花!
那朵花沾過她的仙氣,若是用心培育,說不定能收集她魂魄的碎片,再加以聚魂珠的輔助織魂,說不定有一線生還的希望。據說當年神後便曾經歷過魂解,而後通過織魂而歸。可織魂畢竟是上古秘術,成功的幾率極小,即便尊貴如神後,當年若不是有神尊在一旁幫襯,也絕無生還的可能。更別提芷岸只是一株小小的芍藥花仙。
不惜用此等時光逆流的禁術來尋求芍藥一線生還的可能,止信想要追回芍藥的信念,不容小觑。
我不解,“既是如此,那他為何不好好回家種花,來找我的晦氣做什麽?”
赤言看着我笑笑并不說話,只是默默的從懷中取出了一朵芍藥花。他将花捧在鼻前嗅嗅,繼而嫌棄的皺皺眉,“咦——還有你頭油的味道,一會兒怎麽跟止信談條件,真是失策——”
我:“……”
我定定的看着他,“那日去芙蓉樓,摘芍藥花,其實一切你早就計劃好了的對不對?此事與止信有關你是什麽時候猜到的?”
赤言搖着折扇故作高深的思考了半晌,然後沖我擠出一個賤賤的笑容,“其實也不早,當時去百花殿聽聞止信未歸時便隐隐約約猜到了,後來去冥府求證了一番,得知他果然闖過判命司,便确定了此事定是他做的無疑。”
我繼續問道,“你剛才說談條件,談什麽條件?”
赤言十分沒好氣的将折扇在我腦袋上敲了一敲,“耳邊的四弦琴音,聽不到嗎?”
我腆着臉十分自然的搖搖頭。
赤言徹底沒了脾氣,“琴音不止,時光不正。當初是止信借着華雲舒的生魂彈響了時光逆流曲,如今想要恢複原來的秩序,也只有止信能夠終止這時光逆流曲。”他翻了我一個白眼,“當初傳給你萬年的修為都被你吃掉了嗎,怎麽還是弱到連這個都聽不到。”
我:“……”
赤言搖搖頭,無奈的聳聳肩,“熙究竟是怎麽想的,居然派你來查這樁案子,是不想破案了嗎——”
我想了想,十分認真的給了赤言個面子,“大概是天君覺得你一定會來幫我,他不好意思直接指派你來凡間辛苦一趟,于是拿我抛磚引玉了——”
赤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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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言将芍藥花放在我的手上,擺出一副高潔的不想參與我等後輩小仙無聊的感情糾葛的姿态,施施然回身,扇着折扇向梅花樹下一倚,賞月去了。
我看着他妖嬈的背影,嘆口氣。
我拍醒睡在雪堆中的止信,“其實你并不愛她,你只是想體會那種為了愛一個人不顧一切的感覺罷了,可這并不代表你愛她——”
止信剛自昏睡中醒來還有些懵懂,可聽我一語瞬間便清醒了過來,狠狠瞪我一眼,“你懂什麽!”
我輕笑,“凡人那些情情愛愛的命格,大多出自我手,你說我又有什麽不懂——”
止信沉着臉,聲音比我身遭大雪還要有寒意,“你憑什麽說我不愛她——”
我不緊不慢的道,“愛是付出,是呵護,而不是占有。你若愛她,在夏蓉若的那一世,便會不顧一切的珍惜她,而不是想着将她的心傷透了之後再去彌補;止信仙君,恕我直言,看着一個個女子願意為了你哭,為了你傷心難過,甚至不顧性命,然後你再盡你所能的去哄她們笑,去彌補,這不是愛——你不過是很享受這種做情聖的感覺罷了——”
止信的眼神猛地一收縮,“你,你胡說!”
“愛不是彌補,而是呵護。如果你真的愛她,你怎麽舍得她傷心……”我拂拂袖子,“若是今後再有一個女子出現在你身邊,為了同你在一起不顧一切,我想……”我輕笑一聲,“仙君你不過幾日便将夏蓉若的名字忘在腦後了。”
我此言戳中止信痛處,他的眼神一下子變得空洞起來,呆坐在地上許久,默不作聲。
雪已停,月光清冷。清風襲來,傳來牆角幽幽梅香。
關于此事應該如何,我心中自有計較。
我掏出懷中赤言給我的芍藥花,遞到止信面前,聲音沉靜如水的道,“你要的芍藥花。”
止信空洞的眼神緊了一緊,他雙手捧成一個碗的形狀,小心翼翼的将那朵芍藥花捧在手心,放在鼻下輕嗅,不知道是緊張還是激動,我看見他的雙手一直在抑制不住的顫抖。
“止信仙君,這朵芍藥花究竟要怎麽利用,你有兩個選擇。”我冷靜的幫他進行着分析,見他不插話,便繼續道,“一則,是按照你原先的想法,從神尊那裏求來聚魂珠,萬年如一日的替芍藥織魂,等着她複生——”
我語調微微一轉,“然而聚魂珠一向被神尊視為寶貝,求不求的到是一未知,就算求到了能不能織魂成功又是一未知;就算芍藥真的能複生,從她找我織夢這件事來看,她想不想再見到你,與你共度前緣亦是未知。耗費上萬年的時光求一個不可能,以我對仙君的了解,仙君極有可能半途而廢,到時便可惜了這朵芍藥花,此乃世上最後一朵芍藥花,此花開敗,則後世永無芍藥——”
若是華雲舒那種較真的性格,此事尚有可能,他與裴思曼愛的真摯,能夠數萬年如一日的守候與等待,等來一個圓滿的結果;可花開百種,人有百态,止信不是這樣的人。他可以在芍藥剛離世的幾年中難過的難以自已,甚至傷情之下做出倒轉時光這等行為,可是過不了百年,遙遙無期的等待便會消磨掉他所有的感情,他會痛苦,會哀怨,這時若是有人能夠在他身邊陪伴他走出這種等而不得的痛楚,那麽他便會漸漸忘記曾經芍藥帶給他的感動與快樂,甚至漸漸地忘記她——
兩種人并無高下之分,只不過性子不同罷了。
“二則,仙君将這朵芍藥帶回百花園好生将養,只要悉心照料,定能成活;待百年之後芍藥修成仙身,六界之中便會再有芍藥開放。縱然那人不再是芷岸,可是芍藥花一脈可保存下來。仙君不過是想再見夏蓉若一面,如果你願意奏響這時光逆流曲,那麽——”我頓了頓,“那我願意以玉枕的神力和芍藥花上芷岸的殘魄,為仙君展現夏蓉若重活這一世的夢境。”
雖然她的夢為我所織,但我能控制的只是事情發展的大致方向,就如同司命的天命冊子一樣,寫的是故事脈絡,具體的細節,是要靠生活的人自己填充,其實大多數的夢境,已然是個人意識所主導的真實生活。
我看着止信道,“仙君,芍藥已魂飛魄散,此生無緣得見。這可能是你唯一得知她心中所想的機會了。你自己考慮清楚。”
止信望着手中的芍藥花默默出神,風雪中,月亮将他的身影投射下來,顯得有些單薄。
過了半晌,止信喃喃道,“若因我的一己私欲而使後世六界再無芍藥花,未免太過任性——”他擡頭看向我,淡然一笑,嘴唇有些慘白,“讓我再見她一面吧,若是知道她過得好,我便也能安心了——時光逆流的終止曲,待我看過她的夢境,自會彈奏。”
我将玉枕幻出放在我二人面前,沖止信微微一笑,“一言為定。”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都沒有啥評論和收藏,嘤嘤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