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時容易見時難
笙旗展,鼓聲擂,皇家擂臺上一刀一劍厮殺正酣。
周圍的将士看的群情激昂,等着這場角逐的勝敗。只見那刀影向對方的肩頭裹去,可偏偏劈到半途又頓住了,被劍影挑了開去,力頓脫手,刀被打到了一旁,從擂臺上飛出去,“咣——”的一聲,插在旁邊的木樁裏。
“好劍法!”臺下衆人拍手稱贊,只見那持劍人将臉上頭盔一掀,露出一張女子生氣的面容。
“誰叫你讓我的!”那女子面容明豔,臉上因劇烈運動泛着一抹潮紅,可眼睛瞪得圓圓的,明顯是生氣了的樣子。她撅着嘴,将劍扔到了一旁,“你這個人真讨厭,再也不要跟你過招了!”
持刀人也趕緊摘下頭盔,他面容雖平淡無奇,可是天生帶着一派憨厚的老實之感,被對面女子兇了兩句,一下子慌了神,小心翼翼的陪着不是,“蓉若,我不是故意讓你,我是怕傷了你才收手——”
夏蓉若才不管那麽多的揮了揮手,“不用解釋!洛封,你是名将之後,刀法純熟,我技不如人我承認,一個月後我們再來過就是——”
說罷,夏蓉若便扔了劍,回宮苦練了一個月,再戰,敗下陣來,在一個月,再戰,再敗下陣來,兩人這樣鬥了半年,夏蓉若表面上總能獲勝,可實際上她能取勝皆是因着洛封怕傷了她而露出刀法上的破綻,她自尊心強,被洛封讓了這許多次越來越氣惱,終于又一次對戰過後,她忍不住吼他道,“洛封你究竟想怎麽樣,為什麽就不能堂堂正正跟我打一架,我夏蓉若又不是輸不起的人!”
洛封漲紅了臉,憋了半晌,才憋出一句,“鳳天有、有規矩,打敗公主的,便可以娶公主為妻,所以,我——”
“所以!”夏蓉若氣的一跺腳,“所以你怕打贏了要娶我?”
洛封愣在原地說不出話來。蓉若以為他是默認,突然低下頭來,聲音也小了許多,“原來你這麽讨厭我——”
“不是不是——”洛封趕緊擺手,“就是、就是因為想娶公主,臣才一直、一直苦練刀法——”洛封嘴有些笨,上場殺敵他手到擒來了,可是要他表達心意卻将他緊張出了一身的汗,“可是,臣不知公主願不願意,所以,不敢莽撞——”
聽他此語,夏蓉若暗淡下去的眼神又恢複了幾絲活力。“笨蛋!”她嗔他一句,嘴角挂上一絲笑意,“若是不願意,怎會三天兩頭找你比試,下個月的擂臺賽,拿出你的真本事來!”
“啊?”洛封還未反應過來,剛想再問一句,便見着夏蓉若已經迅速的跑離了他的視線。
陽光落在洛封的臉上,額角的汗珠折射着晶瑩的光芒。比汗滴更晶瑩的,是洛封臉上憨厚的笑意。
一月後,鳳天迎來了一場喜事。
公主夏蓉若與當朝将軍洛封的婚禮。
龍鳳燭臺照着屋內大紅的床帳,顯得一派喜氣洋洋。
洛封小心翼翼的掀開蓉若的蓋頭,眼角眉梢帶着說不出的喜悅。
“公主——”洛封喚她一聲,聲音有些顫抖。
蓉若的新娘妝點在腮邊,正巧有兩抹似有似無的緋紅。精致描畫的細目向上翹着,朱唇抹的紅顏,微嗔道,“怎麽還叫公主——”
洛封愣了一愣,随即眼角的笑意更濃,“蓉、蓉若——”
夏蓉若應他,“夫君,蓉若要跟你一生一世,不離不棄。”
紅绡帳暖,一夜無眠。
後來,公主驸馬恩愛有加,堪稱全鳳天國的模範。據說驸馬對公主極為寵愛,公主要什麽便給什麽,從來不忤逆她的意思,不論是夏天想找冰塊兒,還是冬天想吃西瓜,只要夏蓉若開口,便沒有洛封不為她做到的。
最令宮娥們嘆服的,便是驸馬的好脾氣。夏蓉若貴為公主,很多時候愛使小性子,她們作為宮娥不能說什麽只能受着,然而尊貴如驸馬依舊很縱容她的這種小性子。比如夏夜入睡前,夏蓉若要喝冰鎮的銀耳蓮子羹,然而這夜的羹湯在屋內放的久了些,不再冰爽,置氣之下她坐在床上便将瓷碗隔着床帳丢了出來,外面候着的宮娥吓得打了個哆嗦,只見洛封氣定神閑的撩開床幔,走下床,柔聲對吓壞了的宮娥道,“她就是怕熱罷了,天燥難免脾氣不好,你們別害怕。”
小宮娥們惶恐的點點頭,又聽洛封問道,“冰庫在哪裏?”
小宮娥哆哆嗦嗦的指了個方向,洛封便去了,半晌,端着一碗擱着果粒的碎冰沙回來,這才讓夏蓉若消了氣,睡了個安生覺。
類似的大事小情不計其數,總歸不論夏蓉若怎樣胡鬧,洛封都遷就着她。
不過因着穿的單薄又在冰庫了呆了許久,入了冬,洛封的膝關節便顯出有些後遺症,冷風一吹便有些針紮的疼。容若知道後,又莫名發脾氣兇了他一頓,惱他不愛惜自己,身遭的宮娥跪在地上大氣不敢出,只心下抱怨自家主子難伺候,洛封就站在一旁聽着她數落,雙手疊在一起嘿嘿的笑,也不言語。
直到有一夜,雷雨交加,夏蓉若突然從夢中醒來,抱着身側的洛封毫無征兆的大哭起來。洛封不知所措的将她抱在懷裏哄了很久,夏蓉若才漸漸止住了嗚咽。洛封問她怎麽了,追問了許久,蓉若才支支吾吾道,“我做夢夢見大晚上突然想吃荔枝,你便冒雨出去幫我尋荔枝來,可是沒想到,回來的路上遇上雷電,被、被劈——”蓉若眼睛又泛了紅,擡手扯着洛封的衣襟,噘着嘴道,“我不許你死,不許你丢下我一個人——”
洛封擡手幫她拭去臉上未幹的淚痕,他本想說什麽安慰她的話,可是因着嘴笨,憋了半晌也沒憋出什麽來,只好将蓉若向懷裏抱的更緊,在她的額頭上吻了一吻,輕輕道了句,“傻瓜——”
夏蓉若止了眼淚,紅着臉,小聲嘟囔了一句,“我今後再不任性,也再不吃荔枝了——”
洛封沖她憨憨的笑笑。是,洛封并不帥氣,可是他的笑容看久了,卻讓人有一種莫名的心安。
上一世的夏蓉若喜怒哀樂從來不放在臉上,再難再苦的關頭,也從不見她落淚。原來她也可以這般任性的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說不定她之前活着的那世,便是如此直爽的性子,可是她的喜怒哀樂,她愛的那個人都不肯參與,她哭沒人看,笑沒人聽,所以只好将自己的性子繃成了那樣一個別別扭扭的樣子。
沒有女人天生便是堅強勇敢的,她們缺的,都只是一個只願意将她們捧在手心裏疼愛的人。
半年後,夏蓉若懷孕,景衛向鳳天開戰。洛封将大着肚子的夏蓉若安頓在皇宮裏,自己披挂替她上陣。
最初的時候,夏蓉若是不同意這樣的安排的。景衛大軍駐紮伽藍谷附近的消息傳來的時候,夏蓉若挺着肚子,從鞘中抽出佩劍,刷刷幾下便揮的院中落櫻如雨。她義憤填膺道,“那個穆子建是什麽鬼,怎麽會百戰百勝,我偏偏要将他打的落花流水,再不敢侵犯我大鳳天國!”
說着便嚷嚷着要禦駕親征,衆宮娥跪在她腳邊勸了許久,從日頭東升跪倒夕陽西下都攔她不住,後來還是洛封聞訊趕來,沖她道了一句,“不許去!”聲音之大,近乎是用吼得。
夏蓉若被他吼的下了一跳,登時愣了一愣,半晌才反應過來問了一句為什麽。
洛封手提長刀,說的擲地有聲,“戰場上刀劍無情,若是傷了你可怎麽好?我都舍不得傷你,怎能将你送上戰場被別人傷!你在家乖乖等着我摘穆子建的首級回來給你就好!”
這大概是洛封和夏蓉若認識以來,說的最長最有底氣的一句話。
待蓉若反應過來這是句情話的時候,踮起腳尖,在洛封臉上輕輕落下一吻,柔聲道,“好,我在家等你。”
受了蓉若這一吻,剛剛還底氣十足的洛封,突然像洩了氣一般,耳根又紅了。
洛封帶五萬精兵出征那日,夏蓉若站在城樓上為他送行。殘陽似血,狂風卷着風沙讓人看不清前方出征的路。
這可能不是一個好兆頭,然而當時并沒有人在意。
高臺上,夕陽将她二人的身影拉的老長,她用手擦拭反複着他的頭盔,兇他道,“不許受傷,聽到沒有,你要給我好好地活着回來——”
洛封握住她的手,鄭重的點了點頭。
只可惜,天不遂人願,縱使洛封承諾夏蓉若取來穆子建的項上人頭,然而兩軍對陣伽藍谷半月,前線便傳來伽藍谷暴雪,鳳天全軍被困的消息。
半月中谷內音信全無,鳳天國內大小官員都覺得,即便是最樂觀的情況,也不可能有人生還。
鳳天女帝将這個消息瞞了下來,囑咐宮中上上下下絕不能透露半分消息給夏蓉若,她懷胎到第三月,正是危險的時候。
然而夏蓉若還是知道了。
不知道是哪個嘴碎的丫鬟不小心說漏了嘴。消息傳到她耳朵裏的那日她正在後花園的湖心亭中聽琴師撫琴,冬日裏湖面結了厚厚一層冰,為了怕夏蓉若受涼,宮娥在亭上挂了厚厚的繡荷花的簾幕。
據當時在場的小宮娥說,夏蓉若聽到噩耗霎時間臉色慘白,擡手将琴師的琴丢到湖裏,力道之大,生生将湖面砸出一個大坑。她大發了一通脾氣之後命人給她備了幹糧和馬車,便不見了蹤影。
自然,夏蓉若是在趕去伽藍谷的路上。伽藍谷西側山矮,她雖不曾上戰場,可卻也自己研究過附近的地形,此刻,她便要從西側翻越群山,到谷中去找他。
沒有見到洛封的屍體,她絕不死心。
我記得上一世夏蓉若和穆子建被困伽藍谷時,夏蓉若便想爬這西山,可是不慎跌落。後來是因着有穆子建的幫助,她才花了三天時間,順利的攀上山頂,由此可見,這西側的山雖矮,可風雪交加之下也不是那麽好攀的。然而現下,有着身孕的夏蓉若在沒有任何人幫助的情況下,居然只用了一天半的時間便登上了山巅。
我不知道究竟是要有一種怎樣的信念支撐她才可以做到。我只知道,在她在山頂看到渾身是血的洛封的時候,她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戰争之慘烈,五萬兵士,唯有洛封一人活了下來。他身負重傷,在一次與穆子建的交鋒中失去了左臂,本已九死一生,可卻因着惦記着答應過夏蓉若要活着回去,才拼了最後一口氣攀上了這西山之巅。
洛封累的脫力攤在大雪之上,夏蓉若跌坐在他身邊,他艱難的擡起手幫她擦眼淚,可卻蹭了她一臉的泥,一臉的血。洛封有些尴尬的将手收回來,她突然握緊他的手,将臉埋在她的手心,放聲哭了起來。
滿山大雪,荒無人煙,唯有他和她,以及一地的鮮血,紅的刺眼。
洛封勉力撐起身子,氣若游絲,“傻丫頭,哭什麽,我答應你會活着回去,便會活着回去的——”他用僅剩的左手撫着她的臉龐,輕咳了一陣,才喘順了氣。
洛封本就嘴笨,見夏蓉若落淚,更是不知道要說什麽安慰她好,只好又漲紅了臉,結結巴巴道,“只是,沒了左手,估計、估計以後沒機會摘穆子建的首級給你了——”
夏蓉若此刻已經哭成了淚人,她一面搖頭一面哭道,“不要,不要,我什麽都不要了,只要你好好的活着,你不要死,我不許你死——”
可惜,洛封傷勢過重,縱使即可啓程,洛封的右臂傷口發炎也在路上發炎,從馬上墜下來,當夜便高燒不退。
夏蓉若挺着肚子,騎馬帶他回京,進到皇城的那一刻她累的直接昏了過去,可是醒來的第一件事,她就拽着太醫的一角,急切的問道,“驸馬,驸馬他如何了——”
太醫無奈的搖搖頭,嘆了口氣道,“驸馬他,恐怕撐不過半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