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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時容易見時難

宮娥們早就将殿中值錢的寶貝收了起來,她們戰戰兢兢的跪在夏蓉若面前,等着她大發脾氣摔枕頭砸桌子,可是聽完這句話的夏蓉若出奇的安靜,半晌就那樣呆呆的坐在床上,不哭不笑不說話。

有宮娥仗着膽子喚了一句“公主——”可是面前的人沒有絲毫反應。就好像,這個人已經不再這裏了一樣。

從這一天開始,夏蓉若便像變了個人。她不再無理取鬧,也不再發脾氣。她突然沉下了性子,變得安靜起來,白日裏她親自下廚房為洛封煎藥,然後靜靜的坐在床邊等他醒過來。後來洛封往往一睡便是大半日,她也從來不惱,若是藥涼了,便再拿去熱,熱好了繼續等。

待得洛封好不容易有半刻的清醒,她便馬上喂他喝藥,陪他說兩句話,笑着陪他聊天,待說了一會兒話,他困倦了,她便接着看他睡覺。

那日洛封精神稍好,蓉若扶他在院中走走。初春的庭院中冬日的殘雪未消,空氣中還留有些肅殺的氣氛。

夏蓉若的院子裏栽着滿院的芍藥花,因着不到花期,所以都沒有開放。唯有屋前的兩棵柳樹抽了些新芽,給院子中平添幾絲生氣。

洛封用僅有的左臂挽着蓉若,對她道,“昨晚上看你睡在我身邊的時候,突然靈機一閃,給孩子起了個名字——”

蓉若莞爾,“還不知是男是女,急什麽——”

洛封眼神突然就暗了,帶着些許惆悵,“蓉若,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了解,應該是等不到那個時候了——”

蓉若剛要反駁他,卻被他打斷,“我并不怕死,蓉若,不要騙我。”

蓉若張了張口,發不出任何音節。

洛封接着道,“我想的這個名字,男女皆可用。”他擡手幫蓉若整整額邊細發,一向不善言辭的他這日說了很多,好似是知道今後再不說,便沒機會了似得。

“洛思。”洛封輕聲道,“我們的孩子,就取名洛思吧。我一世過的圓滿,作為将軍為國捐軀也算死得其所,沒什麽放不下的。只是我夜裏看着月光靜靜灑在你的臉上,突然覺得會放不下你,如果我死了,一定會很思念你。

他鄭重的遞給夏蓉若一本詩冊,其中有一頁是折了角的。蓉若将詩冊接過去,洛封倏爾就紅了臉,結結巴巴道,“你、你自己看吧。”

蓉若翻開詩冊,泛黃的紙卷上留着墨的殘香。一片柳葉飄然而落,落在那句詩旁,她輕聲念出,“思君如滿月,夜夜減清輝。”

話兀一出口,蓉若的眼淚便倏倏的掉了下來。她揪着他的衣襟哭的無論如何都停不下來,“可是我怕,洛封,我每天的笑容都是強擠出來的,其實我很害怕,我很害怕有一天你睡下了,就再也不會睜開眼了;我很害怕有一天你就會這樣扔下我不管了——你知不知道,每次你睡着的時候,我就分外讨厭自己,為什麽從前那麽任性,對你一點都不溫柔,為什麽總是耍小性子,沖你發火,我好想像一個好妻子一樣賢惠,跟你吳侬軟語,溫柔相待,可是上天卻不再給我時間了——”

這是她第一次親口承認她會害怕,說的那樣無助,那樣惹人心疼。

“傻瓜——”洛封擡手替她擦去眼淚,“不許哭了,我這麽喜歡你,你為什麽要讨厭自己。”

洛封的手掌心長着厚厚的繭,那是一個習武之人歷年摸爬滾打的烙印。雖然蹭在臉上有些紮,可是這種感覺卻讓夏蓉若覺得很安心。

“蓉若,答應我一件事情——”洛封看着夏蓉若鄭重道。

蓉若忙點頭,“別說一件,就算是十件,百件,我都答應你——”

洛封深情的望着蓉若,她的身影倒影在他的眸中,仿佛是要刻在他心底一般。“待我走後,請好好替我照顧我的夫人,不要讓她流眼淚。我生前便舍不得看她流一滴淚,死後更是舍不得害她流淚——”

他雙手握住蓉若,“僅此一件,請你一定做到。”

蓉若在原地呆立半晌,點點頭,聲音輕飄飄的好似風一吹便會四散在風中,“我答應你。”

洛封出殡的那日,蓉若穿着素黑的孝衣,走在隊伍的最前面。

浩浩蕩蕩的隊伍擡過殿門,穿過街市,直到後山的陵寝。山上的樹皆已躊躇綠色的枝桠,可是看了卻不叫人覺得喜慶。

洛封的棺椁下葬的一刻,夏蓉若身後哭聲震天,她面無表情的看着一個個不論真心也好,假意也罷的人從她面前含淚經過,她都不出聲,死死的咬着自己的下唇,一言不發。

她不肯掉眼淚,整整一天,下唇被她咬出了血跡,可她就是不曾落淚。

絡繹不絕的人,來洛封的墳前鞠上一躬又走了,來來往往數千人,唯有夏蓉若一直在那裏,半步也不移開。

身側的宮娥心疼她,遞給她張帕子道,“公主,若是難過,便哭一場吧,哭出來就好了——”

她倔強的将帕子推到一邊,依舊什麽都不肯說。

這個不愛哭,不愛笑,将所有情緒埋在心底的夏蓉若,有些像上一世的她。

再後來,夏蓉若很喜歡一個人站在院子裏,徹夜徹夜的看月亮。身邊的宮娥皆不明原因,直到夏蓉若順利産女,取名洛思時,才有機靈的小宮娥反應過來。

思君如滿月,夜夜減清輝。

她,一直在思念他。

故事到這裏,玉枕上的籠罩的芍藥花香氣開始慢慢的淡下來,也就是說,夏蓉若,命不久矣。

我将夢境往後快進幾許,窺探了後面的事情發展,然後将整個夢境掐斷在這裏。

止信冷笑着看着我道,“這便是仙君替芍藥織的美夢?”

我知道他言下何意,“她要一個一生只愛她一人的夫君,算是求仁得仁。若繼續發展下去,如何保證洛封不會愛上別人。”

止信眉頭一挑,“仙君對愛情似是有些悲觀——”

我反駁,“見過了太多負心漢,總要保險一點好。”

他不再與我糾纏這個問題,轉而問道,“她當真如此恨我,此生都不想再見我一面了嗎?”

我猶豫了一下,道,“其實是見過一面的,可是,我覺得你可能不想往後看了。”

止信堅定的道,“後來如何了,我想知道。”

後來如何了?

我苦笑,後來,鳳天和景衛爆發了第二次戰争。

鳳天女帝在朝堂上躊躇究竟該派哪位将領領兵出戰,選來選去都覺得不甚滿意。夏蓉若聽聞此事之後,自請出戰。

她神色堅定的跪在朝堂上請命道,“蓉若願出征一戰!”

女帝逆不過她,只好由着她披挂上陣。

同行的軍士們對夏蓉若之前的嬌生慣養有所耳聞,剛開始對她十分看不順眼,擔心哪天公主的脾氣又犯了,要他們錦衣玉食的伺候着可怎麽好。然而路上的夏蓉若吃苦耐勞,不論是過雪地,還是翻雪山,她都同将士們一起,從不喊苦喊累;不論是上場殺敵,還是挨刀見血,她都從來不喊疼不掉淚,指揮戰事進退有度,率領鳳天大軍接連大捷,這才漸漸在軍中有了威信。

将士們這才發覺,他們的公主,倒也不似傳聞中那般驕縱。

又是一個落雪的冬天,兩軍再次于伽藍谷狹路相逢。

寒風凜冽,夏蓉若頂着寒風打馬向前,走到數萬兵士面前,抽出劍來,聲音凜冽的對着面前的穆子建道,“鳳天夏蓉若領教穆将軍劍法。”

說這句話時,她臉上淡然的神情,同上一世一樣。

似乎随着洛封的離去,她又變成了上一世的夏蓉若,不會哭,不會發脾氣,冷靜睿智的男子都難比。

她并不是天生就堅強,只不過沒有了那個可以讓她不堅強的人,她便将自己包裹起來,變成了刀槍不入的樣子。

穆子建打馬而出,依舊是英俊淡漠的一張臉,手提長劍泛出白光,冷聲道,“領教了。”

兩人同時出劍,白晃晃的刀刃迎着雪的白,晃得人睜不開眼。只聽“當當當——”劍鋒交錯的聲音,兩人兀的分開來去,誰沒占到誰的便宜。

雪地裏傳來穆子建的輕笑,“公主好劍法,鳳天有此等帥才,在下刮目相看——”

夏蓉若冷冷的回他,“待我取下你首級時再刮目不遲——”

語畢,兩人又厮殺到了一起。幾番刀光劍影過後,兩人肩頭均已見血,穆子建有些狼狽的擦擦嘴角的血跡,苦笑,“公主的智謀在下之前略有耳聞,不若我們兩國締結條約,互不侵犯如何?”

夏蓉若依舊面無表情,冷冷吐了三個字回他,“不如何。”

她再次打馬上前,将手中的劍,換成了一把橫刀。刀鋒直沖穆子建而去,穆子建倉惶持劍相擊,突然朱紅的鮮血飛濺,灑在了白瑩瑩的雪地上。

穆子建的劍,刺穿夏蓉若的心髒,而她的刀,劃破他的喉嚨。

夏蓉若直挺挺的從馬背跌下來,倒在雪堆中,濺起層層雪花。

将領已殁,雙方士兵大亂,嘶吼着沖上前去,毫無章法的厮殺在一起。良久之後,當鳳天士兵從戰場上将夏蓉若的屍體運回之時,她的身子已經僵硬了,可是臉上還帶着笑。

她死的那一刻,是帶着笑的。

有眼明的軍士認出來,蓉若死前握着的那把刀,便是洛封生前不離身的拿一把。終究,她用他的刀,取了穆子健的首級。

鳳天女帝将蓉若厚葬,依着她的遺言,她與洛封,合葬在一副棺椁之中。就如成親那日她對他說,“夫君,蓉若要跟你一生一世,不離不棄”

生則同衾,死則同xue。

蓉若她,一直是個感情熾熱的姑娘。

在棺木即将釘上那一刻,止信突然起身,不管不顧的沖進幻影之中,伸出雙手,想要抱住幻影中夏蓉若的模樣,他一次又一次的伸出手想要阻止棺蓋的下落,可是幻影終究只是幻影,他的手徒勞的一次次的虛無中穿過,然而她卻完完全全消失在他面前。

唯餘地陵中冰淩的棺木一具。

“蓉若——”止信跌坐在地上,看着幻影中已經離世的她,聲音沙啞着喚着她的名字。

他喚的是蓉若,不是芍藥。

看着這樣的止信,我有些不忍心。

我伸手扶扶他的肩,柔聲道,“其實我寫的夢境比這個籠統的多,只是點明夏蓉若此世會在比武招親的擂臺上,遇到一個很愛她的人,至于她究竟有怎樣的執念将這一生過成了這樣,我也不大明白。”

後來,鳳天女帝下旨,立豐碑招顯夏蓉若和洛封二人在戰場上的英勇表現。

景衛那邊,穆子建薨,再無人有能力攻下鳳天國,鳳天因此而保全。然而,沒有攻克鳳天的功績,穆子建不過是個普通的将軍,随着歷史的滾滾洪流已逝,變成了一個毫不起眼的名字。

“鳳天——”止信沉默半晌,“關于鳳天屠城這件事,她一直不肯原諒我,即便只是在她的夢中,她也要我死,要保全鳳天百姓——”

我悵然良久,深以為然。我自以為了解夏蓉若,可是這樣簡單的事情,居然都想不明白。突然意識到,或許止信沒有騙我,作為仙君,他或許不夠愛芍藥,可是作為穆子建,他是确确實實的愛着夏蓉若。

只不過,陰差陽錯,終是錯過。

我嘆口氣,太陽落山已有些光景,當空一輪皓月,湛黑色的天空零星的點綴着七零八落的星星,怎麽看怎麽有些落寞。

止信如約彈響時光逆流曲,泠泠琴聲泛出,似是玉珠相撞。不知為何,我沒由來的想起一首還是凡人時聽過的詩,全文不太記得了,但前面幾句,貌似是這樣的:

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

愛情本就是純粹的,你心裏有我,可你心裏也有別人,那麽,縱然我舍不得,也要與你說再見了。

止信不是不好,他活的真實,活在當下。這樣的男子,塵世間我見了太多。只是這樣的人,不值得芍藥傾心以付。

作者有話要說: 前兩段虐戀終于全都落下帷幕,不知道各位筒子們是否滿意。。對于止信這個人呢,九少本也沒想把他寫的很完美,算是半個渣男吧,可是世事也本就是這樣,不是每一個好妹子愛上的男人都是好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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