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時容易見時難
五光十色的景致在眼前急速流轉而過,耳邊泠泠琴聲如靈泉凜冽,一瞬間的天旋地轉,人聲嘈雜之後,琴聲突止,畫面終于固定,眼前仍是茫茫大雪,雪中一棵梅樹,樹下紅衣赤言端坐。
我知道,這番,時間才終于正了回來。
“止信呢?”我問赤言道。
“回九重天種花去了——”他垂目不看我。
我樂不颠的跳了三跳,“不用被天君罰俸了——終于可以回去複命了!”說罷擡腿便要騰雲,騰至半空,見赤言依舊不疾不徐的坐在梅樹下,半點沒有要起身的意思,只好又落回地上,扯着他的衣袖問他,“喂,你幹嘛不走——”
赤言神色微沉,嘆氣道,“我在想你方才說的話。”
“哦?”我眉頭一挑,盤腿與他對坐,“哪句?”
他眉目之間是難得一見的認真,“你說止信不愛芍藥,所以他今後還會愛上別的人——”他眉頭微微一蹙,“你怎麽就這麽篤定?”
“這個嘛——”我毫不在意的笑笑,“我胡說的——雖然我這麽覺得,但止信究竟愛不愛芍藥,只有他自己知道,我這樣說,不過是為了讓他今後的日子好過些,若是他一直陷在對芍藥的愧疚中無法自拔,神仙的壽命那麽長,難保某日他會想不開的跳了誅仙臺——”
“我指的不是這個——”一朵梅花悠然落下,落在赤言的掌心,他把弄着手中的梅花,輕聲道,“你覺得,若是愛過一個人,那便無法再愛上另一個人了嗎?”
我覺得赤言這句問的有些沒由來,可他語氣裏分明的透出一絲悵然與落寞,可是這平白無故的,他的悵然和落寞是哪裏來的我卻不解,只好當自己聽錯了,道,“是啊,愛是不可替代不可複制的,如果曾經愛過一個人,怎麽可能再愛上另一個?”
赤言眉頭微微上調,似是嘆息道,“如果之前愛的那個人今生再無緣相見,絕無在一起的可能,待時光流轉,當記憶泛黃,也不可能再遇見一個值得傾心托付的人嗎?”
我斬釘截鐵道,“當然不會,若愛上了一個人,便是将心托付給了他;既然心都在他身上了,怎麽可能還會愛上別人——愛這種感覺,是無可替代的。”
赤言呆呆看我半晌,眼神黯了黯,良久,輕飄飄嘆了一句,“可是我怎麽覺得是可以的呢——”也不知道是說給我聽的,還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有些奇怪的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他條件反射似得向後躲,“怎麽了?”
我有些擔心道,“你不是發燒了吧,怎麽今天這麽反常——”
往常我倆讨論風塵話題,他從不顧及我的意見,他怎麽想,便一股腦的灌輸給我,一副情感專家的樣子,總是說得胸有成竹,可今天怎的這樣較起真兒來,好似非要跟我争個誰對誰錯不可。
我疑惑的道,“不燒啊——”然後将臉湊近他,翻了翻他的上眼皮,“莫不是中邪了?”
赤言:“……”
赤言擡手在雪地中幻出一個黝黑的梨木方桌,桌上煨着一壺酒,擺着兩盞青底紅釉的酒杯,和桌上跳動的紅火苗相得益彰。
酒味熱,香氣襲來,聞得我直流口水。
我十分不矜持的将鼻子湊到酒壺旁邊,“離人醉?”
赤言點點頭,嫌棄的看了我一眼。
我絲毫不覺得不好意思,赤言神君釀的酒天下聞名,九重天上多少人為了喝到一口赤言的離人醉而在蟠桃宴上打破了頭。雖說司命府不缺離人醉,可往常這酒是歸師父喝,而我只有在一旁看的份兒,每每想向師父讨一杯的時候,他總是将酒壺在懷裏抱的緊緊的,明明就是小氣,卻還要擺出一副義正言辭的架勢,“你小孩子家家的喝什麽酒——”
如今終于有機會也親自嘗嘗了。
我沖赤言谄媚的笑笑,“神君今兒怎麽不喝茶,改喝酒了?”
赤言定定的看着我,目光若有所思,沉得仿佛能落了月色。他張揚的時候偏多,這般沉靜的樣子,到讓我有些心裏沒底。他閑閑的搖搖手中折扇,待得酒溫的差不多了,擡手給我到了一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才幽幽道,“今日,突然想喝了吧——”
記憶中雖然世人皆說赤言神君嗜酒如命,光聽師父說他和神君一起喝的酩酊大醉酒不下數十次。談及神君喝酒之風雅氣度,師父常贊不絕口,動辄便用“絕色”、“視覺味覺的雙重享受”等大的沒譜的詞來形容。然而我常見赤言品茶,卻鮮見他喝酒,以是總覺得師父是在吹牛。
然而今日同他一道喝酒,才覺得師父所言毫不誇張。
平日裏的赤言是美的,然而煮酒的赤言別有另一番風韻。他這司禮樂教化的,果然從頭到腳都籠着一層文雅的氣質。
琴棋書畫,釀酒作詩,這六藝,只要赤言上手,便無人能及。
酒香勾的我肚裏的蛔蟲直癢癢,也沒來得及深思為何他今日突然想喝酒,只是很不走的回了一句,“風花雪月,到确實是喝酒的好景致——”
語畢,便迫不及待的端起了酒杯,連喝了好幾杯。
入口前我還猶疑了一下,世事往往如此,當你對一件事抱以極大地期待時,便容易失望。正如我做凡人時,隔壁有個姓王的婆婆在自家門口賣燒餅,本來生意不錯,味道也不錯,因此口碑不錯,再因此來的王婆家吃燒餅的人便愈發的多起來,鄰城的人也聽說了王婆家的燒餅好,便紛紛慕名而來。說真心話,王婆家的燒餅好雖好,但畢竟不是山珍,再好吃,它也不過是個燒餅,于燒餅中它是最好吃的,可若同珍馐相比,着實差了些分量。于是有些人覺得這燒餅不過如此,不配這大老遠的路程,便盡說了些燒餅的壞話,以至那些常客,也被這等言論所影響,漸漸覺得王婆家的燒餅不好吃,因而極盛一時之後,王婆家的燒餅店居然破産了。
為了不讓赤言的離人醉淪落到跟王婆的燒餅同等讓人失望的地步,我在酒入口前,先略略降了降心中的期許,然而喝下去的那一瞬間,香醇的酒氣萦繞在唇齒之間,熱辣辣的從喉嚨一直灌倒胃裏,暖暖的燒着,我這才頓悟,赤言這酒,真是名不虛傳!
從此我再不會看不起那些為了喝赤言一口酒喝大打出手的人,也再不會覺得師父摳門了,這等好酒,要是我得來一壺,也要好生的藏在懷裏。
“哎哎,你慢點喝——”見我一杯接一杯的灌,赤言有些憂心,然而他雖勸我少喝,手上都動作卻沒停,一壺酒見底,馬上便又拿出來一壺在火爐上煨上。
三壺下肚,一時微微的有些暈乎,眼前的赤言也似乎便成了一個重影。他細長的鳳目,高挺的鼻,瘦削的下颌,薄涼的唇在我眼前由一個晃成兩個,又由兩個晃成四個,我伸手想去摸摸他那好看的唇形,可擡起手來,便覺得天旋地轉,靈臺一片混沌。
我傻呵呵的笑着看着他,“神君,你怎麽能長得這麽好看,我覺得怎麽看都看不夠呢——”
赤言扶開我的手,我頭暈的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聽到他的聲音,“這樣不矜持的話都說了出口,想必是醉了——”
雖是責怪的話,可聽起來卻帶着笑意。
我拿起酒杯,掙紮着站起身,“嘿嘿,醉了就醉了,醉了開心——”我本想再附庸風雅的對月舉杯,吟上一句,“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可還不待我站穩,便又暈暈的向一旁跌去。
跌落的瞬間,落入一個紅色的溫暖的懷抱。
這個懷抱讓我覺得如此安心,一瞬間竟脫口而出,“蘇大哥——”
“你叫我什麽?”眼前赤言的臉漸漸清晰,我靈臺一瞬間清明起來,低頭怯懦道,“沒,沒什麽——”
定是酒醉上頭才會有如此錯覺,若是清醒的時候,我定不會犯這樣的錯誤。
赤言幽幽看我一眼,沒再追問什麽,不緊不慢的又給我斟了一杯酒,舉到我面前,幽幽道,“其實你也沒什麽好掩飾的,關于你的那些事,我從判官口中聽了個十之八九——”
聽他說完這句,我的意識才完全清醒過來,看着自己還被赤言抱在懷裏的造型,紅着臉掙出來,故作淡定,“其實也沒什麽,做凡人的日子過去了那麽久,感覺已經像上輩子的事情了——”
見我不說,赤言也沒再追問,他的手似是在懷裏摸了許久,摸出一個黑色的鵝絨小袋子,裏面鼓鼓的,像是裝着什麽寶貝。
他指尖在袋子上揉搓許久,一會兒作勢要遞給我,一會兒又收回去,反複了幾遭,也不知他究竟想做什麽。
猶豫許久,那小袋子還是被他揣回了懷裏,他嘴角提起一絲笑意,似是有些自嘲,“不想那麽多了,喝酒——”
說罷,斟了杯酒又遞與我的面前。
推杯換盞幾遭,酒意上頭,我意識便暈暈乎乎的不再受我控制。
醉眼迷離下的赤言有着另一種美。不同于往日的優雅,而是多了幾分魅惑。頭頂三兩顆稀疏的星,均不抵他眼中的璀璨光芒。
銀發随着微風在肩頭翩跹起舞,紅色的衣裾拖在雪地上,星,月,花,雪,各個皆美,然而赤言朱紅的唇角微勾,卻是眼前最美的風景。
仗着醉酒膽大,我擡手勾住他的肩,用手摸着他高挺的鼻梁,調笑道,“神君,你怎麽能生的這樣美,美到我怎麽看都看不夠——”
赤言笑笑,并沒有說話,估計是不想搭理我這個花癡。
我大着膽子繼續道,“你出去勾勾手指,千軍萬馬定會湧來,何愁單身——”
赤言垂眸,語氣雖淡,可也有一絲我琢磨不透的情緒。他輕輕反問了一句,“你舍得?”
若是在往常我定會好好思索一番這琢磨不透的情緒是個什麽,然而此刻酒醉的頭暈,我便顧不得想那麽多。“舍得啊,有什麽舍不得的?你有人陪了會開心,那我也替你開心——”
赤言低頭,他的眼眸離我只有半寸,呼吸之間溫熱的氣息一絲不落的可以打在我的臉上,“可是我舍不得——”
我愣了一愣,一時間腦子轉不過彎而來。
見我不語,他抱着我的手僵了僵,随即又補充道,“若是有了別人,你再捅了簍子本神君沒來的及幫你善後,一個不留神你就被投了誅仙臺可怎麽好。”
平日裏聽得他這句,我肯定要同他鬥嘴的,反駁兩句“我哪有這麽笨”芸芸。可是現下喝了酒,思維與往日不同,我竟傻傻的笑起來,扯着他的衣襟道,“嘿嘿嘿,好像還真是,那你不要去陪別人,我舍不得你——”
赤言酒後竟也溫柔的變了一個人,破天荒的沒有翻我白眼,定定的看着我,應道,“好,我陪着你——就算你真的不能忘記前世種種敞開心扉再愛另一個人,我也陪着你——”
他這樣毫無原則遷就我的模樣,很像一個人。
自從來了凡界,不知道是不是觸景生情的緣故,我總會想起蘇慕行。
“書孟,把你和他的故事,講給我聽,好不好——”耳邊傳來赤言低低的聲音,帶着些喑啞,似是一句話在喉嚨裏滾了很多遭才終于出口的樣子。
若是平日裏清醒着,我定會打了呵呵将這句話岔出去,對于凡世中的那些事情,我總是盡量控制着自己,不讓自己想起來。然而當下酒意上頭,意識昏昏沉沉的,過往那些記憶竟似流水般的滾滾襲來。
判官曾經不止一次的問我,書孟,你司命筆在手寫盡人間喜怒哀樂,玉枕在側冷眼看盡天下悲歡離合了,可為什麽卻還對情愛執念至深?
看過人心易變,看過情愛易忘,不足以讓你看破紅塵嗎?
我總是笑而不語。
同我筆下千萬撕心裂肺的愛情故事相比,同玉枕上成百魂飛魄散的執念相比,我和蘇慕行的故事,簡單的不值一提。
世事險惡,人心難測,可就在這樣的險惡與難測中,蘇大哥用他的愛情,給我打造了一個溫暖而簡單的港灣。
縱使人心易變可他不會變,縱使情愛易忘但他不會忘,因此,只要有他在一天,我便不會看破紅塵。
我可以聽到自己的聲音如是答道,“他,是我此生難以割舍的親情,無法釋懷的友情,以及刻骨銘心的愛情的全部——”
作者有話要說: 少奶奶們催着要看蘇慕行的故事,九少下一章就發了哈,不急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