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時容易見時難
渭城三月,小雨淅瀝。
又是一個朝雨邑輕塵的早上,扶蘇花将開的前夕,滿城彌漫着一種淡淡的清香。
林外客舍,柳色常新。
那是我剛滿十歲生辰的早上,我對這一天,印象異常深刻。
早上剛睜開眼,便聽到阿媽柔和的聲音叫我道,“書孟,你阿爹回來了。”
爹爹是景衛國太醫院的太醫令,受君主賞識留在宮中任職,我和娘親則被留在江南,上次見到爹爹的時候,據娘親說,我只有四歲。
撩開錦被,迫不及待的将繡花鞋随意一登,便向門口跑去,剛轉過屏風,便撞進一個白色的身影,撞了滿身的栀子花的香。
“爹?”眼前人逆着光站着,清晨金黃的柔光将他颀長的身影剪成一個好看的剪影,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可不知為什麽,卻覺得他一定是在沖我笑的。
鼻尖襲來的是他衣上淡淡的栀子花香。
白衣人擡手揉揉我的頭頂,笑笑,語氣中半是戲谑半是寵愛對沖身邊人說,“黎長史,令千金這個愛亂認爹的毛病依舊沒改呀——”
後來我才知道,眼前的白衣人,叫做蘇慕行。
蘇,是景衛皇族的姓氏。後來晚飯時,聽娘親說起,四歲那年她帶我入宮見爹爹,進了禦花園見到當時正在湖邊喂魚的蘇慕行,我扯着他的衣襟不肯撒手,喊爹喊的那叫一個撕心裂肺,眼淚鼻涕蹭了他一身。
要知道,二皇子蘇慕行在宮中的潔癖是出了名的,曾經一個小宮娥不小心将茶漬濺到他的衣服上,便被罰去掖庭洗了三天的衣服。
當時娘親看着湖邊的蘇慕行和我,很怕他擡腿一腳給我踹到湖裏去。
說這話的時候,蘇慕行優雅的夾了一塊兒糖醋裏脊在我的碗裏,沖娘親輕笑一聲,無比正經的道,“其實當時我确實有這個想法,無奈書孟丫頭扯我衣襟扯的太緊,要是将她踹下湖,估計我就要在禦花園裏裸奔了。”
裸奔——我的臉一下子漲的比糖醋裏脊還要紅。
這便是我印象中,和蘇慕行第一天相見的情景。
這一年,我十歲,他十九歲。
後來,蘇慕行便以爹爹關門弟子的身份,在我黎宅中住了下來。
據爹爹說,二皇子宅心仁厚,無心政治,醉心醫術,自請離開京都,定居渭城,只想做一個懸壺濟世,閑雲野鶴般的醫者。
夏日的午後,爹爹時常拉着蘇慕行在竹林中研讀醫書,我便立在梨木桌前為他二人研磨。有時蘇慕行心情好了也會拉着我教我認字。從六藝講到詩書,從“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等刻板的說教,到“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惜君不知”等纏綿的詩句,在我還不知道情愛為何物的時候就已經可以搖頭晃腦的念出“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這等刻苦銘心的愛情體悟了。爹爹一日意外的聽見蘇慕行教我念這種詩,吓得趕緊給我請了個師父,再不喊我去竹林中研磨了。于是,他做我師父也就短短幾月的光景,便就此終結了。
偶爾念書念累了,趁着夫子打瞌睡便從書房溜出來,不知為何三轉兩轉便又轉到了竹林中。隔着層層竹葉交錯,總能隐隐見到那依稀白衣端坐在林中,目光認真的落在眼前的醫書之上。渭城并不是個太大太繁華的地方,沒有什麽鄉紳和富家公子,我情不自禁的想着,像蘇慕行這般眉眼如畫的好看男子實在太難得。又或者我見識太淺,才會覺得世上沒有一個男子如他般好看,白衣似雪,舉手投足間有若有若無的栀子花香傳來。我偷偷看他執卷的模樣,覺得,這樣一個好看的男子,藏在深宮當皇帝可惜了,當個醫者,雲游天下,無牽無挂,潇灑的正好。
扶蘇花盛開的時候,爬着青苔的碧色城牆下開着大朵大朵豔紅的五瓣花,空氣裏淡淡的香味預示着一年一度的女兒節。女兒節是渭城最熱鬧的時候,屆時大街小巷都會駐滿手藝人,用他們最拿手的活計吸引各個大家閨秀的目光,賺個盆滿缽滿。
這樣好的節日我自然不想錯過,可是爹娘嫌我年紀小,不準我外出。我磨了他們許久,他們都不肯放我外出,便憋了一肚子怨氣跑到後院的假山石上,撿了一把石子,憤憤的丢進湖裏。
“噗通——”一聲石子落水,只聽對岸“哎呦——”一聲,順着聲音看去,岸邊翠色的竹林中轉出一個白色的身影,正是蘇慕行。他見着今日日頭好,便撿了本醫書在池邊讀,沒想到剛坐定不久,就被我濺起的水花濺濕了他大半個白袍,他抖抖濕透的衣擺,怨憤的翻了我一個白眼道,“又有誰氣着我們書孟丫頭了——”
他喜歡喊我丫頭,他說,不能對不起我撕心裂肺喊他的那幾聲爹。
每每這個時候,我雖氣惱,可想起當初自己做的那些丢人事兒,卻又想不出該說什麽來反駁他。
我氣鼓鼓的将手中剩下的幾個石子投到湖中,濺起半人高的水花,蘇慕行打了個激靈往旁邊跳開,問清楚原委,有些無所謂的聳聳肩,“不就是個女兒節嘛,我帶你去——”
說罷,他便真的帶我去了集市。
集市上大多是未出閣的女子,猛不丁見得如蘇慕行這般貌美的男子,不禁都看得癡了,景衛民風開放,自古便有女子向心儀男子擲瓜果的風俗,我和蘇慕行還未走出去半條街,蘋果桃子便接了一大盆,我接果子接的心花怒放,對他擠眉弄眼道,“本還以為養個你很敗家,如此看來倒是能省下來一年的水果錢了——”
同樣心花怒放的還有同一條街上賣水果的小販。
然而蘇慕行這個收果子的人臉色卻不大好。
有些膽子大的姑娘腆着臉來搭讪,然而說來說去不外乎是問這麽幾個問題,“不知眼前事哪家公子,真是玉樹臨風——”要麽就是裝作慈愛的揉揉我的腦袋,笑的人畜無害道,“令妹真是可愛”雲雲——
我在一旁悠閑地啃着桃子看着同蘇慕行搭話的莺莺燕燕們,他自然是沒有這等悠閑,被纏的不耐煩了,連連給我使了好幾個眼色,我當即意會,看在他不辭勞苦待我出門的份上,我捏捏自己的臉,捏出一個哭臉,蹭到他的身上,梨花帶雨的指着路邊的小攤上的一只玉簪道,“爹,書孟喜歡這個玉簪,給書孟買嘛——”
如此賣力演出,應當是比梨園那班戲子都哭的令人心碎。
蘇慕行身邊的莺莺燕燕打了個激靈,然後十分怨念的瞪了我一眼,我仰着頭瞪回去,只見蘇慕行心疼的拉起我的手,溫柔的連哄帶揉腦袋道,“書孟乖,我給你買,不要哭了——”
見此情形,周圍的一種女子全都白了臉,找了個借口遁了。
周圍清靜下來之後蘇慕行的心情明顯好了許多,不管我說想要什麽,他都幹脆的袖子一揮将錢甩給小販。我一面心滿意足的啃着糖葫蘆,一面口齒不清的道,“蘇慕行你演技真好,要不是知道你是同我演戲,我方才當真以為你是心疼我掉眼淚了——”
蘇慕行臉色突然變得很奇怪,有些窘迫,憋了半刻,才生硬的擠出一句,“那也是你演技好在先,哭的太逼真——”
晚上回到黎宅的時候,我手中有糖葫蘆,臉上有面具,頭上有玉簪,腰間還挂着些特色小吃,當即同他約定,一個月後的花燈節再一同出門。
就這樣,蘇慕行陪我吃過女兒節的小吃,看過花燈節的花燈,猜過元宵節的謎面,拜過廟會的大佛。畢竟蘇慕行是皇子,爹娘多少要給他兩份薄面,并沒有太為難那我們,只不過,半年多後娘親扯着我明顯長胖的小臉,站在荷塘旁邊,就着陣陣荷香,有些惆悵的對着又準備帶我出門的蘇慕行道,“王爺,你這樣下去會把書孟寵壞的,小孩子不能想要什麽就給她買什麽,這樣她不會有正确的金錢觀——”
蘇慕行低頭毫不在意的理理白衣上的褶子,用手揉上我的頭發,将我的劉海兒揉的細碎,反笑着道,“這有什麽的,反正本王有錢,就算寵壞了又如何,總歸她要什麽,本王都買得起,要什麽金錢觀——”
只一句,娘親便敗下陣來。我嘆一口氣,娘親的道行還是太淺,其實蘇慕行這句話說得很是克制了,上次拜佛的時候,我眼見着他兩句話将一個大着膽子同他搭讪的姑娘說哭了。
那時我正在月老廟湊熱鬧的搖着姻緣簽,只見一個姑娘捂着臉哭着狂奔出來,蘇慕行若無其事的在一旁閑搖着扇子看着我。我好奇的擡頭望着他,指着跑出去的那個姑娘道,“她怎麽了?”
“哦,她——”蘇慕行語氣淡淡的,“方才她來找我,對我說會她相面,說覺得我雖是絕色,可心底裏卻依舊想靠才華吃飯;雖然出身富貴,可對自己相當嚴格,總希望能靠自己的實力有一番作為。她說她讀得懂我,是我的知音——”
我仰頭看着他,“你怎麽說?”
“我?”蘇慕行笑笑,“我跟她說,你好厲害啊,你們這個廟的風水真是靈,你是已經是今天這個廟中第三十五個對我這麽說的人了——”
我不解的道,“她這就哭了,太脆弱了吧——”
“那倒沒有——”蘇慕行若無其事的搖搖折扇,“後來她笑笑道,真是被你看穿了,我不過是想同公子搭個讪而已——”
“然後呢?”我追問。
蘇慕行無辜的搖搖頭,“我不過說了句實話而已呀——我說,‘你這個搭讪實在是太平庸太沒有創意了,讓我着實是沒有想要和你說話的欲望——’”
我:“……”
然而娘親也不是個知難便退的人,
見着從蘇慕行下手不管用,她便成天介的将我拎去池塘旁邊訓話。蘇慕行就在池塘對面的竹林中看醫書,娘親在這畔揪着我的耳朵,灌輸什麽“君子得時如水,小人得時如火”雲雲,教育我一個沉着穩重值得托付終身的男子應當是沉着而內斂的,就算有錢也不能說什麽,“反正本王有錢,寵壞了又如何——”這類張揚不知收斂的言論。
往往此時,我總是側臉沖蘇慕行扮個鬼臉,他在那岸看着我調皮的樣子,只是好脾氣的笑笑,手中折扇輕搖,從不說什麽。
我很是敷衍的對着娘親“哦”了一聲,依舊天天拉着蘇慕行往外跑,一上街便跟人來瘋一樣的見着什麽都很激動,拽着他買這買那,他便淡淡跟在我身後,總是氣定神閑的搖着折扇,挨個攤子的付錢。見他付的淡定,我便花的愈加心安理得。
那個時候,因着有了蘇慕行這個金主,我習慣無論去哪裏都帶着他,揮金如土揮的很是硬氣。
這一年,我十一歲,他二十歲。
以我的年紀來算,我倆應當是青梅竹馬;然而蘇慕行翻我一個白眼,說應當是他養了個妹妹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