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別時容易見時難

爹爹告老還鄉在家兩年,終還是閑不住,在渭水邊上,開了一家醫館。

蘇慕行在宮中便随着爹爹學習醫術,這兩年更是沒事便在醫館中幫爹爹打打下手,看些頭疼腦熱的小毛病,而我便負責背起小籮筐,帶着丫鬟去山裏采些名貴的藥材。

有時一早便會出門,到了月明星稀的時候,才背着小籮筐回來,往往蹭的衣上臉上全是泥水。有時回來的晚了,爹娘便先去睡了,但是無論多晚,竹林中總有一盞橘色的豆燈亮着。旁邊,蘇慕行安然的坐在庭中,就着清涼的月色和手旁的橘燈安靜的讀書。

擡頭見我回來,他會先毫不留情的笑話我的狼狽模樣,然後再找來熱水蘸濕毛巾,耐心的幫我擦去臉上一道道的泥印子。

若是挖到了什麽寶貝草藥,我便會激動的跑去他屋裏炫耀,往往闖進竹林時,他正點着燈讀書,昏黃的燈光給他好看的眉眼罩上一層柔和的顏色,黑絲垂在肩上,白袖伏在案上,手執狼毫,蘸上朱紅的墨,在書卷上圈圈點點,安靜的如一張潑墨山水畫。見我舉着草藥進門,他擡頭,一雙盛着星光的眸子凝在我臉上,輕輕放下手中的筆,伸個懶腰道,“今天又跑去哪裏,這麽晚才回來,我等你等得好累——”

我本想闖進林中便喊,“蘇慕行你看我今天采的寶貝,是不是很厲害——”可見這此情此景,一句話竟被我悉數咽回了肚子裏。

總覺得這句話與現下安靜月夜,與蘇慕行臉上的安然淺笑有一種深深的違和感。

見我愣在原地,他沖我招招手,“丫頭,過來——”

我木着腦袋過去,他從懷中扯出一條絲帕,幫我拭去額邊的汗,一邊擦一邊嘟囔,“哪有女孩子家像你這般跟個小泥猴一樣——”

這樣的話他常說,比如我想翻牆頭溜出宅子玩耍的時候,他便說,“哪有女孩子家如你這般總翻牆出院子的——”

然後堂而皇之的将我從正門帶出去玩耍。

再比如在街上,我同鄰家小妹為了地攤上的一個玩偶争得不可開交,就差大打出手的時候,他總是會扯住我,教育道,“哪有女孩子家像你這樣當街跟人大聲吵架的——”

然後拿出一甸金子豪氣的将地攤上所有的玩偶全都買走,我抱着所有的玩偶沖鄰家小妹吐舌頭,把鄰家小妹氣哭了。

然而,每每當他同我說“女孩子家”雲雲的話,我都是不放在心上的,可今夜不知道怎麽了,看着他離我僅有半寸的臉,他的眼神那樣認真而幹淨的落在我的臉上,小心翼翼的幫我擦拭汗漬的時候,我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是不好意思蘸了滿身的泥水,還是不好意思我不是蘇慕行心中女孩子家應該有的樣子,我也不明白。

想不明白這個問題,直接導致了我第二天的悲劇。

那天中午,突然陰了天,下起了蒙蒙細雨。本來我和丫鬟翠兒打算從山中回府,可我意外的在山崖邊見着一株紅色的矮草,看樣子很像是古書中記載的很難得一見的火焰草,我登時便生了采回去給蘇慕行看的念頭。

那崖只有十幾尺,怪石嶙峋參差不齊的,有不少着力點,不算太高也不難爬,若是在平時對我來說絕不算難事。可是這日爬到一半的時候,衣袖和領口便沾滿了泥水,我擡手抹了一把連臉上的雨水,突然想着這一下可不得将手上的泥全蹭去了臉上,晚上回去豈不是又要被蘇慕行嫌棄,便在這一走神的功夫,手上一松,徑直的從崖邊跌了下去。

耳邊是丫鬟的一聲驚呼,再然後我兩眼一黑,迷迷糊糊的失去了意識。

不知過了多久,只覺得耳邊傳來匆匆的腳步聲,半夢半醒之間,有個人一直抱着我,抱得很緊,像是攥着什麽寶貝似得。

那個懷抱讓我抱的我很是舒心,我将頭又往那個懷抱中縮了縮,抱着我的人身子僵了一僵。

耳邊先是阿娘帶着哭腔的責怪的聲音,“都怪你,沒事好好的要孟兒去采什麽草藥,又不是買不起,現在出事兒了,你高興了——”

再是爹爹的嘆息,“作為醫者,怎麽可以不身體力行的去觀察藥性——”

之後他們再說了什麽,我便聽的不甚清晰了,但能感覺到仿佛有個人一直攢着我的手,緊緊地不曾松開,他的聲音在我耳邊喃喃道,“丫頭,我就在這裏等你醒來,別讓我等的太辛苦——”

二日一早,睜開眼,是個大晴天。

陽光透過窗子投射在床邊,将窗棱參差的陰影投在地上,像是一副剪紙畫。我剛要伸個懶腰,便看見伏在我床邊睡着的蘇慕行。

陽光撒在他纖長的睫毛上,陰影斑駁在臉上,眼角眉梢,被金黃的陽光鍍的很晶瑩。只是眼底有微微的烏青,似是昭示着昨夜不眠的辛苦。

不知為何,有一抹笑意爬上了嘴角。

我反手緊緊握住他的手,有一種暖意從手中傳到心中,讓人覺得莫名的踏實。

之前想不明白的問題,突然在一霎間有了答案,我想要做他眼中溫柔美麗的女孩子,如詩中念的那樣,與他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就算容顏老去,繁華褪盡,時間成空,我依然想要這樣握着他的手,在他身邊,一生一世的走下去。

這一年,我十三歲,他二十二歲。

因着出了這次的事故,娘親和爹爹大吵一架,爹爹終于妥協,不再讓我去後山采草藥,帶着我去他的醫館,做些包紮拿藥的雜事。

我本想着,爹爹是曾任當朝太醫令,來找他看病的人應當絡繹不絕,然而去了才發現,找爹爹看病的人沒有幾個,倒是蘇慕行周圍,裏三層外三層的圍着一圈問診的人。

我不解的問醫館小厮,小厮故弄玄虛的跟我道,“小姐,你沒見圍着蘇大夫的都是些個年輕的女病人?”

我一瞅,還真是這麽回事!這些人哪裏是來看病的,壓根就是來看蘇慕行的。

那一個個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姑娘家扮着弱柳扶風的模樣嬌滴滴的喊着“蘇大夫,人家頭痛——”蘇慕行就趕緊跑去給這個扶脈,那個又一臉悲切的扶着喉嚨道,“蘇大夫,人家嗓子痛——”蘇慕行再腳不沾地的跑去給那個看嗓子,我私心不願這些許女子一個二個圍在她身邊,于是三兩步撥開人群擠到蘇慕行的身邊,道,“蘇大哥,爹爹喊你去他那邊一趟——”

渭城的姑娘家哪有這麽嬌貴,這屋裏許多姑娘與我同歲,或者略大一些,小時候都在一處玩耍,有好些膀大腰圓的小時候欺負我我都不敢還手。

我說的話蘇慕行并沒有生疑,他對等着問診的姑娘們道了個歉,便離開了。待他的白衣身影消失在房間裏的時候,我一步登上凳子,指着面前穿的最花哨的姑娘,道,“何婉君,前幾天在街頭你還搶我的玩偶,我都打不過你,怎麽今天你就發燒了,趕緊哪來的回哪去,蘇大哥可沒工夫跟你們糾纏——”

她微微叉腰一瞪眼,擺出一副不肯示弱的樣子挺了挺胸脯。

可我哪裏是輕易便肯示弱的,借着站在椅子上,人站得高了氣勢上便有了優勢,吼道,“你你你你你——沒病裝病的趕緊給我走,小心我在蘇大哥面前拆穿你們——”

說罷便将人往外趕,幾言不合,彼此便厮打起來,然而對方人多勢衆,我只有一個,在數量上便是一個大大的劣勢。

待蘇慕行回來的時候,我已經和何婉君打得頭破血流了。

他見得屋中打成一團的模樣,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書孟,你做什麽——”

說罷便拿出傷藥給屋裏的姑娘挨個擦拭額上的傷口。我心中有火,見他不理我,只是認真的幫屋中的姑娘一個個上傷藥,以前他長這樣幫我擦臉上的泥,我知道被他這樣照顧着是一種怎樣甜蜜的心情,一時間也不知怎麽的一股酸水湧上頭,擡手便打翻了蘇慕行手中的藥罐子,他冷冷擡頭看我,神色有些凝重。

“鬧什麽脾氣——”他語氣有些嚴肅。

“我沒鬧脾氣,我就不許你給她們上傷藥!”我憋着嘴兇道。

他嚴肅的神情松了松,有些哭笑不得,“你在醫館将人打成這個樣子,若是我不給她們傷藥,就這樣頂着傷口出去,還不砸了你爹爹的牌子——”

我不管不顧的搖頭,“不行不行,那也不行!我就是見不得你給別人上藥!”

蘇慕行皺眉,“丫頭,別胡鬧——”

這一天終是以我負氣跑出醫館不理他而結束。

月影稀,投在池塘中淡淡一個圓影。風穿過竹林,傳來陣陣樹葉婆娑的聲音。

我猶豫半晌,還是踱着步子走進了竹林中,不出所來料,蘇慕行又在林中讀着醫書。

我知道早上是自己脾氣發的過火了,于是主動向他求和,卻不知他是否消了氣,小心翼翼的蹭到他身邊,遞給他一小盒芙蓉膏,“蘇大哥,給你一個賠禮道歉的機會,要不要?”

他頭也沒擡,答的幹脆利落,“不要——”

我揪着他的衣角賴皮道,“不行不行,快說你要——”

他無奈的聳聳肩,“好吧,我要——”

話剛出口,擡眼見到我額頭上新撞出來的淤青,眼神倏爾一緊,“這是怎麽弄的——”

我腆着臉笑笑,“剛磕的,早上你沒來得及幫我上藥,現在可以了——”

他皺皺眉,“你不會是為了讓我給你上藥故意磕的吧?”

我低頭不語。

他突然捂住肚子,臉色慘白,“你真是的,氣得我肚子疼——”

我趕緊将額頭上摸的青色顏料一把抹掉,緊張道,“你別疼,我這是畫的,畫的——”

蘇慕行側眼看着我,臉上一種似笑非笑的神情,我突然反應過來,氣的直跺地,這厮早就發現了我額頭上是顏料,就等着我不打自招呢。

片刻後,我氣鼓鼓的從竹林中跑出來,穿過月亮門剛要回房間,突然被蘇慕行拽住衣領,他輕輕将我往回一扯,笑眯眯的問道,“怎地不喊爹或者蘇慕行,改口叫蘇大哥了——”

月光灑下清輝落在他的白衣襟上,雙眸沉而幽深,仿佛盛着漫天星光。

“我——”我結巴一下,強詞奪理道,“那時年少不懂事,我現在這麽大了,要再喊你爹,你臉上挂得住?”

蘇慕行悠哉的搖搖手中的折扇,“只要你爹臉上挂的住,我有什麽挂不住的?”

我:“……”

他施施然回身,留給我一個白色背影,還有一句輕飄飄的話,“喊蘇大哥好,比喊爹或者喊蘇慕行都好……”

蘇大哥——

就從這一天起,我對他的稱呼,定格為這三個字。

三個字滑出口,感覺唇間盡是玉珠相撞,念出後口齒留香。

*********

在渭城這個不大的古城中,只有一仕一商兩戶可以稱得上是望族。

一仕便是我黎氏,爹爹是德高望重的太醫令,雖然告老還鄉,但是聲望還在;而那一商便是渭水對岸的何氏,何氏祖上雖然沒有高官,但是祖祖輩輩已販鹽為生,積累下來的財富可敵國。

半月後,恰是何氏長女何婉君的及笄禮,何老爺子很是重視,請帖撒了半個渭城,凡是渭城中有門第的家族,都收到了請帖。

黎氏自然也不例外。

我拿着大紅做底燙着金字的請帖去問爹爹,為何一個及笄禮弄得如此盛大,爹爹說,及笄禮是一個女子成年,将要過自己的人生了,自然盛大。

我又去向正在後院繡花的娘親讨教什麽是人生,娘親的答案很簡潔,對于女子來說,人生便是找個好人家嫁人。

我再去問蘇慕行什麽是嫁人,書房中,蘇慕行手中的書卷“吧嗒——”一聲落在案上,斜眉問我道,“丫頭思春了?”

思春這個詞我還是聽得懂的,于是漲紅了臉,羞赧赧的跑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少奶奶們放心看,這兩個人是純純的甜啊,九少覺得最好的情侶狀态是,她在鬧,全世界都惱了,而他在笑。九少也好像找一個蘇大哥這樣的人托付終身——嘤嘤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