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別時容易見時難

何婉君的及笄禮及其隆重,流水宴擺了三個院子,凡是到場的客人,茶奉的必是上好的雨前龍井,點心吃的必是醉仙樓廚子親手做的桂花糕;大紅的禮服是雲商鋪老板親自量的裁的,用的錦緞皆是一等一的上品,但看她一眼,便覺得整個人華貴亮眼,美豔不可方物。

我低頭看看自己尚未發育的身材,假小子似的發飾,再瞅瞅衆人目光之中的何婉君,突然有些自卑。

書上說,動了心的少女,會從無憂無慮,平添許多煩惱。這句話對我果然适用。

何婉君對蘇慕行的喜歡簡直張揚到人盡皆知的地步。每次蘇慕行帶我出門,她都費盡心思的裝偶遇,要麽就是在街市上同我看上一款玩偶,非要在蘇慕行面前跟我争個不可開交,要麽就是三天兩頭裝個頭疼腦熱往醫館跑,症狀假的我一眼就能看穿,偏偏蘇慕行醫者仁心,每次都要仔細幫她瞧瞧。

若是沉下心仔細想想,其實不止何婉君,渭城中近一半的未婚女子都将蘇慕行看做命中良人,他黑發如瀑,白衣飄飄,手中一把折扇輕搖,舉手投足間,王者貴氣盡顯,怎會有女子不對這樣的他動心。

只是,如此平凡的一個我,如何才能并肩站在他身旁。

蘇慕行看着我出神的樣子,擡頭揉揉我的頭頂,道,“不就是個及笄禮嘛,倒時候我給丫頭辦個比這個隆重十倍的——”

若是從前的我,聽到他這樣說,定是會高興的一蹦三尺高,可是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再聽他這樣喚我丫頭,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我不想只做他眼中長不大的小丫頭。可惜,他不懂。

何家長女及笄禮的第二日,全渭城便都知道在及笄禮上黎書孟和何婉君扭打起來,打的難解難分。

其實事情的經過很簡單。

何婉君對于人生的看法,果然和娘親一樣簡單。

她在她的及笄禮上,宣布了自己的婚姻大事,她鄭重道,“我何婉君此生非蘇慕行不嫁!”

當時她說完這句話時,全場的賓客處于一種無言以對的震驚之中,而我在這個空當扒開重重人海,擠到她身邊,一個箭步上前揪住她的衣領,道,“蘇大哥是我的!”

于是全場賓客處于一種更深的無言以對的震驚中。

然後我倆便扭打在了一起,我倆打了許久才有家丁趕來将我倆分開,由此可見當時衆人的震驚程度。

回到府中,蘇慕行只是當我童言無忌,并未多想,笑吟吟的送我回房。可此事爹爹卻上了心,立即将我帶去書房罰跪。他站在我身旁,他連嘆了好多口氣,語重心長道,“孟兒,二皇子這樣的身份,我們高攀不起——”

這一日,我才真正了解了蘇慕行的故事。

他十歲那年,先皇後病故,皇帝身側德妃賢妃二人經過一年多的明争暗鬥,終于以德妃坐上皇後之位,賢妃慘敗而告終。

而賢妃,正是蘇慕行的母妃。

德妃坐上皇後的位置不多久,賢妃及其膝下小女在祭天回皇城的路上遭遇暴雨,馬車從山路側滑,二人當場斃命。

雖然看起來是一場意外,然而政治鬥争何其慘烈,但凡有明眼人就能看出這是德妃策劃的斬草除根計。當天蘇慕行因着找爹爹讨論醫書上的問題一個人提前策馬趕回皇宮,誤打誤撞逃過一劫。

據爹爹回憶,賢妃發喪的那一天,蘇慕行跪在母妃和妹妹的棺材前,一動不動的拉着她們的手,不動,也不肯說話。夜裏擡棺材的宮人來殿裏将她二人擡走時,小蘇慕行倔強的跟在棺材後面一直走,直到走到皇宮門口被宮人攔住,眼淚才唰的一下子掉下來,嘴中喃喃着,“娘親,你醒來啊,我等你醒來等的這麽辛苦,你怎麽舍得不睜開眼看看我——”

十歲的他一夕之間便失去了生命中最親近的兩個親人。

當時一直陪在他身邊的幾個小宮娥看着此情此景也都忍不住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之後,蘇慕行便成日的泡在太醫院,做出一副對政治完全不感興趣的模樣,漸漸的才平息的德妃的殺心。甚至,在爹爹告老還鄉之際,蘇慕行自請離京,同爹爹一起來到渭城紮根,那時的他,确确實實想做一個無拘無束的大夫,以治病救人為生。

可是偏偏天不遂人願,大皇子品德不端,好女色,荒淫暴力,皇帝這幾年漸漸起了廢太子而重立蘇慕行之心,若是真的如此,蘇慕行便很有可能是未來的君主。

爹爹道,“孟兒,我在宮中見多了後宮的爾虞我詐,那樣的生活太不适合你。若可能,爹爹只希望你今生遇見一個門當戶對的良人,好好珍惜你——”

我知道爹爹是好意,可是他這樣的安排,我無法接受。

我從書房一路狂奔至竹林,周身帶起的風刮得身側的竹葉嘩啦啦的掉了一地。待我氣喘籲籲的立在蘇慕行面前時,他正好整以暇的坐在亭中看書。我稍稍平複一下心情,大着膽子走到他身邊,他的目光從書上擡起落在我的身上,看着我狼狽的模樣,輕笑道,“什麽事,急成這個樣子?”

我定了定神,“蘇大哥,你想過一個怎樣的人生?”

他放下書卷,認真想了想道,“若有可能,便在渭城做一位名醫,能夠救死扶傷;身邊有所愛之人陪伴,閑來一同喝喝酒,彈彈琴,我便知足。”

我被他這句話撩撥的對未來生出許多幻想,當時也不知道哪裏來的膽子,一頭紮進蘇慕行懷中,緊緊抱着他的腰,把頭埋在他的胸口道,漲紅了臉急道,“蘇大哥,書孟願意陪你一輩子,陪你救死扶傷,陪你彈琴喝酒,好不好?”

我覺得他身子僵了一僵,倏爾又放松下來,驚訝的揉揉我的頭發,随即釋然的笑笑,“你還小,說什麽傻話——”

我倔強的仰起頭直直的盯着他的眼睛,“我不小了,明年我便也及笄;蘇大哥,待我及笄了,我便嫁給你,好不好?”

蘇慕行愣了半晌,神情突然變得很尴尬,然後頭也不回的從林子中遁了。

看着他有些落荒而去的背影,我整個人有些懵,傻傻的站在亭中發了許久的呆,風拂過竹林有葉子婆娑的聲音,一陣緊,一陣松,一如我的心情。

一直在亭中站到月明星稀的光景,才恍然回神。

原來,蘇慕行對我只是像妹妹一樣的寵愛,一直以來都是我自以為他待我與別人不同,自作多情罷了。

沒由來的覺得心中哪個地方人狠狠的揪住,不知道是不是白日裏跟何婉君打架的時候被她推的那一巴掌,當時沒有發作,留到現在後勁兒才上來,疼得我抱着胸口蹲坐在地上,半晌回不過神來。

終于腿上有力氣的時候,我像丢了魂兒一樣在栀子花林中轉了幾圈,覺得看見什麽都沒有興致,木木的邁着腿往房間的方向走去,可剛穿過月亮門,便見着那一襲白衣站在栀子花林中等我,月光傾瀉的他的白衣上,打着一層薄薄的熒光。

“丫頭——”蘇慕行開口叫我。

我低着頭,不敢看他。只怕一擡眼,眼淚就會止不住的掉下來。

兩人僵持片刻,忽然覺得重心一偏,被人扯進一個結實的懷抱。頭頂傳來他溫柔如水的聲音,“對不起丫頭,白天沒有将說清楚,害你難過了——”

聽他這句,我的眼淚“嘩——”的就溢了出來。“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我的眼淚鼻涕一起蹭到他的衣服上,他拿出絲帕來幫我擦擦臉,又擦擦自己的衣襟,看着我道,“對不起,你突然說要嫁給我,我吓了一跳——”

他頓了頓,“自從母妃和妹妹離世了之後,我很害怕跟一個人關系太密切,密切到失去的時候要在經歷一次那樣的痛不欲生——”

我愣愣的擡頭看他。

蘇慕行自顧自的說下去,“可是一想到若是你因為我早上的一番話而難過,便覺得更加難過——思來想去,不論多難的事情我都可以接受,卻唯獨接受不了害你難過——”

“蘇大哥——”我看着他,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他淺淺一笑,用手輕輕捧起我的小臉,“丫頭,我今天認真的思索許久,若是要有一個人陪我天長地久,我希望那個人是你——請你原諒我早上的不勇敢——”說罷,他輕輕低頭,在我額上落下一個淺淺的吻。

我一下哭的稀裏嘩啦,“你不要嫌我小,我們可以過一輩子,待到我七老八十的時候,你也七老八十,就不顯得我們年紀差的這麽多了——”

“恩好——”他順着我的語氣,說的無比寵溺。

“那待我……”我的話還沒出口,便被他伸手輕輕堵在口中。他淺笑道,“傻丫頭,主動的話,要讓男人來說。”

說罷,他鄭重其事的拉起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道,“丫頭,快快長大好不好,待你及笄,就嫁給我好不好?”

我的頭點的如木魚一般。

這一年,我十五歲,他二十四歲。

我的蘇大哥,他說要我嫁給他。

我和蘇慕行的故事,算是兩小無猜,青梅竹馬。沒有誤會,沒有矛盾,一帆風順到現在回頭看的時候我自己都不能置信。

或許老天爺也看着我們太順利,所以嫉妒了。

他終是沒趕上我及笄的那一天。

與他在渭城相見的最後一面,定格在我十五歲那年的夏天,距我十六歲的及笄禮,還有三月的光景。

記憶中的那天,黎宅後院中的小葉榕林開出了薄如絲絹的紫紅色隐頭花序,伴着滿園的白色栀子,風過時傳來有似有似無的清香。那日裁縫送來了我及笄禮要穿的緋色長裙,樣式和顏色都是蘇慕行選的,娘親摸着衣服的料子直咂咂嘴,忍不住的嘆道,“書孟,你穿上這裙子定比何婉君搶眼的多。”

蘇慕行看着眉開眼笑的我,神色平常的搖搖手中的扇子,只是嘴角微微噙了一絲笑意,“丫頭會比所有女子都搶眼。”

我喜滋滋的跑回屋內試衣服,正想出門給他看時,忽見娘親突然滿臉緊張的跑進來,拉着我一路小跑,将我關在屋內,示意我不要出聲,便不見了蹤影。

細碎的腳步聲在院子中進進出出,直至天黑透了,燈籠微黃的火苗依次亮起來,細碎的火苗再院中穿穿梭梭,我雖然不知發生了什麽,但本能的覺得一定是什麽不好的事情。

直到天黑透了以後,門突然被打開,蘇慕行沖進來拉着我的手便向外走,穿過池塘,穿過竹林,一直摸黑将我送到了後門的一輛馬車前,形勢緊張他只對我說了三個字便不見了蹤影。

他說的三個字是,“等着我。”

爹娘都已經在馬車中等我了,夜色中,馬車載着我們三人一路向東狂奔,直至第二日天明,才在城郊一座不起眼的府邸前停下。

“蘇大哥會來這裏找我們嗎?”下車時,我如是問爹爹道。

爹爹搖搖頭,嘆口氣道,“傻丫頭,你忘了他吧——”

景召帝病重,彌留之際下诏改立蘇慕行為太子,然而朝局此時被皇後和一幹外戚控制,诏書還未來得及送出宮,便被皇後的眼線攔下,皇後當即決定先下手為強,串通太醫院一碗藥送了景召帝去西天,然後,發動政變,扶植她兒子登上皇位。

本來外戚一族實力雄厚,周圍內臣縱然有怨言,卻也沒有搬倒皇後的能力。然而前日景衛邊關同墨澤一戰大捷,乾将軍班師回京,随行五十萬大軍。原本這些将士被墨澤牽制造不成什麽威脅,然而這麽一來,卻成了皇後的心頭大患。乾将軍是蘇慕行母妃的表親,不知從哪裏找來召帝生前手谕,打出了扶植蘇慕行即位的旗號。

其實召帝有沒有下诏并不重要,若是皇後勝了,便是沒有诏書;若是乾将軍勝了,便是有诏書。然而這兩人的博弈,偏偏要扯上蘇慕行。他今後的人生就此被推上了風口浪尖,他沒得選。扳不倒皇後,死路一條,而且還會牽連同他關系緊密的我黎氏一族;若是搬倒皇後,入主景衛,說不定我和他,都還能有條活路。

只是無論怎樣,他都不能如他所願,做一個無牽無挂的醫者,一壺酒,一張琴,逍遙一生了。

作者有話要說: 看到留言就好開心——嘿嘿,本書基本上已經寫完了,所以筒子們不用擔心會斷更的問題,安心入坑吧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