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時容易見時難
爹爹看着我,面色沉重,“你可知,除了兵馬外,二皇子他還需要什麽?”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若是蘇慕行真的帶領五十萬兵馬兵臨城下,就必要有強大的資金來源,只不過此時兩方勝負難分,若是現在站錯隊,便是家破人亡,哪有人肯冒這等風險。
然而,而沒兩日,便傳來何氏願意傾全部家力支持蘇慕行,前提是蘇慕行願娶何婉君為妻。
何氏雖富可敵國,然而景衛重仕輕商的風氣由來已久,此一役,正是何氏翻身的好機會。況且何婉君愛慕蘇慕行已久,此舉正是一石二鳥。
爹爹惆悵道,“乖孟兒,就算是二皇子心中有你,也不可能拿性命和前途去賭,爹怎麽舍得看你嫁去做偏房——”
我堅定的看着爹爹,“不會的,蘇大哥不會的。”
他要我等着他,他說我及笄了以後便來娶我,他說他舍不得害我傷心,我信他不會食言。
我日日站在院口盼他來見我,不久前線傳來消息,何氏公然出資支持蘇慕行,何氏長女婉君與乾将軍長子乾湛結親,蘇慕行許諾,若是此戰勝,他便以君主的身份,封乾湛為護國公。
聽到這個結果,我長長舒了口氣。我知道為了這個結果,蘇慕行肯定費了不少口舌,做了不少周旋。何當家本想家中出個皇後,如今只能退而求次做個公爵夫人,不知蘇慕行開出了怎樣的條件來說服他。我雙手托腮坐在玉石桌旁靜看栀子花開,心中有些淡淡的喜悅,我知道,我喜歡上的這個人,一定不會讓我失望。
他說他舍不得害我傷心,他便不會。
往後的一段光景,日頭東升西落,院中的花敗了,樹上的葉子黃了,蘇慕行忙于戰事,我再沒能見到他。
及笄的那日,我穿着緋紅的衣裙站在門前等他,等來等去,日頭西斜時,沒見到蘇慕行,倒是等來了一輛馬車。馬車中下來一個穿明黃色官府的人,他手拿一張诏書,捏着嗓子道,奉天承運,召黎氏長女書孟入宮選秀。
爹爹臉色刷的便白了。其實選秀什麽的不過是個借口,蘇慕行五十萬大軍勢如破竹,不日便可兵臨城下,皇後害怕了,想要找一個人質罷了。
蘇慕行選的這處宅子雖然隐蔽,卻還是沒能躲過皇後的眼線。
京城夜涼,階下月色涼如水,大皇子蘇慕昭滿身酒氣的推開我的房門,單手挑起我的下巴,冷笑道,“果然是個美人胚子,怪不得孤那個叛了變的弟弟終于同意商談了。不知道他得知他的心上人成了孤的女人會作何感想?”
我拔下頭上的金釵無比鎮定的比劃在喉嚨處,道,“你若敢動我,我便自盡,一個死人總無法成為談判的砝碼了吧。”
蘇慕昭瞪了我半晌,他手上的力道極大,捏的我下颌直疼。我毫不示弱的瞪回他,兩人僵持半晌,他終還是松了手。
之後的兩天,我被扔在宮殿中,無人問津。
第三天的一早,我被兵士從被窩裏拎出來,被人挽上景衛皇宮中宮娥的團子頭,換上宮娥們的水雲藍色裙,壓着往城牆上走。
蘇慕昭已經将龍椅擺在城牆上了,見我上來,沖我招招手道,玩世不恭的笑道,“來來來,站在孤身邊,一起看一場好戲……”
城樓上架着三丈高的木質十字架,上面綁着一個穿着同我及笄禮禮服同樣緋色衣裙的姑娘,腳下堆滿淋過油的柴火。
城下是蘇慕行和他的五十萬鐵騎,他打馬向前,銀色的盔甲在陽光下反着刺眼的光,見慣了他白衣執筆的模樣,我第一次見他執劍騎馬的樣子,卻沒想到同樣英氣逼人。
我心中有淡淡的喜悅,我的蘇大哥,執扇便是翩翩公子,執劍便是軍前将領,無論哪個角色,他都英姿勃發,做得絲毫不比別人差。
我拼命的向前探探頭,想要将他看的更仔細一些。三月未見,我對他的思念到了無以複加的地步,只可惜,我們離得太遠,我又穿的太過普通,想必他是看不到我的。
蘇慕昭側眼看我急切的樣子,不屑的輕笑一聲,用扇子挑起我的下巴,輕浮的問道,“想不想知道,你在他心中究竟有多重要?”
我将臉偏到一邊不看他,他倒不惱,徑自走下龍椅,接過将士身邊的火把,踱步至十字架下,居高臨下的對蘇慕行道,“不想你的小情人今日被燒死在這裏,你最好現在就投降。”
蘇慕行摘下頭盔,仰頭對着蘇慕昭道,“大哥,你以為找個随便誰扮作她的樣子就能騙過我了嗎?”
蘇慕昭手中的火把一頓,神情恍惚了一下,又馬上鎮定下來,冷聲道,“你少故弄玄虛,你怎知她不是?”
蘇慕行輕笑一聲,雖然隔了百米的距離,我還是可以感覺到,日月星光在那一刻全都凝聚在他的臉上,五彩世界只因他的一個笑容便失了顏色,他微微擡手,那樣雲淡風輕,卻又那般胸有成竹。他指着我的方向,輕音雖輕,卻又斬釘截鐵,“左邊第二個,那個才是我的書孟。”
蘇慕昭身形一顫,愣道,“你,你怎地……”
蘇慕行輕輕打斷他,“燕雀焉能掩鳳凰之色?”
從前他教我念書,我因着枯燥不喜讀,所以他說的文绉绉的我一時腦子轉不過彎兒來。我不知道隔着這麽遠的距離,他是如何在一群穿着打扮一樣的宮娥中将我認出的,只知道他在城下沖我微微一笑,道,“丫頭,明天我便進宮去接你,等着我——”
我沖他點頭,頭點的如木魚般勤快。餘光中,蘇慕昭在一側恨恨的瞪了我一眼。
蘇慕行收了笑容,随即,他轉頭沖着蘇慕昭道,聲音不複之前的甜蜜,一副胸有成竹的命令道,“舉城投降吧,大哥,我可以放你和皇後一條生路——”
蘇慕昭冷笑,“你休想!”
蘇慕行繼續道,“你連做戲都束手束腳,不敢用真的丫頭來威脅我,可見窮途末路,又何必苦撐?”
他聲音不大,可卻清冷的敲在每一個人的心頭,仿佛蘇慕昭大勢已去無可挽回,已成定局。他就這樣輕飄飄的幾個字,卻瓦解了敵心,鼓舞了士氣。
蘇慕昭站在城樓上瞪了他半晌,兩人僵持半晌,終還是冷冷吐了“做夢”兩個字,帶着我拂袖而去。
是夜,我站在高牆內看月亮,背後傳來了腳步聲。
我回頭,來人正是喝的醉醺醺的蘇慕昭。
其實他的眉眼和蘇慕行有幾分相像,細長如柳葉的眉,含情如桃花的眼,只不過,蘇慕行眼中盛着謙虛謹慎,而他的眼中,唯有桀骜不馴。
蘇慕昭拽着我的衣角,說話吐着酒氣道,“明天他便要攻城,你怕不怕?”
我将衣角從他手中拽出來,冷靜道,“蘇大哥一向說話算數,他說不會取你和皇後的性命,便定不會為難你們。”
蘇慕昭冷笑,“呵,你就這麽信他。”
我點頭,是的,我信他。他說他會來,便一定會來。他說他此生不舍得害我傷心,我便一定不會傷心。
蘇慕昭似是陷在回憶之中無法自拔,“從小到大便是這樣,只要他說的話,大家便都聽都信,父皇器重他,母後忌憚他,而孤,而孤——”他苦笑,“一直是被忽略的那個,所以只好做些離經叛道的事情,想要引起他們的注意——”
他繼續道,“孤依舊記得那年你初入宮的樣子,那日孤和二弟并肩在湖心亭喂魚,明明那日是孤先見到你,見你笑的可愛,便伸手想抱抱你,然而你卻突然抱住了二弟,哭的撕心裂肺的不肯撒手——”
他定定的看向我,“書孟,孤就這麽令人讨厭嗎——”
我倒吸一口涼氣,不知如何回答。
他醉眼迷離的輕哼了一句,帶着無限傷懷,“為什麽孤喜歡上東西,他都非要搶走不可……”
蘇慕昭的目光中閃着邪氣而捉摸不定的光,看得我背後一陣冷汗,突然一陣涼意爬上脊柱,“你,你想做什麽?”
遠處突然火光大作,蘇慕昭的笑容在火光中顯得有些猙獰,“不想做什麽,就因為不想做什麽,所以才覺得活着沒有什麽意思……”
蘇慕昭因着醉酒,身形踉跄了一下,手撐在旁邊的石桌上,才勉強沒有摔倒,他歇斯底裏的獰笑着,“孤不屑活着見證他的輝煌,可又不甘心自己一個人走,那樣太孤單,所以決定讓你陪孤一起走——皇宮,皇位,孤都留給他,只帶走你一個,也算仁慈了吧——”
“瘋子——”我知他此是兩敗俱傷的打法,放火燒城。然而他瘋了,我卻沒有。我甩開他,提起裙角不管不顧的向外沖,然而卻被他死死的抓住的手腕。
眼前的大火越燒越兇,面前的宮梁被燒斷了從房頂掉下來,風一吹,噼裏啪啦的作響,我奮力的想要甩開蘇慕罩拽着我的手,可是他力氣太大,我無論怎麽甩都甩不開。
蘇慕昭神色猙獰的看着我,“別掙紮,沒用的——”
最後一個字還留在口中,他突然生生的向前倒了下來,他倒下去後面空出來的地方,顯出了一個白衣執劍的身影,茫茫大火中,他脊背挺得筆直,沒有絲毫狼狽,似是踏火而來,又似火中而生,顯得神勇無比,他手中的劍一滴滴的向下淌着鮮血,吧嗒吧嗒的跌在地上,染的殷洪一片,蘇慕昭的血。
他的身影映着熊熊烈火,周圍灰燼紛飛,狼狽不堪,可他一身白衣卻依舊顯得纖塵不染。
“蘇大哥——”我撲到他懷中,周圍火勢熊熊,卻不再覺得害怕。
他反手抱住我,柔聲道,“別怕,有我在——”
他執了我的手,擡起宮角水缸兜頭澆了下來,帶着我向外沖去。然而這場火實在着的太久,久到宮內一磚一瓦已悉數起火,斷木殘垣在這一刻都點着滔天烈火,将我們兩個和外界牢牢的隔絕開來。
耳邊除了烈烈風聲,便是石木在火中燒的噼啪作響的聲音,夾雜遠處的哭喊聲,叫喊聲,仿佛一場盛大的送魂曲。
望着熊熊烈火,蘇慕行苦澀的向上提了提嘴角,揉揉我的頭頂,“丫頭,我們今天可能出不去了——”
我看着他,滔天的火勢映在他的眸中,然而他的眸底卻是一片寧靜。
他伸手拔掉我頭上的玉簪,我的青絲一下子披散下來,和他的搭在一處,他擡手将我二人的發絲绾在一處,聲音無限平靜,“我聽說,情侶若是結發,過了奈何橋便還會記得彼此,丫頭,下一世等着我去找你——”
英雄末路,他竟然可以如此沉着。
那我又怎可在此十分慌張怯懦,讓他看不起。
他的眸中到映出身後漫天的火光,亦映出我帶笑望着他的眸子,半分都沒有害怕的意味,嘴角一抹輕笑,反問道,“下一世,你來找我作何?”
他擁我入懷,聲音清清楚楚的傳到我的耳中,“下一世,我們要一直在一起,就算容顏老去,鉛華褪盡,依舊執子之手。”
我點點頭,靠在他的肩頭,鄭重的答應他,“好,我等你,一直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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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故事,便這樣結束了。
沒有百轉千回,沒有肝腸寸斷,和無數找我織夢的魂魄得蕩起伏的人生相比,簡直是平淡無奇。
赤言舉起舉杯,仰頭喝幹,才問道,“然後呢?”
“然後?”我苦笑。
當時以我剛滿十六歲的年華,尚未見過世間百态卻能從容赴死,只是因為,蘇慕行給我許下了來生吧。
來生他會找到我,會牽起我的手,會陪我看潮漲潮落,陪我看花開花敗,直到容顏老去,鉛華退去,他依然在我身邊。
再多的承諾,都抵不過這句,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因為有了期許,有了希望,所以死,才變成了一件不是那麽可怕的事情。
可是——
偏偏天意弄人。
到了冥府我才聽判官道,在那一場大火中,蘇慕行被灼的魂魄盡散,無□□回;若不是當時他将我護在懷中,恐怕我也會同他一樣,變成六界之中漂浮的一縷塵埃,惶惶不可終日。
我們雖約定了下一世,然而,他再沒有下一世了。
縱使我想等他,卻也無從等起。
月光下赤言的臉色慘白的有些不真實,聽師父說他酒量不好,喝不多便要撒酒瘋,撒氣酒瘋來就又哭又笑的,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要撒酒瘋了,只知道若是再這樣喝下去,我定是要撒酒瘋了。
“你——”赤言單手撐着額頭,似是有些頭痛的樣子,“你執念這樣深,有沒有想過,用玉枕給自己織一個夢?”
“那有什麽用呢,那都不是真的——”我輕輕嘆了一口氣。“玉枕織的夢,是來騙自己的,可是我不需要騙自己,從始至終我想要的只是他開心而已;就算我給自己織了一個夢,他也不會知道,也不會開心,這樣的夢,我不要——”
“書孟,你——”赤言瞪大着眼睛看我,驚訝的一句話說不出來,臉上有一種挫敗的神色,縱然他努力的保持淡定的樣子,然而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神,讓人無法忽略。
大概酒意終于奪去了我全部的自控力,我突然不可控制的哭了起來,赤言緊張的掏出帕子來為我擦眼淚,連連問我怎麽了,我搖搖頭,哭的泣不成聲,卻不知該如何描述。
不懂世事時,我覺得所有事情都理所應當。
今日的夕陽西沉,明日的日頭應當從東再升起;今夏的花兒開敗,明年開春應當再開;今天與朋友話別,來日應當還可重聚。在這種理所應當之中,對于很多應該緊緊抓住的東西,我們輕而易舉的便放了手,總覺得待日頭再升,時光流轉,待再回首,他們還會在原地等待。殊不知,有些花兒今年敗了,明年卻再不會開放;有些人,今日道別了,便是永別了。
任你千百次再原地徘徊等待,花不會再開,人不會再來。便是痛心疾首,悔不當初,撕心裂肺,也都沒有用了,敗了的那些花不會再開,走了的人不會再回來。
本以為我和蘇慕行有生生世世可共度,若是早知道那場火災過後是兩萬年遙遙無期的等待,那我說什麽也不會答應跟他分開,不會給蘇慕昭可乘之機,不會縱然他在大火之中孤身來救我。
就算死,就算心酸難過,也想要讓他好好的活下去。
只可惜,我再也見不到他了。一腔的話,無從說起。
就如我雖不喜歡止信這個人,仍願意用玉枕給他看夏蓉若的最後一個世,亦是此因。止信不曾料想,酒宴的他看她醉眠,竟是他見的芍藥的最後一眼;穆子建也料不到,當他的劍沒入夏蓉若的胸口,便是他二人的緣分盡時。
一個本以為還可以再見到的人,卻就此與你永別了。
可惜,你還沒得及同她話別。
可惜,你埋在心底最想說卻從不敢說的感情,再無從說起,再無人傾聽。
最難過的,不過別時容易見時難。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有點長,因為這章結束了,下一章就有新的名字了——看在這麽多更新的份上大家撒點花花給九少呗。
關于蘇慕行的故事九少還有兩句話想說,這個故事的整體是甜寵的風格,這個故事唯一的虐點便是在這個故事結束了之後,本來約好了下一世,卻沒想到,蘇慕行不複存在,根本就沒有下一世,只留書孟一個人徒然在塵世間世世輪回幫他複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