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落盡退鉛華

魚尾似細碎的晚霞将歇，窗外栀子花花梢上挂着将沉未沉的夕陽，高處的天是湛藍一片，低處的雲被夕陽染的赤紅，高低相接的一大片天際線像是被紫色的燃料暈染，醉心的潑了一大片。

我費力的睜了睜眼，只覺得頭疼欲裂。

“又喝酒，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耳邊傳來一個男子生氣的責怪，我仔細辨了辨，才看清是師父坐在我身旁，臉色陰的可怕。

“師父——”我想坐起身來，只覺頭疼欲裂，又載回床上。

“哎——”師父見狀嘆口氣，也不忍再責怪我，只是無奈的連連搖頭。

其實也不怪師父生氣，我上次喝酒還是近兩萬年前的事情，那時正值蕭夜殿下和明敏帝姬的補婚宴，師父帶我懸空谷去長見識，席間我不過小飲三杯，轉頭走到後院的木槿花海中便醉倒不省人事，席間神後與神尊大打出手，衆仙看熱鬧看的不亦樂乎，待師父回到九重天意識到我不見的時候，已過去了三天。

他這才意識到不好，連忙騰雲回懸空谷尋我。還好明敏帝姬心善，幫着師父一同尋我，才在第五天的早上，在一團木槿花從中找到了昏睡不醒的我。

若只是睡在木槿花叢中便還好，可偏偏懸空谷的木槿花叢中還種着一簇簇紫紅的蓬萊花。蓬萊花俗稱睡香，若是在這種香氣中入睡，入夜時分便會被自己的夢魇魇住，而且睡得越久，便越難掙脫，很多修行不夠的小仙便是生生死在了夢中，被花吸去了生命。

我不理解為什麽蕭夜殿下要在自家的院子裏種這種坑人的玩意兒，花雖美麗，粉蕊紫瓣，花瓣最外圍鑲着一圈金邊，可是難道他不怕死在夢魇之中嘛。後來赤言教育我道，沒有幾個二百五會喝三杯酒就睡死在院子中，尤其還是修為這麽低的二百五。

總之當時師父找到我的時候吓了一跳，我整個人籠罩在蓬萊花淡紫色的氤氲中，恐怕若是再晚發現幾個時辰就要一命嗚呼了。我那時剛成仙不久，修為低的可憐，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自行從夢魇中醒來。

沒辦法，師父只好帶着我去青丘求赤言。一來，七位神祗之中，師父與赤言關系最好；二來，六界醫術，無人能出赤言之右。

只不過那時我剛成仙，跟赤言還處在見面就打的階段，談不上有任何交情，诓論救我，見我如此慘狀他不在一旁偷笑就是好事。後來還是師父死皮賴臉的求赤言，嘴皮子都磨破了，才求得赤言出手救我。

也是因着這一遭，師父後來一直很忌諱讓我喝酒。

我揉揉痛的要炸掉的腦袋，問師父道，“我這次醉了多久？”

師父沒好氣的看我一眼，“十天，若不是有神君的解酒藥，估計你能睡一個月！”

十天！

我心裏咯噔一下，那豈不是過了天君給我的三月之限，凡界這一遭豈不是白忙了！

啊呀呀，書孟你真是個二百五！我猛地拍一下腦門，驚的整個人一下子清醒過來，掀開錦被便要沖出屋去，結果被師父按回床上，“你好生躺着，天君那邊神君已經替你複過命了，不會再被責罰了——”

我這才安心的躺下來，“還是神君夠意思！”

師父閉閉眼，語氣突然變得有些沉，并不像他以往的作風，“書孟，你和神君在凡界發生了什麽，為什麽他送你回來的時候臉色難看的緊，還給了我這個——”

師父将一個黑絨錦袋放在我手中，模樣跟在喝酒的時赤言從懷裏掏出那個有些像。我接過來，打開錦袋，只見一顆掌心大小的碧綠珠子滾了出來，落在我的錦被之上。

那珠子通體碧綠，散發着溫潤的柔光，單看色澤便不是凡物。

“這是？”我疑惑的問。

“聚魂珠。”師父沉了聲，“你也知道這聚魂珠是神尊的寶貝。神君和神尊之間向來有些糾葛，神君此番特求了聚魂珠來，絕不是易事——”

我有些愣愣出神。聚魂珠，我知道有此物的存在，聚集魂魄可算是聖物。可是它一直作為神物被神尊帶在身邊，即便我再想幫蘇大哥重聚魂魄，也從沒動過它的心思，因為知道身份卑微如我根本不可能得到，沒想到，赤言竟——

我心中一時間百感交集加，半個字說不出來。

見我不作聲，師父又道，“下界前神尊還是一副生龍活虎的樣子，當時我和他下界尋你，見着你在客棧裏做媒婆做得不亦樂乎，我本想現身見你，被神君攔住，他說‘你看她玩的這麽開心，且讓她再玩兒幾日，咱們先去華夏皇宮裏趟趟路——’那時還一副眉飛色舞的模樣，這次回來見他卻覺得整個人都蔫兒了似得，你在凡界怎麽氣着神君了——”

師父這話說的就很胳膊肘向外拐。論我和赤言的功力，不論是在擠兌人上還是法術修為上，只有他氣着我欺負我的份兒，哪有我欺負他氣着他的份兒。

我仔細回憶了一下凡界種種，我倆喝酒之前還什麽都好好的，喝酒時我說了什麽做了什麽因着喝的太醉我現在已經一概想不起來了，隐約能記起同他說了我做凡人那世的故事，說了什麽怎麽說的已經想不起來，但不論說了什麽都沒道理惹他生氣啊。

我皺皺眉，“我去青丘看看他——”

“別——”師父攔住我道，“聽說神君自從九重天回去以後這幾日閉門謝客誰也不見，成日成日坐在堂庭山裏喝酒，從早到晚喝的爛醉——”

我疑惑，“幹嘛攔我，這樣自然更要去看看他，別出什麽事才好。”

師父嘆口氣，“我本以為神君消沉會與你有幾分關系，看你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此番定是與另一樁有關系了。若是牽連上了這一樁……”

看着師父欲言又止的樣子，實在不像他的性格。

“怎麽？”我追問道。

師父嘆口氣，又嘆口氣。這兩口氣嘆的我心都揪起來了。

“究竟怎樣啊？”我忍不住又問了一句。

見我追問兩遭，師父才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的伏在我耳邊道，“丫頭，最近出了件大事！”

我之前看着他老人家故弄玄虛的樣子還有幾分揪心，聽他道了這句才明白估計他又闖了什麽大禍，忍不住翻他白眼道，“師父，出大事了您應該找神君給你兜着，別老找我這個微末小仙頂包啊，不好用……”

師父頗為受打擊的看了我一眼，無辜的兩眼要攢出水來，“原來在書孟你的眼中我就是這樣一個師父嗎？”

師父這張無辜臉真是人畜無害，無辜的讓我覺得自己好像真的錯怪了他似得，一時不忍，連忙陪個笑臉，“不是不是——”然後昧着良心道，“師父你最疼我了，從來都是有了好事才先想到我——”

這句話說的讓師父頗為受用，臉上恢複了一絲笑意，随後眉頭又緊了緊，情緒變化之快讓我有些跟不上節奏。

師父沉吟半晌，有些為難道，“這件事吧，對你來說确實是一件好事，但對赤言神君來說，确是件天大的不好的消息，所以為師為難了許久，還是覺得應該讓你自己做決定比較好——”

我愣了愣，好奇心被勾了起來，赤言神君作為上古神祗，青丘帝君，掌握着六界的禮樂教化，俯仰之間六界衆生皆臣服于腳下，竟還有什麽事情能令他為難。立馬追問道，“天下還有這樣的事？”

師父故作深沉，“浮夢宮今早拜了名帖，神尊胤川下月大婚，神後覺得你是個人才，希望你能在那天給她做引轎人。”

天界大婚有個習俗，就是新娘出嫁，從娘家到夫家的一路上，要有與新娘最親厚的兩姐妹為新娘引轎。神後乃是洪荒之後凝聚的神祗之一，并沒有兄弟姐妹，所以引轎人自然要從仙族中選二人。

聽說引轎人的另一人選是蕭夜殿下的夫人西山帝姬明敏，也是上古神祗的一脈。因此，若我真的擔任了引轎一職，就等于被神後承認是情同姐妹之人，身份之尊貴，地位之尊榮，與現在定不能同日而語。

師父道，“此事對你來說是美差，然而你也知道，神後認得神尊之前，是魔界女尊，天界之人雖稱她為玄裾，但是魔界之人皆喚她為小柒——”

小柒。

呵，我輕笑一聲。這個名字，我怎麽會不知道。

赤言此生只失魂落魄過一次，那一次，便是為了小柒。

萬年滄海桑田，果然在他心底，還是放不下她。

不知為何，心中劃過了一絲自己都不太明白的落寞。

*********

從我認識赤言神君的第一天開始，便有一個根深蒂固的認識——只要有赤言神君在的地方，周圍的一切人事便都成了配襯。

有一次太陰星君在廣寒宮請衆仙友品桂花酒，席間不乏明眸皓目的仙子，十分之搶眼。可當赤言一襲紅衣出現之時，所有人的目光便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月光下他皓雪的銀發，霞光流轉的紅袍，以及常被人戲稱為斷袖的極致容貌。

他姍姍來遲，臉上卻絲毫沒有遲到的窘迫，在衆人的注目之下走至上位，纖纖玉指拿起酒杯，品了一口，沖太陰星君道，“酒味不錯，然而有品無情，還是差了些味道——”

說罷，拂拂袖，又在一片詫異目光的注視下，自顧自的離開。

只留下一襲豔紅的身影和絕美的容顏為賓客們津津樂道。

人道他潇灑，然而，在萬年前見得他狼狽的樣子，我才明白，那樣潇灑的外表，只是他掩飾心中難以抑制的苦楚的一種方式。

赤言的離人醉之所以引人入勝，讓人喝了欲罷不能，只因酒中含情。

酒不醉人，情醉人。

約莫是在我被師父的雷劫劈成元君千年之後的光景，我那時早已和赤言相熟，常常自诩為他的知己好友，然而，那日我正在近月亭打坐修行，突然聽得師父神情略帶惆悵的對我道，“書孟，随我去魔界走一遭，此番不去，恐怕以後見不到了神君了——”

我這才聽說了關于他與魔界女尊的糾葛。

數不清多少萬年之前，早到還沒有我，還沒有師父，早到現在的天君還不是天君的時候，神君和魔界女尊便是知己好友。

又或者說是掩藏在好友名義下的一場從未說出口的暗戀。

不是不想說，只是不敢說。怕說了，便連朋友的沒得做了。

他愛着小柒，小柒愛着胤川。

然而，那時胤川的心中，只有六界蒼生。

于是小柒常常會碰的一身心殇來找赤言喝酒，他總是陪在她身邊，聽她哭，陪她笑，若她實在煩躁的緊，他便拿出伏羲琴安安靜靜的彈首曲子來給她聽，她聽着聽着哭了，哭着哭着睡着了，他便給她披上毯子，小心不讓她着涼。

這樣一過，便是十萬年的光景。

上古神祗之間的糾葛，我們這些後輩小仙并沒有什麽置喙的餘地，總歸後來胤川也愛上了小柒，這個故事中便再也沒有赤言的位置。又不知道經過了怎樣的姻緣際遇，洪荒之前的惡靈複蘇，胤川要以身殉道，小柒傷心欲絕，此刻赤言挺身而出，将胤川替了出來。

然而他自身被困在超生印伽中，那個印伽會一點點蠶食他的仙術，待得他仙力耗盡的那一天，便是他灰飛煙滅的一天。

那天，我在魔界的句餘山中，看到了被封在金黃色的印伽中的赤言。

因為仙術消耗過重，赤言整個人消瘦的脫了像，臉色慘白，整個臉頰凹陷下去，身上的衣服好似大了一周輕飄飄的挂在身上，随時有滑下來的風險。原本深如海洋波光流動的眼精也黯然了下去，發絲有些許淩亂，見着我，擡手理了理發絲，勉強擠出一絲笑意，“哎呀，讓你看到我這麽狼狽的樣子，真的是很不好意思——”

他說的雲淡風輕，好似馬上要死的那個，不是他一樣。

我隔着印伽看他，覺得喉頭被塞住，一時百感交集，不知該說什麽好。有太多話想說，可一時不知該從何說起。

憋了許久，才憋出一句，“你還能撐多久——”

赤言半倚在金黃色的光中，一派的閑适，“還剩了幾百年的修為，估計還能再堅持的七八天——”他悠悠看我一眼，突然像想起什麽一樣，“對了，堂庭山的紫藤花架下面我還埋了十壇離人醉，是精品中的精品，浪費了怪可惜的，你挖了去跟司命分着喝了吧——”

我被他這句不着調的話氣的不知道說什麽好，就想動手打他，然而隔着印伽，擡起的手也打不到他，只好又讪讪的将手收回來。

呆立在原地半晌說不出話來，不想煽情，也沒有什麽告別的話要說，從心底裏我排斥這就是我最後一次見他的可能。

我咬下嘴唇咬了半晌，才哆嗦着擠出了一句，“你不能死！”

赤言擡頭望着天，閉了閉眼，面容平靜。

我第一次見他如此平靜的模樣，不張揚，不造作，纖長的睫毛垂在臉上，不知為何，我覺得他嘴角的弧度有些苦澀。他默了良久，聲音淡淡的，也不知道是在問我，還是在同自己講話，“為什麽不能死，死對我來說，其實是一種解脫……”

見他嚣張慣了，猛地見他如此頹然的模樣，驚的我往後退了一步。

他對小柒用情至深，然愛而不得，到了非死不能解脫的地步。

我怔怔看了他許久，狠狠跺了跺腳，駕雲頭也不回的飛回了九重天。

師父回來後責怪我薄情，最後的機會為什麽不好好跟神君說兩句話，我沒理他，埋頭在文墨閣中，紮頭在浩瀚的古籍中，憋着一口氣，想要在這字裏行間，找到一個能将赤言救出來的辦法。

當時也不知道為什麽，滿心滿腦都只有一個想法，他不能死，他不會死，他不可以死！

後來确實讓我翻到一個，同小柒一起破了印伽。

其實我與小柒的交情，就這有這麽一遭，她會讓我做引轎人，大概也與這樁經歷有着密不可分的關系。

作者有話要說： 唉唉，書孟你個二百五，神君不開心明明是因為誤你為你心中有別人，你這樣誤會他真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