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華落盡退鉛華

“發什麽呆——”我正回憶着，便被師父的聲音打斷了思緒，“這引轎人做不做，趕緊回個話，你這一睡十來天，估計神尊那邊都等急了。”

若是理性的攤開來看，此事簡直是名利雙收，百利而無一害。神尊大婚屆時六界矚目，若能在此時給神後做引轎人，從近了說會被人高看一眼，讓我此等微末小仙一下子名聲大噪與神祗連上些關系，別人再也不敢随意欺負，從遠了說可能身價暴增一下子被哪個位高權重的仙者娶回家享清福也未可知，而且錯過了這次不知道要等幾萬年才能再有這樣好的機會了。

而唯一能阻止我不去做這件事的唯一原因就是——赤言。

我放心不下他。

如果只是聽說小柒成婚的消息他就消沉至此，小柒真的成婚那日，還不知道他會心殇到什麽地步。

那個時候，他應該想我能夠陪在他身邊吧……

若是我真的去做了引轎人，那他真是想找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了。

我沖師父搖搖頭，“算了吧，那日我還是去陪神君去青丘喝悶酒吧——”

師父雖然有些替我遺憾，但還是笑着拍了拍我的肩，“不愧是我司命的徒兒，果然有情有義！”

我皮笑肉不笑的沖他提提嘴角，他一面起身一面道，“一會兒自己去浮夢宮自己去跟神後知會一聲吧。”

我反手拽住他的衣角，“幹嘛不是你替我去？”

師父若有所思的摸摸下巴，“聽說最近神後心情不太好，現在去拒絕她，我怕吃她的鞭子……”

“……”

真的有你這樣做師父的嘛……

摸來手旁的茶壺沏了杯茶給自己後，我掰着指頭算了算，眼下，有三件比較要緊的事擺在眼前，一件便是去浮夢宮同神後說，她的引轎人我着實不能做，請她另覓高明；第二件便是去冥府将聚魂珠送去給判官，看能不能助蘇大哥早日凝聚成功；最後一件便是去青丘看看赤言究竟如何了。

私心雖恨不得馬上就奔去冥府看看蘇大哥如何了，然而神後這邊着實也怠慢不得，加之從冥府去青丘比較順路，思索再三，我還是決定先去浮夢宮走一趟。

浮夢宮修在第一十三重天，隸屬于九重天外，據說當年神尊本在三十四重天避世，後來為了顯得與後輩小仙親厚些，才搬下來住在了一十三重天。

一路上我一直以為神尊的宮殿會修得何等氣派何等與衆不同，是不是會鎏金大門金光閃閃，門口懸挂三十兒顆夜明珠照亮，氣派的一副“閑人止步”的模樣，然而到了才發現，其實是我想多了。

唯有我們這種沒錢沒勢的才一旦有錢了才恨不得将所有的金子貼在門口炫耀，怕天地誰人不知一般，而像神尊這種天生就與衆不同受人尊敬的人，氣派範兒是深入骨子裏的，華貴天成，尊崇與生俱來，不用也不需要任何手段來得到別人的高看。

比起寝宮，浮夢宮看起來更像是一座雅致的書院，黑瓦白牆，宮前一灣碧泉，低調的如同小橋流水旁的人家，然而在每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都透着清雅。就比如我剛剛經過的花園中有一挂紫藤花瀑布，看上去平淡無奇，但微風吹過，細密的花海後便能隐隐約約看到擺着的茶具。平常人家那紫藤花做裝飾，而神尊拿紫藤花做茶架，這就是差距。

若說着宮中有什麽搶眼的地方，便是我現在所在這院子中一整園豔紅的曼珠沙華，遠遠望去，如同一場烈火，灼的人眼都要疼了。

花叢正中一座紅頂的四方亭，四周垂着白幕簾，我剛走到亭外，便聽亭內一記鞭子的利響，緊跟着一架瑤琴碎成兩半從亭中飛出，還好我躲得快才沒被瑤琴的殘渣打到。

一襲紫衣的影子從亭中踉跄跑出，發絲散開很是有些狼狽，她身後一條赤金蛇皮鞭緊追出來，轉瞬間便卷上腰身，眼看便要将那紫衣人甩出去，說時遲那時快，一道白光“嗖——”的從亭□□出，硬生生的将鞭子撞的往邊上歪了兩寸。

紫衣人趁着這個空擋，撿起碎了的琴，頭也不回的跑了。

“紫音仙子……”我本想同她打個招呼，誰料想她飛也似得從我身邊疾馳而去，頭都沒帶擡的，我只覺一陣狂風從我身邊刮過，将我的發絲刮了個淩亂。

一襲紅衣人一個淩厲的跟頭從亭中翻出來，騰空接住下落的鞭子，一個回手甩在亭子上，“啪——”的一聲，震得耳膜直疼。

紅衣女子正是小柒，亦是仙界口中人的神後玄裾。據說當年為了和神尊在一起，為了不被六界诟病，她才離開魔界陪他住在這一十三重天。只見一襲紅衣的她金黃的皮鞭在手，脊背挺直着立在花海中的一處高石之上，眼神睥睨的依舊是一副高高在上不容侵犯的架勢。

神後頭微擡高聲喝道，“彈成這個鬼樣子也好意思說是九重天第一，當我是小孩子騙的嗎——人家明敏成親的時候有赤言彈琴，秋離吹簫，我為什麽就誰都沒有！”

緊接着一襲青衣趕緊從亭中跑出來，低頭哈腰的道，“哎呀我的小姑奶奶，你以為誰都能彈得跟赤言神君一樣好嘛，紫音仙子已經是此輩小仙中的佼佼者了——”

神後口中的秋離是哪個我不知，但赤言的音樂修為絕非等閑，青衣人說得不錯，紫音仙子的琴技在九重天中确實沒人能比，可若是跟赤言比起來，差的還太遠。

神後的鞭子在手中繃得直直的，眼看就要再出手，“總之不能用這種貨色搪塞我！實在不行，就把蕭夜請來給我彈琴，有個神祗的名號壓在這裏也好，要不然實在是太寒顫，丢我魔界女尊的臉！”

聽見“蕭夜彈琴”這四個字的時候，眼前青衣人臉綠的跟衣服一個顏色。

關于這位蕭夜這位神尊我所知甚少，主要是師父給我的那本上古書，有關蕭夜的八卦部分不知道被什麽人扯了下來。剩下的均是他如何厲害同赤言聯手剿滅了妖鬼兩族的反叛，又是如何厲害的在十餘萬年前出現在天魔大戰之中，以一己之力阻止了神尊堕魔，所有筆墨洋洋灑灑，皆是千篇一律的歌功頌德話詩詞。偶爾有零零星星的幾個字寫他的生平，卻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然而他的琴技我還是有所耳聞的。

人道，六界之中，蕭夜和赤言的琴聲皆是第一。赤言是無與倫比的第一，蕭夜是慘無人道的第一。據說蕭夜殿下琴聲之慘烈，只要他一彈琴，方圓百裏之內沒有活物，以至于我們後輩小仙聚在一起八卦時經常揣摩蕭夜殿下若是談起琴來明敏帝姬當如何自處。

見眼前人不說話，神後又追了一句，“我不管，總之不把蕭夜請來給我彈琴，我就不嫁了！”

“了——”字剛出口，亭內立馬傳出一個聲音反駁的男子的聲音，淩冽如六月破冰，“裾兒，別胡鬧——”

這聲音沉雖沉，然而還是帶着一抹不易察覺的緊張。

我順着聲音向亭內看去，這才隐隐約約見着亭內正坐着一個白衣的身影，眉目看的不甚清晰，不過看動作，似是像在悠然的沏茶。

當年蕭夜殿下和明敏帝姬的婚禮在凡界舉辦，九重天上的神仙沒去幾個，究竟如何場面，我也是聽師父偶爾提起。據說殿下對帝姬用情至深，婚禮空前盛大。确如神後所言，婚禮上有赤言神君彈琴，秋離吹簫作為伴奏，此外，因着明敏帝姬的原身是只青鳥，蕭夜殿下還特請了三十六只西山青鳥來牽帝姬的嫁車，嫁車到達懸空谷後，從帝姬下婚車到走到蕭夜殿下身邊的七步更是用了移空術，帝姬每走一步，便在地上綻放一朵木槿花，七步，步步生花，待得帝姬走到殿下身邊的時候，整個懸空谷的門口已是開滿了木槿，景象之盛大，若非親眼所見，無法想象。

若是神後執意辦個比帝姬還要隆重的婚禮，定然是有難度的，怪不得師父說她最近心情不好。

亭外的氣氛有些僵，我在一旁伫立許久，拿捏不準一個合适的時機開口。空候了許久，只覺院內曼陀羅的香氣陣陣往鼻子裏鑽，聞得人有些飄飄然。

還是亭中的人先開口了，“進來吧——”

說話的依舊是神尊，聲音淡淡的，帶着些冷意，雖然不至于将人冷的原地打個哆嗦，但也足夠讓周身空氣驟降幾度。

我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氣，邁進廳內。說實話，就連見天君那次都沒有這麽緊張。

畢竟，我要見的是神胤川，曾經的天地共主，放眼六界活的最久的神祗。師父曾經給我那的那些上古詩冊，成本成本寫的都是他的事跡，定六界，封惡靈，改天換地，萬年如一日被供奉在神尊的位置上，被六界稱頌。

在書上讀了他萬年，終于可以見到真人了。

亭內玉幾上擺着紫砂茶壺，神尊面對我端坐。

亭外白色的幕簾随風起起伏伏，若如同一匹雪白的瀑布垂挂屋檐。白幕前頭，男子身姿颀長，白衣飄飄，似是要與背景隐匿在一起，黑發如墨，眉眼宛如玉雕。他伸手去拿茶壺，我目光落在他身上時，他明明是垂着眸子的，可是不知道為何我一瞬間有一種被他看穿的感覺，仿似迎來一場暮冬時節的大雪，凍得我打了個哆嗦。

纖塵不染的白衣似是昭示着對面人高高在上的地位。劍眉直插入鬓角，眉眼帶着幾分冷意，有種不怒自威的威嚴。我本以為神尊會像那種西天的畫卷中一樣是那種膀大腰圓，手持利劍，讓人望而生畏的模樣。我看古書上記載他手提金黃指天劍力戰四大兇獸，應當是一副魁梧的将軍模樣，還心中暗自可惜過神後也太沒眼光怎地能對如此絕色的赤言視而不見而死心塌地的喜歡胤川，原來胤川本尊竟也長的如此清秀，似一個提筆作畫的秀才，而不似一位将軍。

我一時間愣了一愣，半晌才反應過來。

神後提着鞭子氣鼓鼓的從亭外走進來，憋着嘴似是有些賭氣，拉着我的手便讓我與她同坐，“來，做我身邊，咱不理他——”

我哪敢莽撞，小心翼翼的擡頭看了胤川一眼，他雖沒言語，但是微微颔首，表示認同。

怪不得赤言總稱他為冰塊臉，這樣一張臉上真是波瀾不起，看不出一絲喜怒，如同一潭深邃的古井，悠然清涼，深不見底，但卻透着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仿佛俯仰之間便會洞悉一切，讓所有的謊言與騙局無處遁形。

這才擔的起六界共主的名頭。

我心中暗暗嘆一口氣，小心有加的落座。

青衣人也從亭外進來坐在神後身邊，拉着神後的衣角嬉皮笑臉的哄她道， “女王大人，別生氣，這個不行，小的再給您覓幾個來，總有您能看的上眼的——”

見着青衣人與神後如此親密，神尊眉頭微微一皺，臉色沉了一分，似是有些不悅，然而青衣人并沒有注意到。

這青衣人看着眼生的緊，不過既然能喊神後女王大人，想必應是她魔族中人。憑我當初看古史的底子，猜測眼前人應當是魔界護法，青逸。怪不得神後話說的如此有硬氣，看來是有娘家人在撐腰。

神後鞭子“啪——”的往桌上一拍，“不管，我就要請蕭夜來！”

我和青衣人都小心翼翼的看了神尊一眼，我心裏更是咯噔一下，看神後如此火大的架勢，我若是開口對神後說不做她的引轎人，極有可能亭子都要被她的皮鞭抽碎了。

神尊依舊是一副不疾不徐的樣子，他擡手沏了兩盞茶，推至神後面前。

碧瑩瑩的茶水不滿不溢的盛在青花瓷的茶盞裏，神後擡眼瞪他，“又沏茶做什麽？”

神尊嘴角似是勾出一個淡淡的弧度，氣定神閑道，“你若說得出哪盞茶味兒好，我便給你請蕭夜來。”

神後眼睛亮了亮，“一言為定？”

神尊不動聲色的點點頭。

神後将兩盞茶分別嘗了嘗，擡袖擦擦嘴，極肯定的道，“左邊這個好。右邊這個喝起來一股土味兒，一定不是什麽好東西——”

旁邊青逸直搖頭，一臉的惋惜叫嚷着，“哎喲我的小姑奶奶，那哪是什麽土味兒，右邊那個是上好的普洱，那是發酵的味道——”

神後不服氣的反駁道，“發酵不就是一股黴味兒，跟土味兒有什麽差——”

那廂兩人吵得不亦樂乎，自然沒注意到這廂神尊一言不發的在手中捏出一個白色的紙鶴，食指在紙鶴的翅尖上輕輕敲了三下，便附了一行字在上面，“速教蕭夜彈琴”，之後紙鶴便忽扇忽扇翅膀，飛到雲深處不見了。

做完這些，他雙手合十使了個訣，原本是我、神後、青逸坐在一側，他坐在另一側的造型，然而亭內猛不丁見到一束白光閃現，再定睛看時，便成了我和青逸對坐，神後坐在神尊身邊的造型了。

神尊伸手将神後攬在懷裏，輕聲道，“此事我交給赤言去辦了，你放心吧——”

語氣雖依舊聽不出來什麽感情，可字裏行間卻是極溫柔體貼的內容。

“真的？”神後驚訝的問了一句，神尊點頭，她便立馬眉開眼笑了，将頭靠在神尊肩上，頗有些心滿意足的意味。

神尊擡眼看了青逸一眼，眼神若有所思似的，不過倒沒說什麽。

青逸被神尊這一眼看的打了機靈，茶都沒喝，托了句，“魔界還有不少事要處理，小的先告辭了，下回再來看女王大人您——”

說罷便一溜煙的騰着雲跑了，一邊跑還一邊碎碎念，有幾句零零散散的抱怨傳進了我的耳朵裏，“神尊這占有欲，怎麽萬年如一日的，還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神尊修為比我高深的多，此話能入我耳，自然也能入他的耳中，我擡頭看他的反應，然而他就像沒聽到一樣，淡然的拿起手中的茶杯，悠悠抿了一口。

神後拍拍手道，“猜了這幾千次，終于猜對一次！看來我這兩萬年品茶的運氣都用在這次上了！”

神尊嘴角提着一個十分不易發覺的弧度，并沒有接話。只是淡然将茶杯放定，看我道，“書孟仙君的話，可以講了吧——”

他眼神深不見底，深沉如海，看的我心頭又是一驚。究竟要有着怎樣的胸懷，才能有如此深邃的一雙眸子，那眸子中盛着浩瀚星河，璀璨輝煌，可卻絲毫不張揚。

他眼神寧靜，漫不經心将神後摟在懷裏，滿臉的了然，仿佛已經洞悉了我接下來要說的話。

我趕緊回神，連忙鞠躬作了個揖，恭敬道，“承蒙神後擡愛，書孟不過微末小仙一名，引轎人實在難以勝任，況且書孟本非仙胎，此事也于禮不合，恐怕難以服衆”

神後臉上好不容易才有的笑意聽了我這句又悉數消失了，她“蹭——”的便站了起來，“有什麽勝不勝任，服不服衆的，我小柒說你行，你就行！”

我連忙再鞠躬，“神後擡愛，書孟惶恐。”

神後将我扶起，正色道，“書孟，一萬年神祗的修為，說不要就不要了，這種胸襟，不是什麽人都有的；淵碧潭那種鳥不拉屎的荒涼地方，也不是什麽人說呆五百年就能呆五百年，就為這兩樁，我便敬你是條漢子！”

我哭笑不得，也就神後這種性格，會把“我敬你是條漢子”當做一句誇姑娘家的話。

作者有話要說： 把小柒放出來只是為了讓她賣個萌——胤川大大還是一如既往的控制欲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