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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花落盡退鉛華

看我紅着眼睛出來,判官什麽都沒有問,默默将我送到冥府門口,我知道他的眼神幾次凝在我身上,想要說什麽安慰,可空張了幾次口,還是作罷。

奈何橋畔,忘川水幹,判官将我送到這裏,兩人便要分別了。他站在橋頭鄭重的道,“若是還有什麽想不開的,不開心的,随時來冥府找我。”

我點點頭,轉身離開之前,忍不住還是問出了心底的那個問題,“判官,你……知不知道,那世下凡歷劫的仙人,是哪一位?”

判官閉閉眼,“沒用的書孟,他記不起你的——”

我固執的拽住判官的衣角,兩眼定定的望着他,“我知道他記不得我,我只是想知道他是誰而已。”

見着坳不過我,判官只得沉聲道,“據史料記載,應當是墨陽宮宮主,天君熙之長子,太子烨晟。”

太子烨晟。

我将這四個字在心中默念一遍,隐隐覺得心口有些發疼。

一個只要想想就會覺得高攀不起之人,诓論他半點都記不起我,就算記得起,在仙界如此講求門當戶對,立法制度的風氣之下,我和太子身份懸殊,也很難成為一對佳偶。

或許,我和蘇慕行的緣分,真的就到此為止了。

我低下頭,盯着自己的繡花鞋尖,低聲道,“判官你別送了,我想自己靜靜。”

照計劃從冥府出來我本想去青丘走一趟,看看赤言如何了,順便說兩句話來安慰安慰他,可是找自己現在的心境,恐怕還等開口安慰他,便要他反過來開解我了。起不到任何正面的作用,反而還要害的他更加擔心。

思來想去,看着卯日星君已經要将日頭盡數收起來,天邊唯餘一抹金色的晚霞,若是今日再去青丘,免不了要留宿。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先回司命府,待得情緒微微穩定下來,再去青丘看他。

路過南天門的時候,吵吵嚷嚷的人群依舊沒散,守門的将士已經換了一班,但仍是十來人一同圍住那鬧事女子,不讓她往前一步。

只不過,那女子已經從白日裏氣勢洶洶的叫嚷,便成了有一搭沒一搭的哭訴,想必鬧了一整天,也鬧累了,更何況,我餘光掃了掃那女子隆起的腹部,呦,這還是個有身子的人。

我揉了揉眉心,本仙君今日實在有些累心,頭疼得很,就算本仙君是個一向喜歡看熱鬧管閑事的仙君,可今日這樁卻實在提不起半分興致來管。

紅豆包伍凡見着是我,興致勃勃的上來同我打招呼,“書孟仙君!”

我懶懶的回他一個微笑,只覺心累連多說一句話的力氣都沒有。紅豆包有些悻悻的,不過看我臉色着實不好,便沒再多說什麽。

天色漸漸暗了,心裏有的地方覺得空落落的,并不想回司命府,覺得回去了也沒有什麽意思。騰着雲在天際毫無目的的亂轉,天風吹在臉上有些微微的涼,身側大朵大朵潔白的雲飄過,我的靈臺中就似被塞滿了這樣大朵大朵的雲,漲漲的想不清楚事情。

待得眼前再有燭光之時,擡眼看見面前大片大片整齊潔白的雲朵托起一座金光閃閃的宮殿,門梁上金底映着朱砂寫了三着大字,“墨陽宮”。

怎麽竟不知不覺走到了這裏?我心下一驚想要轉頭往回走,可是腳下卻像生了根一樣長在原地,邁不開步子。

太子烨晟。

或許在心裏某個不知名的角落中,還是想去看看他的。畢竟在凡間陪我一世的蘇大哥,便是下凡歷劫的他,便忍不住的想知道,他在天上過的好不好,他是否還愛穿白衣,是否還似從前那般愛笑?

這些問題兀的跑到心尖,便像生根發芽了一般揮之不去。

當然,最想問的問題是,他還記不記得我。

縱然知道不可能,可卻還是偷偷地希望,他可以是下凡歷劫那些仙人中的特例,可以在見到我的那一瞬間,想起我們在凡界中的過往。

每一個女孩都希望,自己喜歡的人是與衆不同的。

就算我修成仙身兩萬餘年,看遍了世間悲歡離合,依舊不能免俗。

行為近乎是不受大腦控制的,我捏了個訣變成一只蝴蝶直直飛進了墨陽宮的後花園,直到停在一枝栀子花上,看到書房內有人批閱折子的身影被燭光細長的投射到窗格上時,才意識到自己究竟做了什麽。

微風将窗格吹出一個細小的縫隙,屋內人一襲玄衣端坐在案前,身後深紅的梨木書架上擺的高高低低的書籍,手旁羅着層層疊疊待批閱的折子。

案上兩顆夜明珠的光還算明亮,正好能讓我看清他的側臉。

鼻梁挺拔,下颌棱角分明,薄唇輕輕一抿,似是碰到了什麽難題正在思索。

看到這個動作,我心底微微一顫,這分明就是蘇大哥的慣用動作。以前我立在桌旁為他研磨的時候,若是碰到什麽他覺得有意思的方子,他也會微微抿一抿唇,待得唇角的再綻開的時候,便是他想通了的時候。

或許是心中的一瞬的失神帶動了身周樹葉的顫抖,烨晟機警的向栀子花林中掃了一眼,還不待我反應過來,他已出手,衣袖一揮之間我被掌風帶的向後退了數米,一股強大的神力卷上我的身子,我被迫顯出了原型,向後退了幾步,跌進身後的蓮花池中。

待我掙紮着浮出水面來的時候,烨晟一襲玄衣已經立在岸邊,一身濃墨似是要與夜色融在一起。他居高臨下的看着我,一雙眸子極為冷淡,聲音如冰,“你是誰,來我墨陽宮作甚?”

我被他的聲音寒的打了個哆嗦,想起太子小時被送去同神尊學習修行過一陣子,這一張冰塊臉真是分毫不差的繼承了下來。

想想自己當下一定是一副頭發衣服濕透貼在身上的狼狽模樣,兀的回憶起原來蘇大哥總說“女孩子家應當有個女孩子家的模樣——”不覺有些羞赧,連忙随手從旁扯了只蓮葉來擋住臉。

我想過無數種重逢的方式,想過無數種再見的情形,但絕不包括這一種。

我想把自己最美最好的一面展現給他看,最好能穿上最美的衣衫,化過精心的妝,帶着最好的首飾,即使這些都沒有,也要體面的出現在他面前,穿一雙蓮花履,猶如閑庭信步的登場,絕不是像偷窺狂一樣被人狼狽的打進池塘裏,摔個狗啃泥。

若如此,相見不如不見。

“将荷葉取下來——”聲音中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固執地躲在荷葉下,一動不動。

見我良久不說話,岸上人凝視我良久,突然開口,“我記得你——”

我心中一驚,将手中的荷葉猛地拿了下來定定的看着他,動作太猛以至于荷葉落在水面上激起了層層水花,濺了烨晟一身。

他倒沒顯得太在意,只是略略拂了拂衣袖,眉頭微蹙,邊思考邊道,“你是……是書孟對吧……”

我眼睛睜的渾圓,一瞬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髒一下子揪在一起,眼神炯炯的仿佛燒起了一簇小火苗,灼灼的望着他。

烨晟面上沒什麽變化,垂目繼續道,“你不是青丘的小仙嗎,神君的身邊人,怎麽跑到九重天上來了?”

我眼中的小火苗“嘩——”的被一盆冷水兜頭澆了上來,滅的一點火星都不剩。不,不是一盆冷水,是一場洶湧的海浪,迎面向我拍了下來,拍的我不分東西南北,迷迷瞪瞪,胸口也跟着顫了幾顫。

他終究還是不記得我。

我現在倒感謝自己一身水狼狽的模樣,至少烨晟看不出我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很難看的樣子,看不出我一瞬間臉上的淚痕,可能只覺得我是一個失足落水的小仙,而不會覺得我是一個神經病。

他站在岸上定定的看着我,并沒有出手将我拉上岸的意思。

他這樣做有他的道理,我可以理解。作為一個上神,他與我身份有別,他堂堂天族太子,将來的天君,而我不過微末仙君,實在犯不着勞他大駕出手救我;撇開這層不談,我二人之間本就沒有任何交情,再說這本就不是一個多深的湖,落入湖中,我沒有半分性命之憂。

只不過,作為蘇大哥的仙身,我總期待他能待我與旁人有些許不同。

若是蘇大哥,他會先幸災樂禍的在岸上嘲弄我兩句,然後在笑吟吟的伸手将我拖上岸去,絕不可能是這樣面無表情。

我又在湖中愣愣出神了半晌,見他實在是沒有伸手扶我的意思,才使了個訣狼狽的自己爬上岸,衣服濕透着往下滴水,臉上沾了兩片蓮花瓣,鞋底還染了些污泥。

烨晟在一旁看我的眼神一直淡淡的,冷冷的,像一個局外人一樣看我自導自演了這一出丢人的大戲,從未曾想過要插手。

我有些尴尬的站在他面前,不知道說什麽好,幹愣了半晌,才想起來福了福身子,怯懦道,“太子殿下這身衣裳容書孟拿回司命府去洗幹淨了再送回來吧——”

烨晟眉頭微皺,似是覺得我在小題大做,“不過是濕了衣角,不礙事的,仙君不用放在心上。”

這回輪到我發愣,沒想到,恢複了仙身之後,他連潔癖的習慣都改掉了。雖然凡世中我總嫌棄蘇慕行講究,恨不得他趕緊改一改,然而見得眼前烨晟真的改掉了,卻覺得由心的別扭。

仿佛這樣變了的他,确實不是他了。

我在原地呆愣許久,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好借口迷了路,從墨陽宮匆匆告辭。

離開的時候,旁邊有淡綠衣衫的小宮娥端着茶盞送到烨晟身側,與她擦肩而過後,只聽得那宮娥淺淺開口,聲音婉轉的問道,“太子的衣服怎地濕了?”

他聲音淺淺的,冷冷的從身後傳來,“碰上了個不相幹的人,不礙事——”

不相幹——

我窮盡修仙的兩萬年罔顧生死想重聚他的魂魄,然而他卻記不得我,與他而言,我不過是個不相幹的人。

心中泛起一種酸意,步子一下子有些踉跄。

頭發上的水順着臉淌下來,“滴答滴答——”一顆顆砸在地上,留下一串長長的水印。後來也分不清是頭發上流下的水,還是眼眶中流出的水。

赤言曾經總端着一副過來人的樣子教導我,“情愛這件事吧,一定要有付出不求回報的覺悟。你這廂粉身碎骨的往上貼,那廂并不會粉身碎骨的來回報你,說不定連求一個溫柔的眼神都不能夠——”赤言手中折扇輕搖,說得雲淡風輕,“雖說有些殘酷,可才子佳人兩情相悅是戲本子中的想象,而這才是現實。”

想象中本是執子之手坐看繁花落盡,而現實只是冷冰冰的“不相幹”三個字。

現實它,着實殘酷了些。

衣服濕着貼在身上,風一吹有些涼意。可笑我從墨陽宮走回司命府近一個時辰的光景,居然都沒想起用個最簡單的暖咒将它風幹。

作者有話要說: 少奶奶們看了文的就點個收藏呗,就評個論呗,每次看到少奶奶們的評論和收藏九少就開心的不得了,嘿嘿,沒啥別的追求少奶奶們滿足九少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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