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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花落盡退鉛華

回到司命宮,從師父的後院偷偷挖了兩壇他藏的離人醉,對着月影自飲自酌幾小杯,一頭栽進床帳中昏昏睡去。

再醒來時也不知過了幾日,師父不在府裏,不知道又跑去了哪裏。

心底有個地方堵的難受,感覺精神依舊不大好,我掙紮着爬起來,一個人踱到院中尋尋看師父是否給我留了什麽字條,只見卯日星君帶着日頭已經西沉的完全看不到影子了,天雲線處連抹餘晖都不剩,仰起頭,透過掩映的栀子花枝杈,能看到稀稀疏疏有兩顆小星星不甘寂寞的爬上了雲腳,然而月亮還未探頭,顯得眼前的光線有些微暗。

微暗中,面前飄來一盞蓮花燈。

“書孟仙君——”遠遠地聽的來人跟我打招呼,方才提起了兩分精神,定睛看去,眼前人是不久前才被我忽視了的紅豆包伍凡。

若是這次還避而不見的話,恐怕以後會落下什麽嫌隙。于是我用手搓搓臉,硬生生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客氣道,“伍凡——”

縱然這樣,我想,我的笑容也一定很牽強很難看。

好在伍凡年紀小,恐還不懂得分辨什麽是真心的笑,什麽又是假笑,只是興致勃勃的走到我面前,同我打招呼,“仙君仙君,近日天上又出了一件大事,你可曉得?”

我定睛從頭到腳打量了他一番,他這小小年紀就如此八卦,唔,難道真不是師父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看我興致不高,小豆包小嘴一厥,“我拿仙君當朋友,怕司命出事才跑來給你通風報信,你不想聽我就不講了。”

“別別——”我一把抓住小豆包的袖子,強打起精神來,“你說你說,我聽。”

我向近月亭的方向做了個請的手勢,又拿出師父從赤言那裏訛來的上好的茶葉,這才将小豆包留的駐了足。

近月湖中蓮花清香陣陣,近月亭內茶香袅袅,就着花香和茶香,小豆包抹了抹嘴,心滿意足的道了一句,“那只來九重天鬧事的蛇妖的事情,想必仙君聽說了吧——”

我愣了愣,“你是說,前天兩在南天門的那個有孕的女子,是只蛇妖?”

按理說我也算是有兩萬年修為的仙君,雖然在仙界不過是一個提不上名字的小渣仙,不過一雙眼睛也應當是辯的出妖氣的,不至于從南天門出入兩次半星妖氣都看不出。

小豆包眉毛擰着有些糾結,頓了半晌,“是也不是,仙君你可以這樣理解,不礙事——”說罷捏了個婆娑棗泥糕塞進嘴裏,鼓着腮幫子邊嚼邊道,“又是個上界來尋情債的,修為還不低,聽天君的意思是要關進天牢中,然而我聽南天門幾個門将說,那蛇妖押送到一半就不見了蹤影,我擔心她回來尋司命的麻煩,趕緊與你說上一說——”

我擡手幫小豆包添了杯茶,不解問道,“師父寫的只是凡人的天命簿子,這蛇妖的命數不歸他管,怎地會來尋他的麻煩?”

小豆包不客氣的将茶一飲而盡,“那蛇妖愛上的是個凡人,後來飛升成仙将她忘了,在九重天對她避而不見,她這才尋上了九重天。那凡人的命數,總歸應當是司命寫的沒錯吧。”

我繼續疑惑,“若只是修為到了飛升成仙而非仙人下凡歷劫而歸按理不當記憶全無,避而不見不過是那凡人薄情而已,然他成仙後的種種作為亦不歸師父寫,她這麻煩找的依舊沒有道理——”

小豆包吃的心滿意足,拿帕子擦擦嘴角,“那我就不知了,此番只不過忙裏偷閑來給仙君報個信兒,眼下便要回去值班了——”

我額角跳跳,這厮哪裏是來給我通風報信,明明就是來蹭吃蹭喝的。

我又拿油紙包了幾塊蘿蔔糕遞給小豆包,他眼神閃了閃,當即興沖沖的拍了拍我的肩,“仙君真是夠意思,下次一有消息,我肯定立馬跟你說!”

我揮揮袖子将他送出司命府了之後,覺得有些頭痛。看來司命府要常備些糕點什麽的,照如此下去,可當真不夠小豆包吃的。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跟烨晟的事情自己還沒有拎清,又攪合進來這樁蛇妖的事情。我最多插手管管凡人之間的命數,自己幾斤幾兩心中清楚的很,仙妖戀可不是我兩萬年薄薄的仙底想管就管的起的。

想起烨晟,除了幾分頭痛,還平白添了幾分心痛。

蘇大哥是回不來了,可烨晟呢,我面對他應當如何自處?扪心自問,原先在九重天上我與他相見的次數兩只手數的過來,本沒有半分的情誼,然而現在因着蘇大哥的緣故莫名的對他産生了一種眷戀之情,只可惜他半分都想不起我來。

關于凡界那些事,要告訴他嗎。

想了許久,我搖搖頭。既然他想不起來我,我又何必勉強,勉強來的總是不幸福。若是他自己無法主動想起來,即便我将一切講給他聽,他或許不但不會相信,還會覺得我是不擇手段想要攀附上神的那種唯利是圖的小仙娥。

我書孟別的沒有,這點驕傲的小心裏還是有的。雖然有些作死的嫌疑,然而哪個女子又沒有點這樣的小心思呢。若是愛情是求來的,那寧願不要。

然而現在擺在我面前的問題是,我要努力接近他讓他重新愛上我嗎?

想了許久,我又搖搖頭。

他不是那一世的凡人,不是蘇大哥,會不會喜歡上我還是兩說,很可能努力了許久,只是我的一廂情願。

長嘆一口氣,現在的我,究竟該如何是好?

而且不知為何,在想到喜歡這個詞的時候,眼前莫名又出現了赤言的身影。

一雙舉世無雙的鳳目,似笑非笑的看着我,手中折扇輕搖,朱紅嘴角微微上提,明明是在笑的,卻又是那樣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或許,沒到這種我想不清問題的時候,就習慣有赤言在身邊。

縱然他說不出什麽靠譜的建議,但至少能同他談談心底煩心的事心情便能舒緩許多,再不濟逗兩句嘴,能将我的注意力從這件事上分散個一時半刻也是好的。

這個念頭一出,我自己都吓了一跳。究竟是在什麽時候,變得如此依賴他了。

然而頭腦中一個念頭還沒轉完,月亮門後轉出一個玄色的身影,又将我吓了一跳。

“書孟仙君——”隔着一樹栀子花掩映垂手站在月亮門前的那一襲玄衣不是太子烨晟又是哪個。

縱然在理智上一次次告訴自己烨晟與蘇大哥是兩個人,但是每每看到烨晟時還是會情不自禁的将眼前他的身影和蘇大哥重合在一起,繼而心頭跟着猛猛一顫。

為什麽偏偏在此時見到他。

久睡剛起根本沒料想會自家的後院中遇到他,一件松松垮垮的緋色長衫漫不經心的套在身上,頭發零零散散的也沒有從新挽個精致的流雲髻,臉上沒有施粉,估計還帶着幾道睡痕,簡直是丢人到家。

一次狼狽可以說是意外,若是兩次都這麽狼狽,難免烨晟會認為我就是個狼狽的人。

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我猛地轉身朝着與烨晟相反的方向便跑去,然而當時大腦進水沒來得及細想,我區區兩萬年修為那跑得過烨晟,還不等跑出栀子花林便被他一個定身訣凝在原地。

烨晟的神色有些僵,“為什麽躲我?”

我十分不自然的擠出一個笑臉,“方才夢游來着,不是故意的。”

烨晟眉頭又皺了皺,“那現在怎地又醒了?”

我連忙将眼睛閉上,“其實也沒醒,現在說夢話來的——”

烨晟用着十分怪異的眼神打量了打量我,我能感覺到他現在應該切實覺得我可能是哪裏有些不正常,不想同我言語了。

方放我只不過找個臺階下罷了,若是蘇大哥現在在我面前,大概會半笑着來一句,“我聽說潑人一盆冷水便會覺醒,那你說這夢游的如果踹下湖去自己會不會醒來?”或者拿折扇在我頭上一敲,幸災樂禍道,“看你腦袋的形狀早就覺得是個做木魚的好材料,不知眼光準不準,今兒總算讓我逮到機會可以一試了——”

然後我自己定會巴巴的睜開眼睛向他認錯。

我本以為烨晟縱然不再有凡世中的記憶,性子不會變的太多才對,不了卻猜了個大錯特錯。原先看古書中記載他小時受神尊提點,為人謙虛嚴謹,喜怒不形于色,做事爽利深的天君喜愛。這句記載原本沒太上心,這番卻體會了個十成十。

烨晟擡手凝了個醒訣從我的天靈蓋照下來,微涼的氣息凍得我原地打了個哆嗦。我猛地睜開眼等着他,對上他一雙深沉嚴肅的眸子。

“現在可是醒了?”眼前見他一本正經的将我望着。

我幹笑了兩聲,既然演戲便要演到底,于是順勢做出一副如夢初醒的樣子,“咦,怎地一覺醒來竟立在院子裏了?”又做出個驚訝的模樣來,“太子殿下怎地來我司命府做客,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啊——”

其實最後一句自己連自己都覺得裝得太假忍不住有些要笑場,心底不禁有些凄涼,大概從今往後烨晟會更加拿看待一個神經病的目光來看待我了吧。

小心翼翼的瞟一眼他的面色,只見他一張臉依舊沉得看不出喜怒,半分沒有同我開玩笑的意味,聲音淡淡道,“因着有件重要的東西要交給仙君,馬虎不得,還請多擔待了。”

他說的這個要多擔待,語氣很是認真。醒訣雖然好用,能讓人一下子靈臺清明,可卻也是個不地道的訣,尤其對女仙來說更為不地道。因為受了醒訣的人會從骨縫中感覺到一股涼意,這涼意上頭,自然靈臺清明。還好這是夏夜,不至于凍得我半天緩不過勁兒來,然而經歷這般徹骨寒,下次來葵水說不定會變得極為難熬。

因着這層原因,我兩只眼睛睜得大大的,等着看他有什麽重要的東西能給我。

只見他雙手捧出一顆碧綠的珠子,色澤圓潤,正是當初赤言送我的聚魂珠,“這聚魂珠,是仙君的吧——”

我兀的一拍腦門,一定是當日在他墨陽宮落水不小心掉落的。

我賠了個笑臉,伸手去接珠子,“這等小事怎麽還勞煩殿下您跑一趟,下次差個宮娥來報個信,書孟自己去取就好——”

烨晟一臉的鄭重,“聚魂珠說來也是我天界聖物,馬虎不得。”

我連連點頭,我不過是句客氣話,卻又被他分外嚴肅的聽了去,我跟赤言平時練了一嘴開玩笑的好功夫,在赤言和師父面前也算是伶牙俐齒了,然而碰到烨晟這樣每句話都當真的人,一下子黔驢技窮,只好連連點頭回了幾句,“殿下教訓的是,書孟知錯了。”

待我将珠子接過,他轉身便要離開,片刻沒有要逗留的意思。我目送着他離開的背影,不知為何鬼使神差的叫住了他,“太子殿下——”

他身後是大片的假山,影子投在嶙峋的山石上,明暗不分。他身形頓了頓,繼而轉身,冷眸看着我,“還有何事?”

夏園無人言語的夜,一時間安靜的耳邊充盈着蟬蟲嘶鳴。

“沒,沒事——”我結巴一下,低下頭,手快要把衣角揪爛了才鼓起勇氣,“殿下,其實,我,我平常不是這幅形容,要、要更得體一些——”

烨晟冷冷的眸光一閃,帶着幾分疑惑,我心裏咯噔一下,完了,這話說的實在忒不合時宜,若說方才他還疑心我是個神經病的話,現在定是蓋棺定論的以為我是個神經病了。

我頭低着不敢看他,良久擡眼偷瞄他,卻見他低下頭來,目光炯炯的與我平視,看的我心頭一撞。墨色的長衫半個身子隐沒在夜色之中,有種神秘的距離之感。他默默凝視我許久,“書孟仙君,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

好不容易被壓下去的凡界往事打了幾個滾又滾上靈臺,一瞬間緊張的額頭迸出大滴大滴的汗珠,心被一只手無形的手牢牢抓住,窒息的緊張感連帶聲音都打着顫,“殿下、為何如此說?”

他幽黑的眸子直直看進我的眸底深處,沉吟良久,“我總覺得你在看我的時候,其實是在看另一個人——”

風聲穿過栀子花林,樹葉婆娑沙沙作響。我感覺自己抖了一抖,不知該如何答話。

烨晟聲音淡淡的,透過幽黑的夜堅定的飄到我的耳邊,“不管仙君看到的是誰,仙君都認錯人了;本座只是烨晟,從未是別人……”

我知他不過性子清冷,并不是故意将話說的如此冷冰冰,然而卻還是被他這句話結結實實的從頭凍到腳。他一句話,便将我所有的希冀的苗頭掐的死死的。

“是……”我唯唯喏喏應了一聲,無言以對。

那襲玄衣在月光下漸漸遠去的身影,身姿挺拔,步子整齊而威嚴。

我望着那遠去的身影,不禁想,這是一個注定要繼承天君之位,獨居天界聖殿,高處不勝寒的人。怪不得當初爹爹不願我入宮,做君主的人心都太寒,想要喜歡這樣的人,若自己不是一團火,可能還沒将身邊人捂熱,自身的一腔熱情就熄的半星不剩了。

待得烨晟的身形遠的看不見之時,我腿一軟,跌坐在近月湖畔,一種無力感由心而生,轉瞬就侵襲了身體的每一寸關節。

月色清冷,荷香陣陣,我坐在湖畔,整整發了一夜的呆。

---繁花落盡退鉛華 (完)----

作者有話要說: 啊,最近有些許呼籲要書孟和烨晟在一起的。。。你們這麽快就抛棄赤言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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