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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當複來歸

天方晴好,日光照耀,水波潋滟。

司命府近月湖中的水鳥撲棱着翅膀争先恐後的一股腦往外飛,生怕受到亭子中吵架兩人的波及,雖說這樣的争吵我和師父不幾月就會有一次,上萬年了這些水鳥居然還沒有習慣,心理承受能力也是夠差的,怪不得修了幾萬年都修不成人形。

我拍着近月亭中的石桌怒道,“正常?誰正常的時候是一副神經病的樣子——”

師父半分不讓步的吼道,“你正常的時候就一副神經病的樣子!”

我不甘的回道,“那也是因為有一個神經病的師父!”

師父眼睛一瞪,一臉的受傷,“書孟你上輩子是白眼狼托生的嗎?”

我掀桌,“你還好意思說,你沒靈感的時候天命簿子都是誰給你寫的,你捅了簍子出去避難的時候司命府誰給你守着的!”

于是乎大眼瞪小眼,大眼是我,小眼是師父,瞪到最後一拍兩散,各回各屋,摔門聲震天響。

坐回屋中,喝盞茶順順氣,仔細回想一下,早上本沒多大的事情,兩個人偏偏吵成如此模樣,可能兩人皆是神經病來的。

今早我躺在栀子花林中曬太陽,正巧碰上師父早上回府,便殷勤的幫他在近月亭中泡了壺茶,讓他好生歇歇腳。

本事一幅師慈徒孝的畫面結果一開口,整個景致便歪了樓。

師父那日早上見我又喝了酒,有些憂心,便連夜趕去青丘找赤言幫我讨些醒酒藥來,不料赤言連月醉酒未醒,原本清淨的青丘擠滿了來探望的大小仙娥,已經沒底落腳了。

師父不禁連連感嘆仙風不正,小仙娥們見縫插針的功力已經讓師父望而生畏了。

其實上古七位神祗中,除了失蹤不見的白澤上神之外,唯有赤言神君一人還未嫁娶。赤言神君不僅未居高位,容顏舉世無雙,而且一直是高高在上且又冷冰冰的神祗中活的最有人情味兒的一個,所以在後輩小仙中一直人氣頗高,是上至尊貴郡主,下至普通仙娥心中獨一無二的良人。

奈何赤言神君一直有個癡情的名號,九重天上下皆知。神君一直情系魔尊,眼中從未裝下過其他女子,讓那些想留在神君身旁的仙娥一直是有心無力。如今天界終于傳出神尊魔尊大婚的消息,神君終于可以死心了,躲在青丘借酒澆愁,日日醉生夢死。小仙娥們見此覺得機會來了,若是能趁着這個功夫安撫神君那顆受傷的心,那入主青丘便指日可待了。

因此一個二個的捧着禮物等在青丘門前,盼着能趁神君酒醒之時說上一兩句體己的話,讓神君記住自己。

可這愁壞了青丘守門的那些小狐貍們,眼見着一波一波的仙女如潮水般湧來,他青丘地方有限,盛下仙娥便盛不下禮物,盛下禮物便盛不下仙娥,左右為難之際,師父出現,大包大攬的拍拍小狐貍的肩,笑眯眯的道了一句,“你們負責接待好仙娥就行,這些禮物什麽的我先搬去司命府,待你們帝君醒來再去九重天找我讨。”

說罷不給小狐貍片刻拒絕的機會,便大包大攬抱着禮物們走了。小狐貍們一臉惆悵的面面相觑,這東西讓司命拿走了,哪還有要的回的機會?

我翻師父一個白眼,“見着神器便将為我讨解酒藥的事情忘在腦後了,世間還有比你更不靠譜的師父了嗎?”

師父十分淡定的捏了一塊兒桂花糕放到嘴裏,又推了一塊兒到我面前,“你現在不是也好好的,要不是我眼疾手快,哪有你吃這麽好吃桂花糕的份?”

說罷,他又咂砸嘴,“其實我覺得太陰星君和神君也是蠻相配的,六界之中我見過的仙子中除了神後玄裾和帝姬明敏,還不覺得有哪個仙子長得比她好——”說罷看了一眼我不太好的臉色,打着呵呵補充道,“自然自然,還有我的徒兒——”

我低頭吃糕,懶得理他。

他繼續道,“太陰星君好釀酒,做糕點,還擅歌舞,最不易的是暗戀了的神君七八千年,在青丘吃了幾次閉門羹依舊不折不撓,你也知道神君的性子悶騷了些,有時雖然有一肚子的話,可是都憋着不說,唯有遇見這樣主動地姑娘,說不定才能成就一段美滿姻緣——”

聽師父這麽說,我心裏有個地方覺得有些不舒服,悶着聲音道,“剃頭挑子一頭熱也美滿不了——”

師父打量打量我,眼睛裏含着幾絲得逞的意味,放下手中的糕湊到我面前來,“瞧你這話說的,難道是醋了?”

我擡手毫不客氣塞了一塊兒糕去在的嘴裏,“怎麽可能——”然後慢條斯理的分析道,“對愛情抱有幻想的姑娘們多少都以為若是趁着一個男人輕傷之時安撫幾句,便可趁虛而入,賺得一顆真心,尤其若是賺了一顆長情的真心,那一片長情便可就此轉到自己身上,實乃大錯特錯——”我用指節輕敲着玉桌,“一錯在于男人心不同女人心,女人易感動,而男人不然;若是此刻你化作一塊兒療傷的膏藥貼上去,那終其一生不過就是一塊兒療傷的膏藥,男人看到你就會想起當初的痛苦,唯有在需要安慰只是才會想起你罷了”頓了頓繼續道,“二錯在于以為男人曾經長情的愛過一個人,以後便也會長情的愛你,其實很可能是他縱然與你在一起依舊長情的愛着原來的那個人,然而更大的可能性是他從此看破紅塵不再是一個長情的人——”然後斬釘截鐵的下了一個結論,“由此可見此番貼上去的仙娥們,腦子都不太靈光,尤其是那個太陰星君。”

聽完我的理論,師父喝了口茶,将茶盞往桌上一擱,利落的回了我兩個字,“擡杠!”

我笑而不語,此番擡杠便算告一段落。

師父伸個懶腰,突然變了個神色,驚訝道,“司命府什麽時候竟有了太子的神息?”嘴張的大的能塞下一個拳頭,“最近寫的哪個倒黴催的難道是太子下凡歷劫去了?太子來司命府算賬了?”說罷還原地打了個激靈。

我有些好笑的看着我這個膽小如鼠又怕事的師父,搖搖頭,避重就輕的說了烨晟來司命府的事情。避重避的自然是他和蘇大哥的淵源,就輕就得就是我那幾句關于說夢話的胡言亂語,講完後,我還簡單總結了一句,“以後要離師父和神君遠些,要不然以後都不會同正常人講話了,總是一副神經兮兮的樣子。”

師父十分不忿的回了我一句,“你正常就是那個樣子,跟我和神君在一起就是你正常的樣子,別人面前的都是裝出來的樣子——”

我當時便火了,于是就有了早上和師父在亭子中拍桌子的那一幕。

約摸為了證明自己不是個神經病,我決定再去墨陽宮走一遭。

既然是有備而去,這次定要好好梳洗打扮一番,我挑了件最華麗的緋色長裙,坐定銅鏡面前施了胭脂粉黛,細細描了眉,挽了個正時興的靈蛇髻,正琢磨着究竟選哪款玉簪更襯我的面色,猛不丁看到銅鏡中到映出一張慘白的瓜子臉的女子樣貌,頭發淩亂着披在肩頭,我心底一驚剛想起身,還不待擡手,一條青色的巨蛇尾便卷上身來将我死死纏住,半分動彈不得。

我被卷的無法回頭看她,只能低頭看到卷我的蛇尾有一顆樹樁子那麽粗,青綠色的蛇皮上帶着黛色的花紋,我攢足了力氣從胸腔裏憋出一句話來,“孰湖你、你放開我,我不喊人——”

銅鏡中面容慘白的女子微微動容,卷在我身上的力道稍稍松了些。

我趁她這一晃神的功夫将自己從層層蛇尾中□□,她大概是怕我反擊,還不待我落穩便見眼前一道金黃的光波劈來,我連忙幻出雙手紅绫,左手向梁上一抛,借勢一個空翻躲過這一遭,右手紅绫向孰湖飛去将她緊緊纏住,穩穩落在她面前,“師父就在前面的院子曬太陽,這樣打下去不出半盞茶的功夫定将他老人家引來,要不要動手你自己掂量——”

她定定看我半晌不再出手,我想應當是說動了她的,便将紅绫收了。回手沏了杯茶遞到她手裏,她接過茶,擡眼問道,“仙君如何知曉我的身份?”

我理理衣襟,“西山昆侖相交之地有山曰崦嵫,山中有獸,名曰孰湖,人面而蛇身,以青色為尊。”繼而輕笑一聲,“本仙君不善打架,所幸書讀的多些,讓姑娘見笑了。”

她累的有些脫力,斜倚在我的床側,半張臉隐在緋色的紗帳後,看的不真切。只是慘白着一張臉,豆大的汗珠接連從她額上滲出,她搖着牙用力将每一個字說的清晰,“清寧,我的名字。”

我看她身上有幾處青紗已經被血成了紅色,估計傷了有幾個日子,血污已經微微發黑,若是再不清洗,恐怕要發炎。

“清寧——”我點點頭,“你傷的有些嚴重,我去拿些傷藥給你,你好生躺着別動。”

“不用!”她右手一擡一個墨綠的咒符印在大門上,可是這一動又牽扯了傷口,幾顆汗珠接連從額上滾下。

我施施然踱步至門口,輕輕拂袖那道墨綠的咒符便湮滅于無形,回身對清寧道,“姑娘疑心太重了些,這樣害人害己,對彼此都不好。”本是一番好意被人誤會難免心中會有些不暢,語氣中不免帶了兩分蠻橫,“況且你現在重傷連人形都保持不住,除了相信我,也沒什麽別的選擇。”

她閉閉眼,沒有反駁我,沉聲應了一句,“勞煩仙君了——”

我去廚房熬了碗傷藥給她,多加了幾味東荒東始山的芑草和中原薄山的甘棗,念在她腹中有子,想讓她好生補補血。

清寧躺在我的床榻之上,重新幻出了人形,着一襲墨綠色長紗裙,背靠一個明黃的靠枕,接過藥碗在鼻下嗅嗅,才仰頭喝幹。喝完将碗遞還給我,解釋道,“這兩年被人騙的多了,難免多疑,還請仙君多擔待。”

她一張瓜子臉,水靈靈的兩只大眼睛鑲嵌在如白瓷的皮膚上,眉目清秀,模樣倒算的上是蛇之一族的翹楚。

我将空了的藥碗接過來捧在手上,垂目道,“在這裏修養兩天,傷勢好全了便走吧,你的情劫不是或我師父管得了的,不用別白費力氣了——”

清寧眸子垂着盯在地板上,“我其實沒有別的想法,只是想再見他一面——”

我嘆口氣,“孰湖一向屬妖類,九重天上哪能容你說來便來,說去便去,就算我修為淺看不出你身上的妖氣,你當天君養那十萬天兵天将是鬧着玩兒的,不出三日定将你揪出來了,到時候一條命保不保的住都兩說——”

她面色依舊恹恹的,“仙君大可放心,我雖是近萬年的孰湖妖首,但為了同他在一起,在三味真火中燒掉了滿身的妖法修為,重新修了仙術——”

聽她此語,我原地打了個哆嗦。三味真火是凡界道士捉妖常用的手法,先用陣型困住小妖,再施三味真火燒之,待全身修為燒盡,那妖便也灰飛煙滅,再不能危害人間了。

清寧用三味真火燒掉滿身妖法這個法子實在是太過冒險,但凡分寸拿捏有絲毫偏差,便是萬劫不複的境地。

我低聲道,“碰到個薄情之人也不算什麽,哪個姑娘能那麽幸運生下來愛上的第一個男人就能同自己白頭偕老,诓論男子薄情,就算兩情相悅,中間還隔着許多個天命不可違,能世世相守也很難——”說到最後,也不知道是說給她的,還是說給自己的。我整理整理情緒,勉強對她擠出個不着調的笑容,“你是個不老不死的仙,應該知足,你還有大把的時間可以再遇到一個愛的人,況且你還長得這樣美,這應當不是難事;若是凡人家的女子便要可憐上許多,若是在正好的年華中愛上一個不該愛的人,待到容顏凋零時被抛棄,那才是哭都沒地方哭去——”

清寧的眼中略略有些失神,“仙君樂觀,清寧佩服,可清寧做不到——”她的眼神突然遠的沒有聚焦點,似是在回憶什麽,“當時他承諾一生不離不棄,若是他背棄我,我便可以上碧落下黃泉擾的他不得安寧,現在我也算是實現承諾罷了……”

我搖頭,“都是過去的事了,不要鑽牛角尖……就算是你們二人的承諾又當如何,現在他已将你忘了,你這樣做,豈不是給自己找難堪?”

她拳頭攥的死死的,臉上似是有恨意,“仙君可知相思之苦的味道?他說他要護我一世安好,可是他卻不記得了我,我要當面問問他,究竟為何會忘記我!相思之苦只有我一人夜夜承受,他卻逍遙自得的做他的神仙,不公平!”

“嘎嘣——”一聲脆響,手中握着的瓷勺被我掰成了兩截。右手拇指被截斷鋒利的瓷器劃出一道口子,滲出涔涔的血跡。

“仙君傷口可要緊?”清寧被這一聲脆響拉回神來,神色稍稍平靜了下來。

桌面上的銅麒麟吐着袅袅檀香,缭繞的屋中有一種廟堂的禪靜。

我将左手輕輕覆在右手上攥住,輕聲道,“沒什麽要緊的。”嘴角提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我突然改了主意,你好生休息休息,待養足了精神,将你的故事講給我聽。”

作者有話要說: 雖然咱家書孟面上雲淡風輕的,但是對于蘇慕行轉世将她忘了這件事,心裏還是介意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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