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生當複來歸

清寧已是累到極致,躺了不一會兒床榻之上便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我俯身幫她掖了掖錦被,輕手輕腳的掩上門從屋中踱步出來。

栀子花開的正盛,花間不時有幾只花蝴蝶展翅飛過。

日光尚早,我躺在藤椅上發呆,私心裏還是想去墨陽宮走一遭的,好不容易将自己收拾的如此妥帖,不在烨晟面前轉一圈給他看,總覺得有些虧。

可是若是這樣貿貿然的就闖去了,可能又會被烨晟當成神經病,最多不過是一個化了妝的神經病罷了。

我手托在腮上,默默想着,若去墨陽宮,應當托個怎樣的借口。

我肩不能提,手不能挑,沒有赤言那種一撇就傾倒衆生的桃花眼,也沒有蕭夜殿下把劍就天地變色的法力,大概唯一的優點便是對六界的八卦了如指掌,可我總不能沖到烨晟身邊拍拍他的肩道,“哎,你知道誰家那個小誰又跟誰看對眼了嗎,我知道喲——”

我想我應當會被五花大綁的從墨陽宮被扔出來。

我仔細回憶着做凡人的那一世,我是怎樣讓蘇慕行喜歡上我。掰着手指頭數來數去,我們共同生活五年,其實沒有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發生,應當算是日久生情那一型。若非得說有過什麽與衆不同的經歷,也是一只手數的過來的幾樁:小時在宮中抱着他的腿喊他爹,長大後他第一次來黎府撞進他的懷裏喊他爹,再後來女兒節上街為了趕走纏着他的女孩子們拉着他的袖子喊他爹——

我心裏咯噔一下,莫不是他喜歡別人喊他爹?

這個念頭一起,我起了一胳膊雞皮疙瘩,若現在我真的貼着烨晟喊他一聲爹,師父會氣暈過去吧——我趕緊搖搖頭将這個畫面趕出我的腦海中。

我掰着手指接着往後數,是我采草藥從山崖上摔下來,是我發瘋一樣從醫館中将其他的女子趕出去,還是何婉君的及笄禮上我跟她大打出手?

數來數去,腦海中突然一個驚雷滾落,想明白了一個道理:其實我一直都是這副缺根弦神經兮兮模樣,做凡人時如此,做了神仙還是如此。只不過那時候蘇慕行喜歡我,看着我這個樣子就會覺得我分外可愛,所以更加喜歡我;然而現在烨晟并不喜歡我,再見我如此模樣,覺得我是神經病也無可厚非。

當一個人喜歡你的時候,你做什麽都對;而當他不喜歡你了,你做什麽都錯,大概就是這個道理了。

現在靜下心來想想,師父早上那句,“你正常就是那個樣子,跟我和神君在一起就是你正常的樣子,別人面前的都是裝出來的樣子——”确實有幾分道理。

在師父和赤言面前,我一直是本色出演,在不熟的人面前,會時不時的拿捏一個“仙君”應有的風範,斂聲裝裝沉穩,然而骨子裏,大概依舊是個不着調的人,這半分怪不到神君和師父頭上。

我嘆口氣,可一口氣還沒嘆完,便聽耳邊響起一個清冽的聲音,“書孟仙君,別來無恙——”

一個趔趄,我差點從藤椅上跌下來,還好被一只手握住,睜開眼,烨晟依舊是那襲玄衣,依舊是那個清冷的神情,他右手抓住我的手臂,若不是如此,我定要跌個狗啃屎。

我讪讪的将手從他手中抽出來,理理劉海兒道,“太子殿下今天怎麽有空來司命府?”

他一襲玄衣立在一樹栀子花前,陽光将他的身影裁成一個剪影。花影中,他負手端立,聲音冷冷的,“來找人。”

我忙陪個笑臉,“師父就在內堂裏,我去通傳。”

他攔住我,“本座說的不是司命星君——”

“司命府除了我和師父沒有……”我話說到一半,忽而看到烨晟的眼神向清寧睡着的那間房間飄去,突然明白了他是來捉清寧的。

清寧不過一介孰湖,縱然是百蛇之首,也絕沒有要烨晟親自出手逮捕的道理。然而我顧不得細想其中緣由,清寧是個沒有安全感的姑娘,好不容易對我有點薄薄的信任,若是真的在睡夢中被烨晟帶走,定會以為是我出賣了她,以後會更加不容易相信別人,此後她漫漫人生,還帶着孩子,要如何過。

見他擡腿便向我的房間走去,我連忙攔住他,“殿下留步——”

他回頭微微蹙眉看我,“怎麽?”

我一時語塞,只好厚着臉皮道,“你看我今天有沒有什麽不一樣?”

雖說這實在是一句拙劣的搭讪,但畢竟是為了他特意換的衣服化的妝,總還是希望他可以注意到。而且在凡世的時候,蘇慕行在這方面實在算得上是行家,即便我只将眉毛偷偷描成了遠山眉,他都能第一時間發現并跑過來揶揄我,“女為悅己者容,丫頭這化了眉毛是要去見誰?”

然而承烨晟凝視了我好一陣子,疑惑的搖了搖頭。

我嘆了口氣,指指臉又指指頭發,張開雙手在他面前轉了一圈,“我化了妝,換了發型,還換了衣服呀——”

他淡淡的望了我一眼,眼神有些涼。我心也跟着涼了半截,我在他心底可能徹底跟“正常”兩個字說再見了。

雖然他的眼神兒差了些,我卻也打心眼裏佩服他的,若是有個人在我面前這樣一而再再而三的犯神經,我早已有多遠躲多遠了,哪還能耐着性子再來跟她說話。能同各式各樣的人打交道,可能也是他作為上位者的一大修養。

當今的天君和天後是上古七神中在北荒凝聚的兩只比翼鳥,據說兩人破殼而出之時便彼此看對了眼盛着五彩霞光展翅翩翩而去隐居蓬萊再不問世事,十幾萬年後天魔大戰,人才凋零,才被神尊從蓬萊拎出來扔上了天君的位置,不過那種游手好閑的性子依舊未改,天界大小事務天君很少過問,幾乎都是扔給這位太子殿下接手的。

可憐他小小年紀,便被成山的公文壓的喘不過氣來。

忽而想起烨晟的身世,我心中有個地方隐隐覺得有些不對勁,然而當時的情形卻沒容我細想哪裏不對,等過後再有時間時,也想不起來了。

烨晟擡手指了指栀子林後我的那間廂房道,“那只孰湖,本座今日要帶走。”

我跨前一步,“那可不行。”

他皺皺眉,“為何?”

我想了想,“赤言神君留她有用。”

此情此景下,除了祭出赤言的名號我也別無他法。除了他沒人壓的住烨晟的身份,除了他,也沒人能讓我這樣先斬後奏的說瞎話。

他“哦”了一聲,眉頭一挑,明顯是不相信我的話,“神君不是閉關了嗎?”

我默了一默,“他閉關之前偷偷跟我說的,你也知道我跟神君關系好,他特特囑了這件事給我,也不知道是要做什麽——”說罷還裝作很無辜的聳聳肩。

對我這番說辭烨晟本是不信的,然而我指天發誓,言之鑿鑿加上死纏爛打,他最終還是讓了步。

他說回去給赤言傳個折子,待征得了赤言的同意,再來提人。

我接連點頭,恭送烨晟岀府。

府外雲朵片片,微風吹過殘碎的雲朵,碎雲絮便像棉花似地飄散開,風中傳來似有似無的優婆羅的幽香。

“不用送了——”烨晟立在府口,淡淡回身,“天君已下旨太子與鲛人一族女帝聯姻,想必不日六界便都會知道了……”

我木着腦袋不知道他想說什麽,只見他回身背對着我,聲音略帶悵然傳來,“書孟仙君,你今日裙子很美,不過——”他頓了頓,“後會無期吧——”

後會無期。

我在心裏默默重複了這四個字。

對我對他,這都應當是最好的結局了。他會有他的生活,我也可以終于過我的生活了。

不知為何,心裏沒有太過失落的感覺,而是悄然劃過一抹釋然。

突然有些想去看看赤言,不知他最近是否安好。

*********

我風風火火的騰雲去了青丘,架在雲頭上還沒落地,就見着青丘密密麻麻人頭攢動。紅衣紫衣連成一片,比夏日裏百花争豔還要姹紫嫣紅。

我驚訝的合不上嘴,師父所言竟然沒有半分誇張,真是仙風不昌,現在的小仙娥,怎麽一個二個的都這麽不矜持。

費了許久的力氣才擠到守門小狐貍身邊,那小狐貍見我是常客,伏在我耳邊悄聲道,“帝君不在青丘,估摸是又去懸空谷教蕭夜殿下彈琴了。”

我無奈的謝過小狐貍,在騰上雲往懸空谷去。

東風化雨,頃刻滂沱。天地連成一片,遠處有朦胧青山,青中夾雜着紫色,隐隐是木槿花的樣子,見着木槿,便知到了懸空谷。

即便在雲頭上捏了個仙訣擋雨,還是不免被大風吹得整個人有些淩亂。

赤言這個人也真是的,老情人嫁人他不好好在青丘躲着傷情,還巴巴跑來教蕭夜殿下彈琴,真是精力旺盛。

拜上名帖之後,一個身着竹色的小仙娥将朱紅的大門打開,恭敬對我道,“仙君來遲一步,今日的座位都已坐滿,還請仙君明日早些來。”

我一愣,什麽座位不座位的,忙伸手攔住那仙娥,“我不過來找赤言神君而已,不需要座位。”

小仙娥颔首,“□□令丘山的一百八十個亭子中都已坐滿了前來聽神君彈琴的仙子,實在是多一個都裝不下了,還請仙君明日再來吧。”

真是奇了,本仙君怎麽不知道天上原來居然有這麽多閑的無聊的仙子。

本仙君冒着大雨萬裏迢迢才趕來這懸空谷,哪有說走就走的道理,然而以我卑微的仙君之位實在難以有什麽後門好走,于是乎只好拉住那仙娥的袖子,故作神秘的低聲道,“仙娥不知,我此番是男扮女裝來的——”

小仙娥果然睜大了眼睛。

我趁熱打鐵道,“你聽說過赤言神君養了一個斷袖嗎,叫書孟的,司命的徒弟,就是我。”我忙将掏出懷中的仙牌給她看,“神君今早說找我有急事,我便急急忙忙跑來了,為了避嫌才化作了女兒模樣,你也知道,六界太平了幾萬年,沒有什麽戰事,衆人便愛嚼些耳根……”說罷還抛了一個“你懂的”眼神過去。

小仙娥的驚的合不上嘴。

我望天,也不知道這樣糟蹋自己的名聲是不是真的合适。

小仙娥愣了一會兒,随即回神,亦是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道,“仙君随我這邊來——”

*********

穿過九曲十八彎的朱紅走廊,再穿過一叢木槿,終于在湖心假山旁的紅亭中,見到對坐的一青一紫兩襲身影。小仙娥讓我在此候立,便小步退下了。離開前,還不忘給我飛了個“我都懂”的眼神。

我無奈的将小仙娥飛來的眼神收下。

假山上挂着一淙瀑布,十米左右,不高,但也是急湍湍飛流而下,敲在山底的青石板上,濺起層層水霧,仿佛雲霧缭繞。

水氣中,紅亭裏,青衣端坐的是蕭夜殿下,而他身邊紫衣的姑娘,便是明敏帝姬。

見得我來,蕭夜伸手将桌上的一枚玉佩收進懷裏,輕笑着對帝姬道,“我贏了——”

帝姬憋着嘴,兩只眼睛睜得溜圓,眼睛水汪汪的好似一眨就能擠出水來,她拽着蕭夜的衣襟耍賴道,“真的要送薔兒去東海嘛,咱倆去蓬萊避暑一去那麽多天你不會想她嗎——”

她這一副可愛的模樣真是讓我這個貨真價實的女子看了都心軟。

若是我沒記錯的話,帝姬口中的薔兒正是她和蕭夜殿下的女兒,如今正是五百歲可愛又纏人的當口。

蕭夜不動聲色的揉了揉帝姬的劉海,“乖,願賭服輸——”

我在一旁幹立着被晾了許久,猛然想起師父跟赤言神君走的近的時候對蕭夜殿下的一句評價,他說,在娶老婆之前能離懸空谷有多遠就躲多遠,蕭夜殿下秀恩愛的功力和他的劍術一樣好,絕對是殺人不見血的級別。

帝姬從亭子中走出來,繞着我轉了一圈,訝然道,“書孟你換裝術用的也忒好了,要不是和夫君打賭,我還真看不出你是男兒身——”

我剛想開口解釋,擡眼見蕭夜眼風瞟了瞟我,帶着幾絲寒意,待明敏看他時,他又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随手提了杯茶來喝。

我心底咯噔一下,若是擾了殿下去蓬萊過二人世界的算盤,還不知道以後會被他如何坑回來,只好咬咬牙,将一肚子的解釋生生咽下去,厚着面皮打個呵呵笑着道,“是啊是啊,裝的久了有時候自己也忘了當初是個男兒身了——”

聽我此言蕭夜殿下居然安然的将一口茶穩穩喝下而沒有噴出來,定力也着實驚人。

唯有帝姬一臉惶恐的看着蕭夜,“夫君,你說表哥他喜歡換了女裝的男子,這究竟算斷袖還是不算斷袖,真是愁死人了——”說罷還正兒八經的擺出一副沉思的面容,眉頭微微蹙在一起,小拳頭一攥杵在腮邊,可愛的緊。

蕭夜不為所動的用茶蓋拂了拂茶葉末子,良久,只道了三個字,“管他呢。”

雨過天晴,日光将小小一個紅亭染得一片暖色,天高闊,水悠遠,一池清荷在彩虹中開出婷婷的姿态,荷香襲襲。我向前邁了一步,作揖,拿出一副少有的嚴謹表情,正色道,“敢問殿下神君現在何處?”

我本來不過是表示對蕭夜殿下的尊敬,不好太随意罷了,沒想到帝姬卻悟錯了意,以為我是生氣了,連忙擺手解釋,“後山的那些小仙娥可不是我和夫君請來的,她們聽說表哥來教夫君彈琴之後便自己湧了來,攔都攔不住——”見我不語,又急急補充道,“我表哥對你很是專情,這些時日除了教夫君彈琴以外,那些小仙娥們他看都沒看一眼,都是她們死纏着表哥的——”見我還不語,捏了個拳頭做發誓狀,“書孟你勿喝醋,要是你不放心,明天我就讓夫君将她們都轟出去——”

我本想讓蕭夜殿下自己出手收拾自己的爛攤子才一直沒吭聲,然而見帝姬這般着急模樣有些于心不忍,不由得又嘆了嘆蕭夜殿下好定力。然而事已至此我不言語又躲不過去,只好心中默道兩遍“赤言對不住了”,對着帝姬拱拱手,“帝姬好意書孟心領,那些小仙娥,她們和神君性別不一樣,如何在一起?這點書孟放心的緊——”

帝姬訝的張大了嘴,“我原先聽人說斷袖之間愛吃飛醋,跟男的女的走的近了都不行,現在看來倒是世人對你們的誤解了——”

我眼神一沉,“方才帝姬說将那些仙娥趕出去的那樁事,我考慮了考慮,覺得挺可行的——”

“……”

*********

過了一個時辰,才從蕭夜口中得知,赤言一早給他飛了只紙鶴,說烨晟那個小子有事找他,去九重天走一遭,今日便不來懸空谷了。

剛要告辭的時候,突然有小仙娥來報,說司命星君求見。

我剛邁出去的一條腿又收了回來,咦,師父跟蕭夜殿下又沒什麽交情,跑來懸空谷作甚?

蕭夜殿下眼睛微微眯起來,将茶盞在手中轉轉,輕笑一聲,“稀客呀——”

帝姬招手命宮娥将師父傳進來,又撿了個舒服的姿勢窩在蕭夜懷裏,“自從上次你诳着幹爹變小之後就沒見過司命了,這得有近一萬多年了吧……”

蕭夜不做聲的點點頭,想了會兒旁若無人揉揉帝姬的頭,淡淡道,“估計是有求于我,聽說他剛從青丘搜羅了一批寶貝,你有沒有什麽想要的,我給你诓過來——”

帝姬攥了攥拳認真道,“你容我想想……”

我立在亭側有些淩亂。

不一會兒綠衣小宮娥便領着師父來到亭前,見我也在,師父明顯愣了一下,有些意外,随即幹笑兩聲,“嘿嘿,書孟,你怎麽也在——”

我不解,“我來找赤言神君啊,師父你來做什麽?”

師父頓了頓,“我、我也是來找神君的呀——”

我沖他擺擺手,“不巧,神君今兒不在,跟我回九重天找他去吧。”說罷剛想同他往外走,他卻往旁邊一側,避過了我抓他的袖子,“這個……”他頓了頓,“天君還有句話要我捎給殿下來着。”

我皺皺眉,傳話便傳話好了,沒什麽好遮掩的,師父今天吞吞吐吐委實有些奇怪。

作者有話要說: 哈哈哈,這段腦洞開的有些大,咱家書孟是不是萌萌噠——一寫蕭夜大人就有些激動的收不住。。今天更的字數也不少,各位少奶奶們看在九少如此勤勞的份上還請多多收藏啊!你們收藏評論了,九少更新就更有動力了!

各位的支持,九少在此先麽麽噠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