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當複來歸
我皺皺眉,傳話便傳話好了,沒什麽好遮掩的,師父今天吞吞吐吐委實有些奇怪。
我轉身陪他朝亭中走去,“那我等你,反正一會兒一起回九重天。”
他作難的看了我一眼,“天君說,這是機密……”
我本是好心,擔心師父智商會被蕭夜殿下坑,結果被他嫌棄,于是很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繼而轉念一想,即便我和師父的智商綁在一起,也還是難免被蕭夜殿下坑,便嘆了口氣,“那行,你去吧,我在院子裏等你。”
自然我不會真的乖乖踱到院子中去,明顯師父有事瞞我,一個天大的八卦擺在我面前不去拔上一拔簡直愧對我做司命徒弟的這幾萬年。待師父邁進亭中,我三兩步轉到一叢木槿花後,确認自己不在他三人視線中後,變了只蝴蝶向亭內飛去。
然而亭外籠着一層淡淡的青光,我剛飛進亭三步開外的距離,便被彈了回來。
師父在亭外施了隔音訣,果然是對我很不放心。這令我愈發的覺得,師父有事情瞞着我。
我以為,傳句話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可是師父近了亭中約莫有小半個時辰了,依舊沒有要出來的跡象。
期間見他以頭搶地一次,做哀嚎狀兩次,無奈點頭三次,而蕭夜一直是一個不疾不徐的剝核桃喂帝姬吃的造型,我便了解,師父這遭,定是又被殿下坑慘了。
終于,日頭西斜,師父方從紅亭中踱步出來,我忙湊上去,“師父你跟殿下說了些什麽?”
師父不答,只是咬咬牙,“殿下真是愈發的腹黑了!”
從懸空谷騰雲會九重天約莫一個時辰的路,我和師父共乘一片雲,映着最後一縷晚霞,盤腿對坐。
既然對坐無聊,師父便開始跟我聊起八卦來。我擺出一副認真受教的模樣,尋思着怎麽能從他口中套出方才同蕭夜殿下的那樁辛秘來。
我狗腿的給師父揉揉肩,“師父在亭中坐了許久也坐累了吧——”
師父閉閉眼,很是受用的“嗯”了一聲。
我趁熱打鐵,“各神祗之間長久不走動,怎麽天君今天想起找蕭夜殿下了?”
師父眼睛一睜,厲聲道,“甭想從我口中套話,沒門兒……”
我,“……”
在雲頭上枯坐良久,眼前除了大朵的白雲,便是一望無際的藍天,初看時覺得沒,看久了未免覺得這天藍的實在太沒新意,騰雲騰的未免太過無聊,此因師父湊過來沒話找話。
最近孰湖清寧失蹤之事在天界也算影響不小了。自然師父沒有那個閑心去追蹤清寧到底去了哪裏,他對這個愛情故事倒是有幾分興趣。
然而這個愛情故事他也知道的不甚清晰,只是隐約曉得大概是清寧在凡界的情人飛升之後做了黎虛清君,将清寧給忘了。
自然為何凡人修仙會失憶他依舊不感興趣,不過是對回憶跟愛情的關系産生了一些哲學上的思考。
師父道,“你記不記得我給你看的那些凡界的戲本子,在華水之東有個什麽小國家,他們那裏的人總愛寫一些生死戀人,比如女子出門一個不小心被馬車踢了腦子昏迷,或者男子重病昏迷,醒來之後就将從前的戀人忘記了……”
我略一思忖,好似确實有這麽個橋段,“有些印象,含國人最愛看這種……”
師父悵然,“戲本子中最後的結局都是有情人終成眷屬,那些失憶了的男子女子見到原先的愛人天雷動地火又一次一見鐘情了,然而……”他嘆了口氣,“然而現實卻往往并非如此……”
然,師父這個話題,正正說在了我的心坎兒之上。
關于我和蘇慕行,以及烨晟之間的糾葛,這幾天只要想起來,就會頭痛。
因為對于這樣一個富有哲理性的命題,我的态度一直都很鮮明,在我眼中,愛情是一件與回憶無關的事情。
當你愛上一個人的時候,愛上的是他,即便忘記過,再遇上他,也應該能愛上他才對。如果只是因為将記憶忘卻便不再相愛,只能說明從前愛的不夠罷了。
所以,對于烨晟與蘇慕行的不同,面對他的我的冷漠不關心,我着實無法接受。
若是他曾真心愛過我,愛過我有些冒傻氣的性子,愛過我那種神經兮兮的執着,那再見到這樣的我,依舊會愛上才對,而不是覺得我不可理喻。個中辛秘,我着實捉摸不透。
然而聽到我的觀點後,師父擲地有聲的反駁我,“若那人失憶後性情大變,變得已經不是原來的那個他了要如何?比如說他之前是溫柔愛說笑的人,你便愛他這一點,然而此世卻變得暴力而冷漠,你還要繼續愛他嗎——”
我,“……”
我一愣,這個問題,我原先倒從來沒有想過。
師父見我不出聲,又繼續興致勃勃的反駁我,“退一步講,倘若他還是那副性情,不過喜好變了,先前喜歡包子臉的姑娘覺得可愛,現在喜歡錐子臉,見到包子臉就煩,那你當如何,還要去削臉不成?”
我,“……”
師父這句話,我仍是無言以對。
若他不喜歡我現在的樣子了,我要削肉搓骨去迎合他的喜好嗎?模樣尚且好說,若是他喜歡的是另一種的姑娘,我是否要将原來的自己全盤否認,只為了得到他的一眼青睐?
若他已不再是他,我還要繼續堅持嗎……
我一直堅信,斯人仍在,愛情依舊;可若斯人已逝,那……那又當如何?
見我一直沉默不出聲,師父“哈哈”一笑,“枉你平日伶牙俐齒,今日我終于也讓你啞口無言一回……其實寫了這幾萬年的天命簿子才終于看明白,其實哪有什麽非你不可的,每個人都固定喜歡某一個調調的人,只要調調對上了,那其實誰都可以……”
不是非你不可嗎,這點我倒不敢認同,只不過經師父這一提點,關于我和烨晟的種種,多少理出了些頭緒。
沉默良久,恍然大悟,為什麽當烨晟對我說出“後會無期”這四個字的時候,我沒有難過反而會覺得釋然。
因為,其實在心底裏早就感覺到了,只是不願意承認。烨晟他,已不是我的蘇大哥。他不是失了憶的蘇慕行。他二人性格相去甚遠,根本就不是同一個人。
蘇慕行性子熱誠,喜歡無拘無束,身居高位卻從只想卸下一身重擔做個逍遙無憂的醫者,一人一琴,淡看天下分分合合;然而烨晟卻不是,他性格冷淡,雖不能說是天生如此,可幾萬年身居高位,他早已學會将感情深埋心中而不外漏,他時刻将天界安寧擺在心中最重的位置,無法抽身,亦不想抽身。
所以,對于我和烨晟的關系,我從一開始就定錯了位。
他們兩個是獨立的不相幹的個體,就算蘇大哥是他在凡世的投影又如何呢?這兩個人,早已不是同一個人。
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長久,求不得,放不下。因為我放不下對蘇慕行的執念,所以才一廂情願的将烨晟當做他。
可我若一直不肯放下,不僅是對他的不公平,更是對自己的殘忍。如果只是出于對蘇慕行的舍不得就硬将烨晟當做他的話,便也只是強求。到頭來求得一身心殇,也怨不得別人。
斯人若逝,愛亦凋零。
想明白這一遭,再回憶起烨晟對我的那些冷言冷語,便不覺得那樣難過了。
我定定了望了師父一眼,他還沉浸在将我說的啞口無言的喜悅之中,折扇在手中自顧自的打着節拍,悠然的閉着眼睛感受着微風拂面。若不是看他這一副得瑟的找不着北的樣子,我定會以為他是聽說了什麽,特來開解安慰我的。
然而此事唯有判官知曉,連赤言都不知道,師父這個不靠譜的又哪裏會曉得。
看來是我自己多心了。
祥雲朵朵自身邊飄過,我也學着師父的樣子閉了閉眼,将滿心思緒如湖水傾斜班放空開去。
不管師父今日此番同我論道是有心還是無意,總歸是梳理了我滿心煩憂。
前世種種糾葛,綿延了這麽久,終于可以畫上一個句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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逾日例行送天命冊子去月老處牽紅線,路上與大雨便在月老處耽擱了些時候,同他聊了幾句八卦。據月老說,這些天最大的幾樁八卦有三件,而且件件同我有關。
我吓得打了個哆嗦,“月老你可別诳我。”
月老嘿嘿一樂,這怎麽能逛你呢,說罷煞有介事的數道,第一件是平時不愛出門的太子殿下竟三天兩次登門司命府;第二件是一向不插手天族事務的赤言神君竟不由分說的扣下了太子奉命緝拿的清寧;第三件便是太子同鲛人一族女帝的婚書。
我哭笑不得,“月老你老糊塗了,這三件哪一件同我有關?”
月老不可置信的瞪着我,“咱倆什麽交情,居然還瞞着我。”于是他拉着我的手頭頭是道的分析起來。據留言說,太子登司命府是去尋我的,也不知道為什麽清心寡欲的太子殿下居然對微末小仙的我起了興趣,然而清寧失蹤之後定會去司命府找司命府算賬,太子殿下擔心我安全有恙便向天君上書主動請纓捉拿清寧,然而太子這示好太明目張膽了些,自然引得赤言神君不悅,滿九重天誰不知道我是赤言神君的人,這絕對是在挑戰神君權威,那神君又怎能認慫,因而才有了出手扣下清寧這一樁,眼見雙方矛盾激化,火花一觸即發。
後輩嫁不出去的小仙娥比比皆是,眼看着兩個絕世好夫君的候選人竟然為了我大打出手,心中自然怨恨的緊。流言蜚語漫天事情一度達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此刻天君便出面控制大局。上古尊神地位尊崇不可侵犯,即便貴為天君之子也不能随意與上古神祗搶老婆,便有了天君下旨将太子與鲛人一族聯姻之說,一舉兩得。
我:“……”
看來師父最近教化做得不錯,後輩小仙娥們的想象力有了明顯的長進。
只不過雖然已決定從此将烨晟忘在腦後,可是做起來又哪有這麽容易,聽得在九重天我的名字同他的連在一起傳為最炙手可熱的八卦之一,心中還是一動,不知他會作何感想。
繼而又連忙搖搖頭,已經沒有瓜葛的人,想那麽多作甚。
見我不語,月老語重心長的拍了拍我的肩,“書孟你這陣子有沒有什麽頭疼腦熱胸悶不暢的?”
我搖搖頭,“怎麽這麽問?”
月老的眼神很是耐人尋味,“我最近已經見到五個躲在角落裏紮你小人的小仙娥了,光我這月老殿中,就有三個。”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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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一般的從月老處逃回司命府,進得正殿,繞過假山,再踱過翠綠的八角鴛鴦戲水屏風,便見得赤言和師父在正殿內對坐落着黑白棋,師父手執白子眉頭微皺苦苦思索,赤言一面把玩着黑子的棋簍,一面優雅而漫不經心的撥弄着面前的香爐。
師父是個有名的臭棋簍子,下遍了九重天也沒贏過,到最後各府的大小仙人都不愛同他下,只好回回拉着赤言下棋,難為赤言還總陪他。
見我進門,赤言目光在我衣裙上轉了轉,臉色有些不大好看,陰陽怪調道,“我說下這麽大雨怎麽不在府裏呆着,特意換了新裙子,是去冥府了吧——”
前幾日為見烨晟而翻出來的那條裙子,因為懶得收便一直放在手邊,今日出門恰巧便穿了去,沒想到赤言的眼睛還是一如既往的尖。
不過此時聽了一肚子流言蜚語的我并沒有心情同他鬥嘴,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梨木椅子上,擡手将案幾上的夜明珠調的暗了些,“你不給懸空谷的一衆小仙娥彈琴去,來我司命府作甚!”
赤言手中一子“吧嗒——”一聲重重落在白玉棋盤上,“與你何幹,前兩日在青丘也不見你來主動看我!”
師父心疼的趕緊将棋盤抱起來,後怕的摸了摸赤言方才落子的地方,瞟了我一眼,又瞟了赤言一眼,“哪兒來的醋味兒,我去廚房看看……”說罷抱着他的寶貝棋盤一溜煙的跑了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九少:小赤言,你到底什麽時候才能不這麽悶騷,你和書孟兩個人互相這麽吃幹醋,到底什麽時候是個頭?
赤言傲嬌:要你管——
九少:愛要勇敢說出來——
赤言繼續傲嬌:要你管!
九少哼哼:你知不知道蘇慕行很得人心,你要是再這麽藏着掖着不利利索索的給句話,我就要換男主了——
赤言:……
書孟探頭:你們吵吵啥?師父今天去找蕭夜大人究竟有什麽事情瞞着我,九少你趕緊給我說清楚!
九少腳底抹油:你們男主女主先聊着,我去更更文……
赤言叫住九少:哎哎,男主究竟換不換,你給我說清楚再走!
九少傻笑:這得聽少奶奶們的……少奶奶們快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