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當複來歸
師父心疼的趕緊将棋盤抱起來,後怕的摸了摸赤言方才落子的地方,瞟了我一眼,又瞟了赤言一眼,“哪兒來的醋味兒,我去廚房看看……”說罷抱着他的寶貝棋盤一溜煙的跑了出去。
我和赤言對坐了許久,沒有人先開口。
不知為何,自打将蘇大哥的故事告訴他之後,自打知道他為了小柒嫁人如此難過之後,再見他,總多多少少有些不自在。
面前的燈花“啪——”一聲的炸開,我終于被兩人之間的沉默弄得有些尴尬,剛從月老廟回來的那股無名火已歇,于是賠了個笑臉問他道,“你今兒怎麽有空來司命府?”
他扇子悠悠的在面前搖了一搖,“不知道哪個打了我的名號私藏天庭要犯——”說罷斜斜看了我一眼。
我心裏咯噔一下,倏地站起身來,“你把清寧交出去了?”
“急什麽——”他用眼神示意我坐下,不緊不慢的沏杯茶給我,“我自要聽聽你藏她的原委,才好做決斷——”
我一面感慨赤言是個忒通情達理的朋友,一面又感慨他是個忒不關心六界安定的神君。
我道,“清寧是個有故事的人,我們應當先聽聽她的故事……”
赤言細長的眉毛一挑,“你覺得她的故事,足以讓她不被天君打入天牢?”
我誠實的搖頭,“那倒不會……”我連為何天君要将她打入天牢都不知道。
赤言白我一眼,“那又何必聽?”
我語塞,只見赤言拿起折扇悠悠起身向門外走去,我緊追兩步,“你要将她交出去了嗎?”
他詫異的看我一眼,“故事都還沒聽,怎麽會?”
這人的思維,我越來越跟不上了……
我走的急了被他的紅衣的下擺絆了一跤,還好被他伸手扶住,“那你為何要聽他的故事——”
他搖搖扇子,“反正她人也在你這裏,不聽白不聽,我是一個有情操的神君。”
我汗然,“你是一個八卦的神君……”
他擡手拿折扇在我額頭輕輕一敲,“誠然,八卦也是一種情操……你笑什麽……”
我抿着嘴搖搖頭,“沒什麽。”
他挑眉疑惑的看我一眼,陽光斜射在他好看的眉眼上,半明半暗,美的讓人說不出話來。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笑,總之跟他這樣鬥着嘴,就不自覺的笑了。
好似心中有個地方覺得很……甜蜜。恩,甜蜜。我不知道這個用詞是否恰當,可是在此刻卻也找不出另一個詞能更貼切的描述我的心情。
好似跟他說了這幾句話,逗了幾句嘴,之前各處尋他不得的火氣便無名的撒了,被卷在流言蜚語中心的那種憋屈也消了。唯有一種見到他時的愉悅,從心底蕩出,挂在嘴角。
院外栀子花開的正盛,清風襲來,鼻尖處似有似無的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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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界無人敢質疑赤言的醫術,而他為清寧撫過脈之後言之鑿鑿的說她靈力透支沒有三天是不可能醒過來的。所以我有些惆悵。
若是将清寧在我府中窩藏三天未免太久了些,正在我躊躇之際,只見屋內紅光一閃,倏爾騰起一片白霧,白霧深處隐約見得有山巅連綿起伏,山尖雲霧纏繞,山中林木有白花隐藏其中,似是瓊花玉樹。
還不待我反應過來,赤言向我勾勾手指,我抓住他的右手,一個失重跌進那團白霧的深處,再有知覺時已經是皓月當空了。
“這是哪裏?”我偏頭詢問身側的赤言,剛才我落地時候不小心栽了個跟頭,無意識的扯了一把赤言的外衣,烈火紅的外袍立馬扯了一個巴掌大的口子。
他當下顧不得搭理我,正忙着使個隔空取物拿件新衣服回來。我很有自知之明的沒有叨擾他,這種情況下他沒有翻我白眼已經很不錯了。
月色勻勻在天際鋪開,離我和赤言不遠處有灣碧湖,月色下,湖面缭繞出暄騰騰的白霧,薄薄一層浮在碧水之上,湖邊圍着一圈泛紅的西朔暮隐花,一朵朵在霧氣中綻開,透着盈盈夜光,似是湖面上點了一盞盞祈願燈,燭光透過霧氣而來。風吹而過,紅花搖曳,好似搖曳的火苗。
西朔暮隐花以屬崦嵫山開的最盛,加之我和赤言當下處在清寧的回憶中,此處應是崦嵫山無疑。
見得赤言換好了衣服,我才小心翼翼的湊上去,“我們現在做什麽?”
他大概還在為我扯壞他的衣衫有些置氣,努努嘴道,“坐着等會兒。”
我與他盤腿在湖邊對坐,仰頭看了會兒星星,我開始有些打起哈欠來。赤言将他的外衣脫下披在我身上,柔聲道,“睡會兒吧,一會兒我叫你——”
我搖搖頭,“沒事,許久沒見了,想同你聊會兒天兒。”
他垂眸看我一眼,“想聊什麽?”
我将頭倚在膝上,青絲滑下來擋在臉上,我實懶得擡手理劉海兒,便歪着臉看他,“最近覺得有些累……以前總覺得有些事情只要努力就能做到,我命由我不由天,現在才悟了自己以前是有多蠢……”
赤言本是輕笑着擡手幫我挽劉海的,然而聽我此語手突然頓住了,默了一默,聲音有些啞的問道,“可是冥府那邊魂魄凝聚出了問題?”
我本想點點頭,可依他的性子必會繼續打破砂鍋問到底,找出個中緣由來幫我。然而此事卻不是他想幫就能幫的了得,再加之小柒大婚,他自己最近煩心事便很多,又何苦再拿我這樁來煩他,這樣想了想,便搖了搖頭。
他嘴角輕輕一提,“你別說,我還挺喜歡原來你的那種蠢樣子——”他微微擡頭眼神中似是有些回憶,“我有意識起沒多久便跟着胤川修行,他是個深谙天命之人,一直以來背負的便是有朝一日惡靈複蘇便以身殉道封印惡靈……受他的影響我也堅信天命不可違,尊卑不可逆,雖然不喜歡自己的背負的青丘重責,但卻也從未想過去反抗什麽,直到那天在司命府遇見你,你當時一介近乎沒有修為的小散仙居然敢跟神君大打出手,如此叛逆,着實勇氣可嘉……”
想起那會兒的自己,我也不禁笑出聲,“是呀,若是早知道咱們差距這麽遠那時我說什麽也不敢咬你,還是無知的力量大——”
他低聲笑笑,“其實我希望你可以一直這樣‘無知’的勇往直前,有一些‘無知’,活着才有意思……”
我打斷他,“若是有一天發現走不下去了呢——”
他理所應當的揉揉我的頭發,“走不下去了就來青丘找我啊,我罩着你……”
我白他一眼,“你不要又搞一個金鐘罩将我罩在裏面動彈不得就好。”
他裝作一本正經的低頭數着,“除了金鐘罩我還有金剛罩金銅罩徵風罩飓風罩到時任你随便挑……”
“你!”我擡手便要打他,被他笑着抓住手,另一只手抽出來刮了刮我的鼻梁,“最近脾氣見長啊你……”
我皺皺鼻子做還個鬼臉給他,“你現在說的好聽,到時候你娶一位青丘帝後回去大概就不讓我再踏入青丘了——”
他眼神暗了一暗,半晌啞着嗓子道了一句“不會……”然而話音未落便被一個淩厲的女聲打斷了,赤言眼疾手快的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擡腿帶我向聲音傳來的地方走去。
是“娶了帝後也不會不讓你進青丘”還是“我不會娶一位帝後”,我本想開口問他,卻沒了機會。
月色中,一個墨綠色女子手持長劍架在身前藍衣的男子頸上,輕蔑的哼了一句,“伯丘,你如此身手還好意思說是來崦嵫擒妖的,真是笑掉大牙。”
女子的眉目能一眼便能看出是清寧的模樣,而伯丘隐匿在樹蔭之中并看不清楚樣子,但聽聲音,倒像是個铮铮男兒,“既然落入你手,就随便你處置好了!”
清寧輕笑,“你想多了,誰有那功夫處置你啊,你走吧,別再來騷擾我崦嵫山便可,若有下次我可不饒你!”說罷擡劍挑掉了男子面上的面紗,黑紗飄然落地,悄無聲息的好似一片枯葉在寂靜的夜晚中悠然離枝。伯丘前一步想奪過那黑紗,待從樹蔭中邁出,月光灑在他面容上的那一刻,只聽清寧倒吸了一口冷氣。
她訝道,“原來你生的這樣俊,我改主意了,不要放你走了。”
伯丘自是不依,無奈法力着實不敵清寧,不過三兩下便被清寧制住手腳,幻出繩索五花大綁的綁了起來。
邊綁還邊問道,“你師從哪個,法術爛成這樣他也肯放心你來崦嵫,這不是送入蛇口的點心嘛?”
那伯丘梗着脖子,一副誓死不屈的神情,“我微著派已降妖除魔為己任,那是你這等妖物可以随意污蔑了去的——”
言語間,倒是有幾分名門正派常有的自恃清高之态。
清寧輕笑一聲,倒是不以為忤,只是拍拍他的肩,“看樣子你師父也不是太心疼你,不若就從了我,以後帶你吃香喝辣……”
我緊走兩步想離得清寧兩人近些,然而還沒邁開步子就被赤言提住了後衣領兒。“你去哪?”他搖着折扇問。
我笑笑,“我要看看那伯丘是一副如何俊的臉兒,關鍵時刻竟有保全性命的作用——”
赤言戲谑的看了我一眼,挑眉道,“哦?”
我心下一跳,攥了攥拳,正色道,“其實也沒有那麽想看,這些年看你其實就知道的差不多了——”
赤言這才放開我的衣領,他四周環視了一周,突然目光凝聚在左前方的樹蔭之下,我順着他的眸光看去,一團黑霧之後,繁密的樹杈之中,我覺得有什麽看的我周身泛冷氣,細探究之下才看出那是一個人的身影。
若是不仔細看,根本無法将那人影同周遭的景物分開。那人隐匿在黑暗之中,身形樣貌均不可知,只是在黑霧中依稀可辨他那雙泛着冷光的眸子,有些不寒而栗。
赤言略微一思索,“我覺得這個人大約是日後清寧命中的一道坎兒——”
我們處在清寧的回憶中,看到的應當都是她刻骨銘心的記憶才對,沒道理有方才那麽大一片空白讓我和赤言坐着聊天,唯一合理的解釋便是在此時清寧的潛意識中已經捕捉到有另一個人在場,而她當時沒有在意,日後卻與此人發生了種種難以言喻的糾纏,此人便被她的潛意識放大,變成一個重要角色留在這裏。
“你說這人是誰?”我問赤言。
他折扇輕搖,“我也不是未蔔先知,且往下看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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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個黑影,這個讓人看一眼便不寒而栗的目光,在清寧的回憶中,許久都沒有再出現。
清寧将伯丘留在崦嵫着實算不上是一個明智的決定,至少,在他進她蛇洞的第一晚,就差點引起崦嵫山全體小妖的大暴動。
照例,每日崦嵫的大小妖獸都要來給清寧請安。伯丘在洞口打坐,冷眼瞧着。
妖與道士天生便是勢不兩立的,在崦嵫也無可免俗。按理,被捉回洞中的道士會被小妖們分而食之,然而這次小妖剛想躍躍欲試的時候,卻被清寧攔了下來。
清寧面前圍着十幾只小妖,她一己之力将伯丘護在身後,手中月色寶劍出鞘,厲色道,“這是我的人,你們修要動他!”
自然會有不服挑事兒之人,領頭的一只花蛇反駁道,“清寧,就算你最厲害,但這樣吃獨食壞了崦嵫的規矩,也未免難以服衆!”
清寧手中的長劍在月下泛着幽冷的光,然而面容上的笑意卻盛,“誰說我要吃獨食,這個小道士,是我抓來的夫君,你們誰敢打他的主意?”
衆小妖面面相觑,雖然依舊心有不滿,畏于清寧平日積威卻反駁不得什麽,圍了許久,終是怏怏的散去了。
伯丘在一旁冷眼瞧着,并不領情,依舊是一副寧死不與卿同流合污的架勢,“就算你護着我,我們依舊仙魔不兩立,我也不會就此對你感恩戴德的。”
清寧依舊是笑眯眯的應道,“恩,我護着你,我樂意,與你無關。”
清寧的蛇洞不大,一張石床,一處柴火堆,大概就是所有的家具了。為了能讓伯丘有個舒适的地方睡覺,清寧特意去林子中尋了些軟草,在石床之側編了張草床給他。又怕是擔心白日裏激烈的争吵吓着他,努努沖他嘴笑道,“喏,你放心睡,有我在她們傷不了你分毫——”
伯丘冷冷擡頭望她一眼,沒有說什麽,然而神色倒是不再繃得那樣緊,眉目間有些動容。
我終是看清了伯丘的臉,确實是一張颠倒衆生的臉。肌膚潔淨如天山初雪,長眉橫常直插鬓角,雙目如古潭悠悠,透着一股沁膚的清涼,頭發一絲不茍的梳起盤在腦後,一身灰色的長袍,着實是道士的經典打扮。
然而他眉目間帶着冷清,挺直着脊背坐在草席間打坐,一副不為外物所動的無欲無求,倒确實有幾分無欲無求的修仙之人的氣質。
然而,這張臉太冷清了些,比起赤言來,在靈動上,确實差了幾分。
上午清寧要睡到日上三竿,她睜眼便見的他已經在洞口打坐修行了,揉揉眼睛,輕輕心中暗暗吃驚,怎會有人放着好好的懶覺不睡,她琢磨着定是伯丘的草床床墊太薄,下午待崦嵫衆小仙給她請過安後,便出門又為他尋能用來鋪床的草墊。一連幾日,草床堆得比石床還高,清寧一面在軟軟的草席間舒服的打滾,一面感嘆道,“這麽軟的床,定能讓你好好的睡個懶覺了——”
然而伯丘并不領情,他在洞口打坐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頭都未回的冷冷道了句,“我沒有睡懶覺的時間,不是每個人的法力都可以繼承而來的。”
清寧打滾的身形突然僵住了。若是伯丘回頭,便能發現,此刻清寧的臉色,慘白的可怕。
孰湖是崦嵫之主,亦是蛇族之首。每一代孰湖在剩下子女之後便會将全身的法力傳給子女,以此确保自己的後代擁有強大的法力不被外族所欺辱繼而颠覆。
可卻也因此,每一代的孰湖在産子之後力竭而亡,他們與生俱來的法力也是她們無父無母,無兄無弟的孤獨的源頭。伯丘這句話,正是戳在了清寧的痛處上。
兀自愣了許久,頭一遭,她沒有沒話找話的與他聊天
不過清寧從來不是小心眼的姑娘,她從不為了伯丘哪句話說的不合她的心意,便給他冷臉看,譬如這一遭,他雖說的她無言,可是到了出去覓食的時候,她依舊毫不吝啬的将她捉來的野兔分給他。
只不過每次清寧将食物遞給他,他只是皺皺眉,從來不吃。清寧只以為他是鬧脾氣不願意接受自己的食物,卻沒想過只她自己平日茹毛飲血慣了,卻沒想過伯丘不能吃生食。以至每次血淋淋的食物拎到他面前,他着實沒有胃口。然而好歹伯丘修仙也算小有所成,幾日不吃倒也不算大事。
若是得空,兩人并排躺在石洞中,望着外面的星星,清寧總喜歡沒話找話的同伯丘聊天。
比如今天的兔子跑的太快讓她追的很累,又譬如哪個來給她請安的小妖給她進獻了什麽寶貝,她賞給了誰什麽的。伯丘很少與她搭話,她便自己說自己的,倒也自言自語的很開心。
時光如白駒過隙,走得飛快。轉眼間夏夜逝去,空氣中染上一層秋的氣息。
待漫山遍野的楓樹被染紅,層林盡染,滿目蕭瑟意。
接連幾日,出門覓食的清寧空手而歸。
是夜,月亮很遠,星星沒挂幾顆。清寧在床上翻來覆去,只覺肚中空空餓的睡不着,便又拉着伯丘聊天,伯丘躺着不語,清寧便同往常一般自言自語着。半晌,大概是終于擾的伯丘不耐煩了,他“蹭——”的站起來,從洞裏踱步出去,沒多久手中握着幾捧野菜回來。
他麻利的将野菜的泥沙清理幹淨,又在火上支了烤架,三下五除二的便将烤出了香味。做罷,他在野菜撒上作料遞到清寧面前,清寧嘗了一口,愣了,“草居然也能這麽好吃!”
伯丘有些好笑的看看她,“這不是草,是野菜——綠的是馬蘭頭,紫的是紫蘇葉,均是有益身體健康的。”
清寧有些崇拜的看着他,“你一個男人,怎麽懂這些?”
伯丘好不容易有些笑意的臉突然僵住了,眼神中一抹暗色劃過突然就變回了原先那種不近人情的模樣,“吃飽了便睡吧——你我仙魔有別,多說無益!”
清寧有些莫名其妙,以為自己剛才那句話傷害了他一個作為男子的自尊心,或許他覺得男子做飯做得好吃不是什麽光榮的事情太過娘娘腔也未可知,連忙擺擺手道,沖他笑笑,“你別不開心,我覺得你做得才很好吃,是佩服你才那麽問的——”
此刻的清寧單純美好的像一個涉世未深的孩子,她的笑容那麽真誠,讓人見到便覺得暖心,繼而一見之下便無法忘記。
有着這樣笑容的她,和我在九重天上見到的那個眼底盡是蒼涼,一舉一動對人都是懷疑清寧,着實判若兩人。
然而她這句話,并沒有讓伯丘的神情緩和幾分。她默了許久,見伯丘不做聲,才有些忐忑的摸回自己的石床上睡下。
夜深的時候,在孰湖洞中,我仿佛聽到了男子若有若無的一聲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