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當複來歸
他二人在孰湖洞中相處月餘,光景同此前一樣,白日裏清寧睡懶覺,伯丘打坐修行;下午小妖來向清寧請安,伯丘打坐修行;晚上清寧出門尋吃的,伯丘打坐修行;唯有待清寧将食材帶回,他才出手幫她變成美味。
每每此時,清寧都側着頭很認真看着火光應在伯丘臉上的模樣,雖然還是那副道士的裝扮,可是此時此刻的煙火給他沾染了幾絲人世間的氣息,不再顯得那樣遙不可及。
清寧想,伯丘做菜的樣子,她這一生,怎樣看都是看不夠的。
自此長裙當垆笑,為君洗手作羹湯。一句詩不知從清寧腦海中的哪個地方蹦出來,雖不是太應景,可“洗手作羹湯”這幾個字的意向,卻讓她喜歡的緊。
有這樣一個人能天天為她守在竈爐前,琢磨着柴米油鹽,讓她覺得很幸福。
他是第一個為她做東西吃的人,她傻傻笑着,心底裏暗自揣測,然不知她是第幾個有幸吃他食物的人?
會是第一個嗎,她心裏微微有些得意,然而轉念一想,如果她不是,那人又會是誰?念頭至此,心中又染上一絲苦澀。心情為何百轉千回至斯,連她自己也想不明白。
然而這個問題,她終究沒有好意思問出口。
二人不鹹不淡的關系,終于在同去苕水的那一日有了實質性的進展。
因為發生的太突然,讓我一度懷疑這是不是清寧故意安排的讓伯丘愛上她的一出大戲,繼而便搖了搖頭,以她在這幾日睡覺和吃飯兩件事上表現出來的智商,能謀劃這樣一場針對自己和伯丘的暗殺繼而以美人計和苦肉計雙管齊下贏得伯丘的心實在是沒有可能。伯丘估計也是這樣想的。
大概這一切是天意。
天意讓清寧一大早便想帶着伯丘去苕水泛舟,天意讓平時冷着臉拒人于千裏之外的伯丘同意了,天意讓清寧顧忌伯丘的感受沒有帶劍出門,天意讓他二人遭了埋伏。
當時楓葉已紅,極目遠望,層林盡染,霜葉如火。
清寧立在船頭,将伯丘擋在身後,秋風吹動她墨綠的裙擺,仿佛要和碧綠的苕水融為一體。
面對十幾只持劍相向的花蛇,她昂頭冷笑,面上沒有半分懼意,“你們以為我不帶劍便收拾不了你們,也太小看我清寧了吧。”
領頭的花蛇不服道,“你不過仗着繼承你母親的法力才能在崦嵫橫行霸道,不過你現在帶着這個小白臉兒發揮受阻——崦嵫之主也該換個人當當了!”
說罷雙方便交上了手。
伯丘冷冷立在船尾,并不參與雙方的交手。他向來堅信正邪不兩立,此刻他不出手趁機重傷二人,便已經是一種不言而喻的态度了。
不到半盞茶的功夫,清寧肩頭受創,然而花蛇亦傷亡慘重,她奪過一只花蛇手中的劍,傲立如天神,冷冷笑道,“既然你們自己不想活,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語畢,只見清寧長劍出手,青光大作,湖面濺起百丈水花,道道水花變作利劍直沖追去,從七寸直穿而過,登時身體被撕裂兩半,血腥四濺,空中除了水花之外還騰着大朵大朵的血花,缭繞一片看不清遠處的景色。
如是看來,這一場戰役,縱然以少敵多,也是清寧勝了。
然而待水花落盡,視線再清晰起來的時候,花蛇的劍已經卷上了伯丘的脖子。
花蛇受傷不淺,身上一件紗衣破了許多口子,口子處泛出黑紅的血跡,黏在身上,她嘴角更是噙着幾抹血絲,身形有些搖搖欲墜,強撐着晃了晃手中的劍,“若是想他活命,便将手中的劍棄了。”
想必,已經是強弩之末了。
清寧平日裏雖然看起來有些傻呵呵的,然而這種關鍵時刻腦子還是清楚的,縱然她将劍棄了,花蛇也沒有放過她二人的可能,反而敗的更快罷了。然而,她亦明白只不過她現在也受了傷,剛才那一擊耗費了不少法力,此情此勢之下貿然出手,沒有一擊得勝的可能。即便能将花蛇制服,卻也少不了害的伯丘重傷不保。
權衡再三,她做了一個艱難的決定。只見她緩緩松開右手,手中的劍“噗通——”一聲墜入湖底,漣漪散去,打碎湖面上映出的大朵大朵的白雲,清寧垂頭嘆了口氣,“你放了他,我離開崦嵫。”
劍沒入湖面的那一刻,伯丘瞳孔緊緊一縮。
還不待花蛇有所反應,他便冷聲道,“花蛇也太不将在下放在眼中了——”語音未落,他右手握上花蛇架在他項間的劍尖向前一推,左手出掌猛地向花蛇打去,花蛇一個不防被他推出空中,劍從他手中滑過,劃破手掌,一排血珠灑在青色竹排之上。
這是兩敗俱傷的打法,花蛇被掌風擊出的同時,亦反作用在他身上。伯丘身影急劇後退,從竹筏上跌下去,沉在苕水之中。
“伯丘!”清寧大喊一聲,大腦一片空白,什麽都沒來得及想,順着方才伯丘落水的地方一躍而入,湖底,她睜大着眼睛想要看清他在哪裏,可是接連兩人跳入水中激起的巨大水花在水中騰出巨大的氣泡,讓眼前模糊一片,不等清寧辨明方向,只覺得胸口一陣劇痛,她低下頭,一柄銀光長劍貫穿她的胸口,血水噴湧而出,一下子眼前的湖水便被染成了紅色,她有些不可置信的握住胸口的劍,眼前出現花蛇那張凝笑着的臉。
清寧嘴角還沒來得及提起一抹苦笑,花蛇的臉便僵在她的面前。
花蛇身後,是伯丘那雙沉得不見底的眸子,他手中的劍,劃破了花蛇的頸。
清寧周身皆是血水,本應是恐怖的氣氛,然而清寧第一次覺得伯丘那張冷冷的臉竟然也可以讓人覺得如此親切,他伸手将她抱在懷中,從水中一躍而出,施展輕功一路從苕水之涯狂奔回了清寧的蛇洞。
他将她放在石床上幫她處理傷口,包紮完畢剛要回身,清寧擡手拽住了她的衣襟。
因為失血過多清寧的臉顯得有些慘白,然而這樣卻多了一絲讓人心疼的柔媚。擡手這個動作扯到傷口,她疼的咧了咧嘴,有些撒嬌似得沖伯丘道,“陪我說兩句話好不好,疼——”
伯丘愣了一愣。
清寧又補充道,“我知道以我現在的法力,崦嵫山口的結界已經攔不住你了,不過你可以不可先陪我說幾句話再走。”
伯丘身形頓了頓,坐回了床沿。
清寧眸光突然變得很柔和,“雖然你就要走了,可我還是想跟你說,有你陪我這些時日,我很開心。”
伯丘愣愣的看着清寧,說不出話來。
他冷着臉坐在她床邊,看了許久,突然沒頭沒腦冒出來一句,“怎麽那麽笨,她對你意圖不軌那麽明顯,為什麽出門不設防……”
每日衆妖來向清寧請安,他都在一旁冷眼瞧着,那條花蛇言語之間對她不敬,神态之中的蔑視感近乎無可忽略,連他一個外人都感覺得到,她又如何感覺不到。
出乎他的意料,清寧并沒有顯得怒氣沖沖,她費力的沖着他擠個笑臉,無限悵然道,“你不知道,我從小無父無母,亦無兄弟姐妹,孤零零一個人長大,最早認識的就是花蛇,算得上情同姐妹了……”
伯丘冷笑一聲,“會來暗殺你的姐妹——要不說你們這些妖物薄情寡義……”
清寧長嘆一口氣,“此事也怨不得她……其實我知道她多有不滿,只是裝着看不到罷了,以為這樣就可以自欺欺人……”
她閉了閉眼,睫毛微微顫抖,不知是不是要落淚。
她自小無父無母,一個人孤零零的在這崦嵫長大。在她還是一個小娃子的時候,崦嵫所有的小妖就都怕她,對她恭敬有加,但親密不足。她曾經很喜歡一條小黑蛇,然而每每當她想多同他說幾句話的時候,他總是怯生生的躲在他母親身後,離她遠遠地,讓她覺得仿佛自己身上有什麽會傳染的瘟疫似得。
後來她才知道,她天生繼承了祖輩妖法,注定是這個崦嵫山之主,高處不勝寒,既然她肩負這個使命,便必須忍得住孤獨。
很多時候,她都會想,如果可以,她不想要這麽高深的法術,她也想有阿爹阿娘在身邊,遇到害怕的事情可以躲在阿爹阿娘身後,開心了不開心了都有兄弟姐妹可以聊天。
只是這種念頭對她來說,從來都是妄想。
不開心了,只能往肚子裏咽;有眼淚了,只能自己給自己擦。
直到後來,花蛇出現。
她是第一條不怕她的小蛇,第一條敢于走到她身邊同她說話的小蛇。清寧高興極了,但凡找到什麽寶貝都跟她分享。可是花蛇找不到這樣的好東西,拿清寧的又很難為情,所以總在一旁無限嫉妒說着風涼話。
即便是這樣,清寧也不惱。
就算是風涼話,只要有人同她說話便是好的。她寂寞了幾百年,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她實在想有一個人能夠陪在她身邊,即便只是說說話也是好的。
此後,她只是加倍的對花蛇好,希望可以減少她的敵意,可她愈是這樣,花蛇對她的不滿便愈重。她不是不明白,只是舍不得。
她怕當連花蛇也不理她了之後,她便又變回了那樣一個高高在上卻又孤獨着的崦嵫之主。
卻也是因此,讓她對伯丘的陪伴,分外的眷戀。
當講完這一切,她擡手胡亂的抹了把臉,兀自笑笑,“讓你見笑了——不過你從小衣食無憂的大概不會懂我這種無依無靠的野孩子在想什麽吧,大概會覺得我很傻……”
伯丘一動不動的凝望着他,平靜的眸底突然卷起了一絲說說不出的悲涼,定定的望着清寧,他的聲音沉着而堅定,“我懂的……”
“哎呀——”清寧突然拿手捂住臉,又分出一只手去拽拽她的衣袖,黝黑的眸子從指縫中透出來,半是撒嬌道,“你別用這樣可憐的目光看着我,其實我自己也能過的挺好,真的——”說罷自嘲的笑笑,“你平時可能總覺得我纏着說話覺得我煩,可是平日裏也沒誰能跟我說話……哎……其實我也不想跟你說這個的,但又不知道該跟誰說了,不過你就要走了,以後我也煩不着你了,就煩這一次了……”
伯丘望了她許久,臉上沒有絲毫厭煩之色,只是蹙了蹙眉,起了另一個話題,“你那會兒為什麽要救我?”
清寧想想,“我怕你不會水。”
伯丘搖頭,認真追問道,“我說的不是這個,那時你明明是有可勝之機的,為什麽要扔下劍?”
清寧吐吐舌頭,一副小女兒家天真的模樣,“我說我喜歡你,你又不信。”
伯丘不語,清寧拽了拽被角将自己在被子中裹的更緊,伯丘沒有忽略她這個小動作,起身将她四角的錦被都重新掖了掖。
“不逗你了。”清寧撇撇嘴,“最初留你在身邊只不過是有一種莫名的感覺,覺得如果我有兄長的話,便應該長你這個樣子。我這個人太頑劣,所以一直幻想有一個喜怒不形于色的兄長,所以才将你留在身邊。後來……後來嘛”清寧輕笑一聲,“你是唯一一個給我做過菜吃的人,我舍不得你死……所以要救你!”
清寧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伯丘的眼眸中有些明滅不定的光閃了幾閃。
她舍不得一個人死的理由那麽簡單。
石洞中安靜了許久,伯丘突然開口,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同清寧講話,“對不起……”
清寧失血過多,昏昏沉沉的想要睡去,忽而聽的伯丘的這句話,又覺得靈臺一頓,“什麽對不起?”
伯丘低頭,“那天我對你說的那句,‘不是所有人的法力都可以繼承而來的’,其實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不知道……”
清寧笑着打斷他,“哎,都過去了,還提它做什麽,我都不記得了……”
清寧又同伯丘說了會兒話,說困了打了個哈欠,歪歪頭,便睡了過去。從晌午一直睡到日頭西沉,再到月華初上。
伯丘走到洞口坐定,銀月如勾清冷冷的灑下幾絲光華,不甚明亮的落在洞口紫紅色的蓬萊花上。
他打了會兒坐,回頭看着屋內熟睡的清寧,發了會兒呆。
說來,清寧這個丫頭的防人之心确實弱了些,不管怎麽說,伯丘的初衷是上山捉妖的。她如今毫無防備的睡在他面前,豈不是給了他殺她最好的機會。
我将我的想法同赤言說了,赤言目光緩緩移向我,秋水桃花似得一雙眸子攢出笑意,輕輕回了一句,“少不經事的時候誰都一樣,一顆幹淨純潔的赤子之心,不染半點鉛塵,所以為了一些芝麻大點小事就很容易動感情,一動就一輩子。”
他這一句,說的不只是清寧,還有伯丘。
伯丘在月光下凝望了清寧許久,沒有動她分毫。
作者有話要說: 三天小假,朋友叫九少出去玩,九少想了想,作業太多還是老老實實在家寫作業吧,然後打開電腦,就寫了兩天的文。。。可見各位少奶奶對九少來說有多重要。。。
掩面,又要熬夜寫作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