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當複來歸
清寧一覺睡至傍晚,在星光最盛之時,伴着烤肉的香氣醒來。
她以為伯丘一定走了,然而睜開眼看着篝火前他架子上靠着一只家雀兒,手中還麻利的退下一只兔子皮,木刺穿過兔子身,架在火上烤的時候,清寧呆了。
伯丘一只手翻了翻烤的流油的野兔,另一只手将烤好的家雀兒遞給她。篝火的光華明明暗暗的投在伯丘精致的面容上,清寧看傻了。
“你、你怎麽沒走?”清寧訝然。
伯丘面無表情的轉過身來,“你希望我走?”
清寧連忙搖頭,又小心翼翼的看了伯丘一眼,“可是錯過了這次機會,有可能我就不放你走了,你不知道嗎?”
伯丘依舊沒什麽表情,點點頭。半晌,淡淡道,“你別多想,苕水上你救了我,我欠了你一條命,還了就走。到時我們依舊仙魔不兩立,別奢望我見你時手軟。”說罷衣袖一抖,一副刻板小道士的臉一繃,說的煞有介事。
清寧木然的接過伯丘遞過來的家雀兒,讷讷道,“可是你明明在水下也救了我——”
伯丘“騰——”的站起身,正巧肥肥的野兔幾滴肥油滴下,滴在燃的正旺的柴火上,瞬間火焰騰地老高,将不大石洞照了個透亮。
伯丘漲紅着臉,手緊緊攥成拳頭,“那在下告辭了——”
“別別別——”清寧這才反過味兒來,也顧不上吃烤肉,将手中的家雀兒往旁邊一扔,急忙從床上跑下來拽住伯丘的衣角,一臉得了便宜還賣乖的笑道,“別走,我想了想你确實欠我一條命,還了再走。”
伯丘坐回篝火旁認真的烤着兔子,清寧吃完那只家雀兒,便拖着腮坐在一旁看着伯丘,不知是不是火光映的,伯丘偶爾擡眼對上清寧的目光,臉上的紅色便重一分。
清寧自是不避諱,反正是在她的地頭。她搬着板凳厚着臉皮坐去他身旁,腆着臉,絲毫不矜持的道,“傳說苕水也叫情人江,在江上泛舟的男女可以一生一世永不分離——”
伯丘挑挑眉頭,“這你也信?”
清寧不以為意的笑笑,“我信,至少你現在就沒走不是嘛——”
伯丘沒說什麽,只是将手中烤好的兔肉遞給了清寧。
我曾一度覺得伯丘是一個冷情的男子而不太待見他,然而看至此,卻又發現了冷情男子的一個好處。
雖然喜歡熱情男子的姑娘通常被更好的呵護,然而冷清的男子一旦動情,卻比熱情男子的真心好判斷的多。
不冷清的男子總會将你照顧的面面俱到,因此你很難判斷當他對你好的時候是他人就這麽好,還是因為喜歡你才對你好。然而面對一個冷情的男子,姑娘們輕易便可以判定——若他平日裏對你愛答不理,有一天突然不再如此冷淡了,便說明你在他心中的位置不一樣了。
就比如伯丘,他本可以一走了之的,但是他沒走,還給清寧烤了肉,不管他承不承認,此時此刻的他,已經對清寧動了情。
至此,赤言伸個懶腰,“看了這許久本神君也餓了,不如去撈兩條魚來烤着吃。”
我斜斜看他一眼,“去哪裏撈魚?”
他不以為意的看了我一眼,“苕水啊,她們早上不是才去了嗎,估計現在去竹筏都是現成的——”
苕水?我愣了一愣,诶?方才清寧說男女在苕水泛舟如何來着?最近這記性怎麽越來越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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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的一月中,白日伯丘依舊打坐修習,夜幕将至會去洞外拎些野兔野雞回來烤着給清寧補身子,若是運氣不好獵不到動物,他也總是能變着花樣的采會許多野菜,供清寧裹腹充饑。
雖說兩人白日裏說話的機會并不多,然而在我看來,這兩人的關系卻與以前不同了。
以前,總是清寧變着法子的照顧伯丘,而如今,是伯丘悉心照顧清寧。
一月時光,清寧胸口的劍傷終于好了個差不多。
那夜清寧睡至一半醒來,只覺渾身燥熱,加之在洞中躺了月餘,一時興起忽而想去湖中洗個澡。
翻身見伯丘睡得正香,便蹑手蹑腳的扯了外衣,向山澗走去。
山丘環抱之間只見一灣碧湖,頭頂皓月當空,灑下的月輝落在湖面上,微風過處波光粼粼,仿佛撒了一湖面的碎銀光。
清寧将墨綠的紗裙挂在湖邊的巨石之上,光身沒入水中,秋日夜涼,浸在微溫的溫泉湖水中有種說不出的舒适。她剛合上眼,深吸一口氣想将整個身子浸在水中好生舒服一下,便聽耳邊忽而風聲大作,有人涉水疾馳而來,一下子将她從湖中拎了出來。
“啊——”她驚叫一聲,無奈來人太快她來不及躲閃。
“莫要輕生,你還有我!”耳畔傳來來人微微有些緊張的聲音,清寧擡頭對上一雙清澈的眸子,心頭兀的一動。
伯丘平常波瀾不驚不帶絲毫情緒的眸中,此刻竟帶了幾分慌張。
清寧忙使個訣将湖邊的衣衫裹在自己身上,饒是這樣,她也止不住結巴了一句,“誰、誰輕生了、我不過洗個澡而已,你、你突然闖來作甚……”
伯丘眸中的不安一閃而過,繼而代之的是原先那雙平靜的眸底。他擁着她在一旁的山尖落腳,又趕緊将懷中的她放開,隔開三尺遠的距離。
後來清寧才知道,伯丘同她一樣,都是自小沒有父母照顧的孩子。他五歲那年,父親意外身亡,他母親悲痛難當,也追随他父親的腳步而去,當夜便投了湖,自溺而亡。留下他一人孤苦伶仃,還好後來被城中道士見他有些仙骨,才将他收了去同修仙。
是夜,伯丘醒來後不見清寧身影,一路順着她的氣息追蹤至湖邊,誤以為她要投湖,才有了方才的一幕。
山間霧氣缭繞,月光不甚明亮,但足以讓清寧看清伯丘燒的赤紅的臉。他默了半晌才終下定決心似得擡頭望着她,咬牙道了一句,“你放心,我會對你負責的!”
清寧對伯丘的喜歡由來以久,我以為照她的性子一定高興的一蹦三尺高,繼而馬上拉着伯丘入洞房,然而,出乎我的意料,她兀自笑笑,滿不在乎的道,“我們妖魔一族風氣一向開放,若是只為了看了我的身子就對我負責,你大可不必……”
她裝作雲淡風輕的笑笑,可是笑容中卻夾着一抹苦澀。她雖然喜歡他,可卻也有自己的尊嚴,她要他陪在她身邊是開心的,而不想強求。
強求的結果在花蛇身上已經體會過一遍了,那種背叛時失去的痛,她不想體會第二遍。
“清寧,你……”伯丘沒想到她會如此說,一下子有些發愣。
清寧攏攏頭發,打斷他的話,“你也知道,我自小被喜歡的人抛棄背棄過太多次,個中苦澀滋味,實在不想再嘗試一次……你若喜歡我,想娶我,那便一生一世不離不棄,若不如此,現在就離開我崦嵫山,我不會與你為難……”
伯丘良久伫立着不出聲,連我這個在一旁的看客都直揪心,難為清寧一直能将一個笑容挂在嘴角。就算是一個牽強的笑意,此時此刻她的唇邊能挂住這個弧度,我也由衷的佩服她。
五歲失怙,因此需要被人呵護的感覺,沒有人比伯丘更清楚。
在別的孩子還在父母身邊撒嬌,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時候,他便已經學會自己在林子中采野菜果腹了。如何辨認野菜,便是在那段期間學會的。那段苦不堪言的生活,讓他只要想起來,便會黯然傷神。在八歲投入微著教被教主收養之前,他已将孤苦伶仃的滋味體會了個透徹,因此,在第一次聽到清寧身世的時候,便沒由來的對清寧産生了一種惺惺相惜之感。
然而,唯一令他猶豫不決的,便是他從小受微著教的影響,覺得妖魔害人,他既然身為修仙之人,便有責任除妖衛道,保蒼生太平。
這幾日同清寧的相處,他愈發覺得這個姑娘單純善良,沒有害人之心,第一次,他對平生信仰,産生了動搖。
那日在苕水之湄,她為他棄劍,他不是沒有感動。
扪心自問,即便換成養育他十幾年的師父,若是在那個關頭棄他于不顧,他都不會有任何驚訝。微著上百子弟,他如何一步步在教中站穩腳跟,又見過多少勾心鬥角,不用贅述。所以在那一刻,見到清寧願意為她棄劍,她于他來說,便是獨一無二。
更別提她早就發現花蛇有害她之心卻一直舍不得動手,這樣一個既聰慧又柔弱的女子,讓他無法不心疼。
投之以木瓜,報之以瓊瑤。有這樣一個女子一心一意為自己好,伯丘怎麽舍得不愛護她。
今夜,當他誤以為她要投湖那一刻,他緊張的整顆心都擰在了一起,或許,他此生,真的已經和眼前這個女子,緊緊纏繞在一起了。
天人交戰許久,伯丘終于道,“我娶你。”
聲音擲地有聲。
“什麽……”清寧愣了,顯然是沒料到最終他做得竟然是這個決定。
“我說,我娶你。”伯丘擡起右手指天發誓道,“我伯丘在此沖天發誓,願娶清寧為妻,一生一世不離不棄,若有違此誓言,天打雷劈不得……”
後半句話,被清寧用手擋住,捂回口中。她本就深如海洋的雙眸此刻波光流轉,嘻嘻一笑道,“你若背棄了我,自當由我親自收拾你,怎好便宜了老天爺。若你有違此誓,那我清寧定當上碧落下黃泉的追着你,擾的你不得安寧!”
赤言搖着紙扇輕哼了一聲,我擡頭看了一眼他的臉色,大概明白他心中所想:清寧和伯丘這樣□□裸的秀恩愛簡直對我和赤言這樣的單身狗傷害值滿血呀!
然而她二人,卻也算得上是天造地設的一雙。
他們都經歷過孤獨,都渴望陪伴。這樣的人一旦許下諾言,便會一生不離不棄。
“好。”伯丘目光灼灼的望着清寧,“若我背棄你,便叫你上碧落下黃泉的追我,擾的我不得安寧。”
只是,這本是一句玩笑之話,當時清寧說的時候定也沒有想到,這句話在日後,竟能成為她心中一道無可愈合的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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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回到蛇洞之中,看了黃歷,約了婚期,日益如膠似漆了起來。
那日伯丘去幫她尋覓吃食,留清寧一人在洞中打掃。總歸是要成婚了,洞中總不能似從前那般簡陋。
清寧正琢磨着應當如何将這石床布置一番,總歸二人成親之後,沒道理還要伯丘去睡那草床。她正想着,不留神一個黑色身影立在她身後,吓了她一跳。
“你是?”清寧愣了一愣,眼前人板着一張臉厲聲道,“大膽妖孽,還不快将我的徒兒交出來!”
清寧緩了緩神,才想明白,這黑衣人大約是伯丘的師父,微著教的現任教主。
她本想和顏悅色的同他老人家解釋兩句,然而黑衣人腦海中正邪不兩立的念頭根植已久,認定是清寧将伯丘關押了起來,幾言不合兩人便動手打了起來。
清寧畢竟是修行了上百年的孰湖,伯丘的師父不過一屆凡人而已,哪裏是她的對手,不過三兩下便被清寧打的兵器脫了手,毫無反抗之力。
伯丘便是在這個時候回來的。
他左手拎着一只野兔,右手抓着一把野菜,在見到他師父被清寧打得落花流水的那一刻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手上力道一松,左手中的野兔一下子掙開了他的束縛,在地上跳了兩跳,沒進叢林中沒了蹤影。
“師父——”伯丘臉色慘白,嘴唇微微發顫。
清寧也愣了,手上兀的收力,因收的太急連帶的自己被法力反噬,連連向後退了幾步。她看着伯丘臉色沉得厲害,立刻緊張的解釋道,“伯丘我沒有要傷你師父的意思,是他……”
清寧所言非虛,若是她有意取他師父性命,那不消片刻功夫便可置他與死地,有伯丘回來這麽長的功夫,連屋子都能收拾好,叫伯丘完全看不出打鬥的痕跡,之所以拖了這麽久,全是因為他師父招招取她性命,而她招招手下留情。
“別說了!”伯丘打斷清寧的話,搶前一步扶起跌坐在地上的師父,關切的詢問道,“師父,您沒事吧——”
他師父閉眼恨道,“孽徒,久去不歸,你心裏還有我這個師父?”
伯丘低頭,“是徒兒不肖。”
從始至終,他不曾擡眼看清寧一眼,像是在躲避什麽。
他師父又厲聲道,“今日,要麽同我回去,要麽,為師權當沒有你這個徒弟!”
古來多少好漢都面臨着二選一的難題,古來,愛情總是二選一的備選答案之一,皇權與愛情,財富與愛情,正義與愛情,家族榮耀與愛情,不論怎麽選,愛情總是敗的太快。
寵愛夜未央,然而為了皇位,唐明皇依舊舍了楊玉環;白首不相離,司馬相如依舊背叛過卓文君,若不是卓家富可敵國,他又怎會回頭……
這樣的例子太多,不必一一列舉,否增徒增心殇。
此刻,伯丘的選擇,亦不言而喻。
清寧站在洞內看着伯丘離開的身影,沒有攔他,只倔強的仰着頭,那個角度同我從前憋着眼淚的模樣那麽相像,“你不信我,你終是不信我沒有傷他是不是——”
伯丘步子頓了頓,并不說話。
清寧仰天長笑一聲,沖着他的背影道,“你說過此生不會背棄我,你說過的!”
伯丘立在原地,依舊沒有回頭,夕陽将他的身影投在洞中,細長一條,頗有孤寂的意味。耳畔,他聲音仿若隔了千山萬水傳來,“阿寧,等我七日,我定回來找你。”
望着伯丘同他師父離去的身影,我不禁為清寧覺得有些心疼。
她過怕了孤單的日子,這次本以為找到了一個能呵護她一世的男子,可這才過了沒幾日,便又離開了她。
我問赤言道,“你覺得伯丘他還會回來嗎?”
赤言詫異的看着我,“肯定會來啊,這還用問——”
我道,“可是他為了他師父離開了清寧,他師父可以用此借口壓他一次,便能再用此借口壓他第二次,長此以往,伯丘怎麽有機會回來?”
赤言的扇子合上在手中輕輕一敲,胸有成竹道,“怎麽,敢不敢賭上一賭?”
我看他說的那樣篤定,便有些動搖,疑道,“你怎知他定會?女人的第六感?”
赤言瞪我一眼,咂咂嘴,“寫天命本子你是好手,可察言觀色卻差了些……”
我皺皺眉,“哪裏差……”
赤言無奈的搖搖頭,一副恨鐵不成鋼的看着我,“若是伯丘真的覺得清寧會動手傷他的師父,剛進洞的第一反應難道不應該是出手相救而不是呆在原地嗎?那明明是一副吃驚的未料到他師父會出現的神情啊——”
我,“……”
他再搖頭道,“他若真的為師父鳴不平怎不與清寧吵架,只是将他師父扶起來,拉開他同清寧之間的距離,那架勢不像是怕他師父被清寧傷到,而是怕他師父傷了清寧好嗎……”
我,“……”
赤言接着搖頭道,“再說,以伯丘清冷的性子,若是他真的不打算回來了,會向清寧許諾嗎,他完全可以冷着臉一走了之,所以他一定是有苦衷的呀……”
我,“……”
赤言将折扇在我額頭輕敲一下,“要麽說,你成天悶在墨文閣裏些天命,把腦子都寫壞了,并不是一次的戲劇沖突都要變成悲劇——”
我徹底無言以對。
然,我終是也信了伯丘定會回來,只不過全然不是因為赤言如上所說的那些話,而是他最後無意識問的一句話,“書孟,你覺不覺得,伯丘的這個師父,有些眼熟……”
我在記憶中仔細搜尋了與伯丘師父相同的面龐,然無功而返。只不過,他的那雙眸子,那雙泛着冷光的眸子,讓我突然想起一個人——
那個伯丘與清寧初見的夜晚,藏在林中暗處的人。
若是從那個時候起他就在的話,為什麽一直隐藏的今天才露面……
他的師父就在崦嵫,伯丘應當是知情的,卻為什麽從來不曾與清寧提起……
為什麽見到他的師父同清寧在一處,他會那麽害怕……
答案呼之欲出——
仿佛有一張密密麻麻的網,自清寧與伯丘初見那日就布下,此刻正在一點點收緊,叫人無處可逃。
我倒吸一口涼氣,看着嘴角帶着一抹淺笑的赤言,不禁苦笑。“恕本小仙修為尚淺,沒有神君樂觀的好心态。”
這次的沖突,任我怎麽看,都是悲劇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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