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當複來歸
七日後,伯丘果然回來了。
然而,是渾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回來的。
清寧早上一睜眼,便見着一個這樣的伯丘趴在她的洞口。
一身衣服被血水浸濕,已經完全看不出來先前的顏色了。嘴唇慘白與身上的豔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清寧吓壞了,忙将他擡回洞中照料着。清寧手笨,快入冬了也找不到什麽好吃的給他補身子,只好源源不斷的将自己的法力傳給他,用妖術吊着他最後的一口氣。
只不過,這樣的伯丘雖然不會死,卻也醒不過來。
可這樣總歸不是辦法。清寧伏在床邊握着他的手,寸步不離了三日,不知是否誠意感動了上天或者伯丘回光返照,第三天的一早,當第一縷晨曦照進蛇洞之時,他睜開了眼,反手握住清寧的手,沖她淺淺一笑。
清寧愣了。
她與他相處這麽久,從未見過他如此由心的笑意。
“傷的這麽重,傻笑什麽——”她一時腦子轉不過彎而來,嗔了他一句。
“我已背出師門。”伯丘淡淡道。
清寧呆了,半晌才問,“這是什麽值得高興的事——”
“因為——”因為背出師門,才可以不用背叛你——然而,伯丘嘴唇開阖,終究沒能說出那後半句。
他的眼睛突然閉上,握着清寧的手兀的垂到床邊,嘴唇變成妖冶的豔紫色,豔麗的吓人。
清寧急忙幫他扶脈,驚恐之下發現,伯丘早以中了毒。
她醫術不精,辨不出伯丘中的究竟是什麽毒,然而看着伯丘額頭汗滴直冒,渾身顫栗的模樣,曉得他一定很不好受。
此情此景,饒是她再笨都能想出個所以然來,人妖殊途,人妖戀本就不被世間所容,何況伯丘師從修道之人,更是将那人妖仙魔劃分的一清二楚。
他與她初遇時,口口聲聲都是說,“你別想着我對你動情,咱們仙妖不兩立!”
然而現在,他為了娶她,便不惜背出師門。
只是,背出師門,定是要付出代價的。
這場代價,便是一場打鬥,一枚□□。他以付出生命為代價,表示了離開的決心。
可是,清寧又怎能眼睜睜的看着他煎熬而無動于衷。
她沒有朋友,沒有親人,沒有信得過的人可以依靠,若是想要救伯丘,她只要一個選擇。
果不其然,清寧連夜乘雲頭來到了織越山。織越山頂的微著教,便是伯丘拜師學藝的地方。
夜裏的織越山山頭籠着一層淡淡的白霧,入夜風涼,吹在人身上有刀子一般的刺痛感。
清寧頂着獵獵寒風,騰雲急急落在微著教的門口。微著教乃修仙聖教,門口有結界阻擋,她闖不進去,顧不得一路上寒風吹得手腳冰涼,她雙膝直挺挺落地,跪在微著教門前,朗聲道,“崦嵫清寧求見微著教主——”
她的聲音脆生生的落在織越山頭,随着晚間清風,明月清輝,一遍遍回蕩在山巒之中。
直至東方泛白,緊閉的朱紅色大門才緩緩拉開一條縫隙,身着黑白素色道服的道人緩緩從門中邁出,後面跟着上百小道士魚貫而出,團團将她圍在中心。
“你來做什麽?”領頭的道士自然是伯丘的師父,他冷眼瞧着地上的跪着的清寧,眼神除了冰冷之外,還帶了一絲讓人看不明了的狡黠。
“伯丘身重劇毒,清寧前來,請教主賜藥。”她低頭說的懇切。
教主眼神冷淡,“他本是個修仙的好苗子,本教主原本很看好他。可惜他被你這妖魔迷惑了心智,人妖結合本就天理不同,他若死了,也是死有餘辜。”
清寧兀的擡頭,眼神直至看進教主的眼底,一字一頓道,“教主不肯賜藥,只因我是妖身?”
教主被清寧凜冽的眼神刺得一驚,頓了頓道,“是。他與我十餘年師徒,若不是執迷不悟,本教怎會忍心看他枉死?”
清寧眼神直勾勾的釘在他身上,沒有絲毫放松,“教主的意思是,只要清寧不再是妖身,便可賜藥?”
對面人一時不解清寧口中之意,“是。只是妖身已修成,你要如何……”
不等教主将後面半句問出來,已被清寧冷冷打斷,“清寧如何做,教主不用管,只要教主記得方才的承諾便好。”
當着百十來位微著後生,他若食言,今後如何服衆。
見他默不作聲的點了點頭,清寧起身,關節因久跪而酸痛僵硬。她身子微微一晃,随即穩住身形,面無表情冷聲道,“請教主賜三味真火。”
身邊所有的小道士皆變了臉色。
三味真火有什麽用,沒有人比他們更清楚。對付妖魔最常用的便是現用陣法将其困住,再放用三味真火燒之。他們苦練的劍法陣法等等都只有困住妖魔的作用,并不能産生什麽實質性的傷害,唯有用三味真火能灼去其修為,待到妖魔修為散盡的那一刻,便也是其灰飛煙滅的一刻。
如今清寧自請三味真火,想的必是用火灼去周身修為,待得修為散盡的那一刻,便不再稱為妖,若是之後苦修仙術,亦是可以有位列仙班的機會。
只是,這法子風險過甚,且不說大火灼身之痛,便只是最後的分寸便極難拿捏。若少一分則妖氣不能盡除,多一分則太過而萬劫不複。清寧此舉,着實勇氣可嘉。
教主眼睛微微眯起,不知在想什麽。但單是看他眼神中那閃閃冷光,便自覺讓人有種由心的寒意。
熊熊三味真火在織越山山頭燃起,我在一旁看着火中清寧單薄的身影,便替她覺得疼。
不過大火灼身,她卻泰然處之,也着實令我佩服。
赤言不屑的瞅了我一眼,“她那哪裏是泰然處之,只不過給自己施了定身咒罷了,免得在三味真火中掙紮的太慘烈白白叫旁人看了笑話去……”語罷他搖搖折扇,“這樣的女子,倒真真叫人敬佩。”
痛苦卻又不能掙紮,我确實不敢妄自揣測清寧現在的感受。
待到妖氣被灼淨的那一刻,清寧自火中走出,她挺直着脊背,顯得傲骨而不屈,只是步子下時而的踉跄不穩洩露了她此刻的虛弱。皮膚上還留有被火灼傷的痕跡,然而眼中确是堅定。她一步步緩緩的走至教主面前求他賜解藥,只是突然眼前一道白光閃現,衆人皆驚。
任誰都沒有想到教主會在這一刻突然拔劍相向。
明晃晃的長劍正對着她小腹上三寸的位置刺去,清寧一來毫無防備二來現下沒有任何法力傍身,眼看着無論如何也躲不過這一劍。
耳畔,傳來教主似是得逞似得笑意,“我只答應賜藥,卻沒答應不取你性命!”
那一刻,清寧眼中沒有驚訝,而帶着一種超然的洞悉,而那洞悉之後,藏着濃的化不開的憂傷。
我吓出了一身冷汗,身子前傾差點便要沖了出去,赤言在身邊默不作聲的拍了拍我的肩。
千鈞一發之際,清寧只覺被人往懷中一帶,身子一輕被人提到了空中。
那個懷抱那樣熟悉,讓她不用擡頭便知來者是誰。
“伯丘,你——”她喉嚨一緊,身子被三味真火灼傷渾身痛的如散架一般,可被他這樣一抱,卻又覺得方才受的那些苦都不算什麽了。
伯丘依舊是那身血衣,氣勢洶洶,有如天人。若不是他嘴唇呈現出一種近乎妖豔的紫紅色,半分看不出他有中毒的跡象。照他之前中毒昏迷的症狀來看,他此刻應當是将血液倒行逆施,将毒素逼至一處用法術進行壓制,可此法壓的了一時,壓不了一世。若是毒素再次爆發,定是比上一次更要來勢洶洶,無法控制。
可是伯丘眼中卻沒有半絲畏懼,半絲落了下乘的頹勢,他擁着清寧立在半空,冷冷的對着他曾經的師父道,“從今天起,我與微著教恩斷義絕,今日不大開殺戒,便是還了這十年教主的養育之恩。”
他不再稱他為師父,而是同外人一樣喊他教主,便是劃清了微著教的界限。
回到崦嵫,剛一落地,清寧便從伯丘的懷中掙了出來。
她退開離他好幾步遠的距離,因為虛弱,她靠在石洞的洞壁之上,借着身後的石牆支撐才勉強站穩。
伯丘想上前扶她,卻被她攔住,“你別過來——”
一抹不易察覺的憂色爬上了伯丘的眼中,“你怎麽了……”
她就那樣固執的靠在石壁上,眼中掠過一絲痛楚,聲音也不似往日那般歡快,“從你來崦嵫那天,就是一個騙局吧——”
伯丘的身子一震,想要扶她的手僵在半空,伸出去也不是,收回來也不是。
見他不出聲,清寧眼神中劃過一抹絕望,嘴角卻凝固着一個微笑,“竟然連騙騙我,也不肯了嗎——”
她眼圈發紅,狠狠咬住下唇,身子卻止不住的顫抖,身子終于站不住貼着石壁慢慢的滑落,蜷縮在洞角,頭埋在膝蓋中,像是個被人欺負又不知道該如何還手的小孩子,除了躲在牆角,什麽都不能做。
伯丘站在面前看着他,眼底都是心疼,可卻不敢上前一步,将她抱住。
半晌,終于從兩膝之間出來她低低的抽泣聲,“哪怕你騙我呢,哪怕你騙我,我都會信的——”
其實清寧從來不是一個傻姑娘,我能想到的那些,她在這一刻,也想明白了。她只是選擇看不到,那些會傷害她的人和事,她心中一直都清楚,但卻害怕傷心,所以一直小心翼翼的回避着,比如花蛇,比如伯丘。
伯丘為何無緣無故來崦嵫捉妖,為何那夜教主明明也在卻不出手,為何那日教主來到崦嵫伯丘會那麽緊張,這一切在微著教教主朝着她的小腹上三寸刺去的時候,全都明了——
明明一箭穿心才是致命一擊,可那教主卻選擇了她的腹部……
只因為這一切都是一個計,一個只為她身上孰湖內丹的計。
孰湖內丹,藏于小腹上三寸的內髒之中。
所有的所有,包括從一開始的相遇,便是陷阱。
世上只有兩種靈藥可以生死人白骨,凡人食之成仙,仙人世子須臾增加一甲子的功力。
一個,是西山荃山山脈中的那棵丹木樹結的五彩丹木果,只可惜丹木果萬年才只結一顆,凡人短如蝼蟻的性命根本無從得見;而另一個,便是孰湖內丹。
孰湖一代代子生母死,繼承的不僅僅是代代積累下來的修為,更是這顆寶貴的孰湖內丹。
只要有此顆內丹在,便能保她們孰湖一脈安然無恙。
近百年來,修仙一途不昌,微著教更是連續許多代弟子中不曾有得道升仙者。為了門派門面,更為了修仙的一己私欲,微著教教主派出首席弟子伯丘深入崦嵫內部,想要裏應外合的奪取此顆孰湖內丹。
所以,從伯丘第一次出現在崦嵫之時,便是一個計謀,他要接近她,想辦法奪取她的內丹。
這一切,她原本只是隐隐猜測,從伯丘被師門帶走卻身負重傷回來之時,她便隐隐有種不好的預感,可是她不願相信,她想再賭上一賭,就如當初她賭花蛇不會舍得出手殺她一樣,可是她賭輸了那一次,又賭輸了這一次。
呵,清寧輕笑,她實在是一個不走運的賭徒。
一只輕柔的手突然将她擁進懷中,耳畔傳來那人的聲音,聲音不大,卻很堅定,“最初是計是真,後來愛上你也是真,若今以後承諾再不騙你,可以原諒我嗎?”
清寧蜷縮在牆角,不擡頭看他,也不說話。石室內安靜的連呼吸聲都覺得吵人。
我暗暗為她二人捏了一把汗。
這種故事,在我和赤言看戲本子的時候,看過許多了。
一旦故事的男女主角發現最初的戀人是懷着不純潔的目标接近自己,必會從此産生嫌隙,一般被欺騙的那個會以近乎崩潰的質問對方,“你為什麽要如此騙我,你是不是不愛我——”
騙人的那個便解釋,“我也不是故意想騙你的,我後來是真的愛上你了——”
被騙的那個再哭喊,“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然後奪門而出,此時若是拐角處恰好跑來一輛馬車将那個追人的踢至昏迷,命懸一線,那個被騙的才發現原來世間沒有什麽比心愛的人活着更重要,此時,若是昏迷的人能醒,則是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若是昏迷之人就此離世,則是一出徹頭徹尾的悲劇。
清寧沉默這許久不語,看這劇情發展,多半是要悲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