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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當複來歸

“我原諒你——”沉默良久,清寧對伯丘如是說到。

伯丘抱着她的身子僵了一僵,他眼中一瞬間劃過一抹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喜色。

當初他離開微著教,心中尚覺得對師父有些愧疚,畢竟他養育他十餘年,就算他愛上她,就算他看不慣師父為了一己升仙私欲迫害毫無害人之心的清寧,也不足以讓他毫無愧疚的離開。

可是,他說要離開,他師父便要他将命留下。他有些寒心。

受了師父三劍,算是歸還微著教的養育之恩,可是,他沒想到師父竟然會在他身上下毒,逼清寧來微著求他。

他亦沒有想到師父說話不算話,明明答應放過清寧一命卻依舊毫不留情的出劍直取她的內丹。

對微著教,在這一刻,算是徹底的寒了心。

他師父置他于不顧,他沒什麽;可若是他背棄了一切,她卻不要他了,他當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還好,他的清寧一直是個善良的姑娘;還好,她還願意原諒他。

清寧擡起頭直直的望進他的眼底,因為虛弱說話都有些輕,然而卻還是一字一頓說的清晰,“究竟你是為何而來到崦嵫,因何種機緣而愛上我,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真的愛我就好——”

是,縱然他接近她時心懷不軌又怎樣,最後他可以抛棄十餘年深植于心的正邪不兩立的觀念,可以背出養育他十幾年的師門,難道不正是說明了他對她用情至深。

清寧可以選擇跳過徹頭徹尾追問的這一段,直接原諒,選擇相守,看似過的糊塗,可卻是抓住了真正的幸福。

人生在世,本就是難得糊塗。

究竟為什麽愛上不重要,只要真的愛了,願意付出一切,彼此守候,那便足夠了。她從小孤獨了那麽久,有一個人願意從此後陪在她身邊,與她同甘共苦,才是最重要的。

人生苦短,她們不必相互記恨相互折磨最後冰釋前嫌,既然總歸要冰釋前嫌,那不如就讓他們直接相濡以沫好了。

伯丘将她緊緊擁在懷裏,一個吻落在清寧唇邊,“阿寧,我這一生,必不負你——”

*********

是夜,清寧和伯丘成親了。

洞房花燭,兩人喝下交杯酒的那一刻,我有些躊向躇,若是站在這裏接着往下看呢,顯得我好色心未泯;若是此刻掉頭出去,又顯得自己心中有鬼似得,不坦蕩。

我偷偷分了個眼神去看赤言的臉色,見他正好也在瞧我,他煞有介事的看我好幾眼,鄙夷的道了句,“不是前不久才捕了魚吃,你怎麽又餓了——”

“我哪兒餓了——”我剛要反駁,說罷不由分說的便被他從石洞中拎了出去。

“哎哎,你幹嘛!”還不待我想明白,整個人已經被他提出了洞口。

“人家兩人洞房花燭,你賴着不走,是想鬧洞房還是怎地?”他好整以暇的看着我,鳳目悠深看得我一愣。

我連忙擺擺手,“不想不想——”

他似是聽到了一個滿意的答案,“那還愣着幹嘛,走,跟本神君再去捕魚玩兒去吧,順便安撫一下你那不争氣的肚子——”

诶,我究竟哪句話我說我肚子餓了?

還不待我想明白,赤言前腳已經走出了好幾步的距離,我追着赤言出去,剛走兩步,腳下不知絆倒了什麽樹杈子,一個踉跄跌進面前的花叢中,一股撲鼻的幽香襲來,靈臺一下子便的沉重起來,迷迷糊糊的想要睡去。

我奮力睜了睜眼,眼前一簇簇紫紅色的小花,有些眼熟。這花,似是原來在懸空谷見過,叫什麽花來着,我奮力想了想,對了,蓬萊花。

蓬萊花的花香有什麽作用來着?還不待我想起來,只覺一陣頭暈目眩,便想不清楚事情了。

再睜眼時,已不是林中,而是在一件裝潢別致的房間裏。擡頭可見帳上緋色流蘇,視線之前是緊緊閉合的六扇翠屏,床帳是雪白色的錦緞,錦緞上趴着一個大紅的身影,見我醒來,激動的一把将我抱進懷中,“你醒了!”

我一愣,蓬萊花,睡香,可見不知不覺之間我又被夢魇魇住,無知無覺的睡了過去,将赤言吓了個夠嗆。

我被他在懷中抱的太緊,連喘氣都顯得費力。然而在費力的喘息間我還是騰出腦子琢磨了琢磨,這次做夢魇夢了些什麽,怎麽半分印象都沒有?

還記得上次在懸空谷被蓬萊花魇住的時候夢見了蘇大哥離開我的那場火災,在夢中哭了個不省人事,醒來還被赤言嘲笑了許久。

我有些尴尬的推推他,“我睡了多久?”

赤言擡頭看我,眼圈有些紅,并不将我從他懷裏放出來,反而摟的更緊,“三天,三天無呼無吸,簡直要吓死我了!”

若在平時,他定當要笑話我的,比如,“怎麽弱成這個樣子,我給你那一萬年的功力讓你吃了?”這樣深情的他讓我有些無所适從,看來着實是被我吓得不輕。

因他抱我抱的太緊,我只好費力的從胸腔裏擠出一句話,“你若再不松手,我可能就真的被你勒死了——”

赤言這才稍稍放手,他在床上與我平視對坐,眼神定定的望進我的眼眸之中,眼底翻滾的是說不出的深情。

床邊深紅色的檀木矮桌上銅麒麟正吐着袅袅的白霧,細聞之下是栀子花淡淡的清香。

“赤言——”他望我望的這樣久,讓我一瞬間失語。

“書孟,答應我,不可以随便死掉——”赤言緊緊握着我的手,我想将手抽回來,卻被他牢牢攥住。

我聳聳肩,對他這種無理取鬧的要求很是無奈,“神君,我也不想死,可是這種事情又不是我說了算的……”

最後一個“的”字還沒來得及說出口,赤言突然欺身上來,用唇封住了我的口。

我眼睛瞪得大大的,頭腦中一時仿佛被人點了個炮仗似得,炸了一片空白。這是怎麽了!他今天,怎麽如此——

還不待我腦子理出個思緒來,所有的念頭便被眼前的這個吻奪去了。輕柔卻霸道的占據了我所有的思緒。

他的雙唇輕啄着我的,一種美妙的觸感一下子侵襲了全身。臉頰上是他呼吸間吐出的熱氣,灼的人心癢難耐。我嘗試伸手推開他,可周身酸軟沒有一絲力氣,意識中的所有都是我和他的這個吻。

我們兩個,居然!接吻了!

還沒待我想明白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便覺得他舌尖清掃我的牙關,動情處口唇輕張,一個柔軟的物什便和我的舌尖纏繞在了一起。

我奮力的想要推開他,可是越掙紮,便被他抱的越近,情急之下只好道,“神君,男女授受不親,你這樣不合适呀——”

耳邊,是他低而喑啞的聲音,“有什麽不合适的,我喜歡你,傻丫頭,我會娶你——”

他這句話落在我心間,引得我心髒猛地一收縮,差點不會跳了。

他說什麽,他說,他要娶我?

熱血沖上臉頰,火辣辣的燒着,連帶着頭腦中也暈乎的仿佛煮了一鍋小米粥,漿糊一片不會思考了。

他的唇貼着我的,輕柔的流連,“書孟,答應我,不要輕易死掉,不要離開我——”

我周身似是被他的這個吻點起了滔天業火,燒的赤燙,只想将他擁的更緊一些,然而這樣想着,便也這樣做了,雙臂環在他的肩頭,貼的和他更近些,伏在他的耳畔,“我喜歡你,我不會舍得離開你——”

話音未落,額頭不知為何一陣大痛,緊接着眼前一黑,床帳,屏風,一下子全都消失不見,我揉着額頭費力的張開眼,迷迷糊糊間見得月亮當空懸得妥帖,身周一片紫紅的蓬萊花,我便躺在這一片紫紅的小花之中,耳邊依稀聽得有人嘟囔了一聲,“夢見誰了,喜歡上誰了……”

這聲音,怎地如此耳熟……

再奮力睜睜眼,只見月光下一襲紅衣好整以暇的坐在我身邊,手中一塊一角帶血的碎石估摸着應當是我額角大痛的原因。

眼前人雲淡風輕的,“上次被蓬萊花魇住哭了個稀裏嘩啦,這次倒是夢中帶笑,果然那人要歸來你心境都不一樣了……”

月光灑在赤言絕麗的容顏之上,光潔的皮膚仿若高山瑩雪,璀璨的眸子在月下琉璃萬千,薄唇微微上提,仿佛帶着個似有似無的笑意。手中折扇輕搖,扇風帶起垂至胸前的銀發飄搖,整個人俨然下界的仙人,帶着一種讓人想接近又不忍接近的高潔。

我這才想明白究竟發生了何事。

方才帳中一吻,不過是在蓬萊花的夢魇中夢到的,眼前這個拿石頭砸我的赤言,才是真實的他。

可是,我為何居然會夢到他吻我,為何會夢到我對他表白——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難道方才見着清寧和伯丘洞房,所以才無端化出如此一幕來?

我的頭一個痛的兩個大,實在顧不上搭理他。

赤言蹲下身來,從懷中掏出一個墨綠的小瓷盒,纖長的食指從瓷盒中取了些藥泥糊在我的額頭上,清涼的觸感一下子便将疼痛感除了大半。

赤言認真的幫我按摩額角,“我随身也沒帶什麽藥材,只好用這種直接的方式将你從夢魇中敲醒,這芙蓉膏消腫止痛,你稍忍着點,馬上就不疼了——”

赤言的臉離我不過盈寸,他的眼神專注在我受傷的額角,認真的幫我揉着額角的淤血,看不到我已經燒紅了的面頰。我的目光落在他毫無瑕疵的容顏之上,雖已看了兩萬年,但是依舊覺得看不夠。

秋風吹落枯葉,飄飄零零落在我二人肩頭。我看着他發愣,一時間竟忘了拂去。

上完藥,赤言笑盈盈的望了我一眼,“方才夢到什麽了,夢中都笑出來了?”

“夢到你了——”這四個字剛要脫口,便又生生的被自己咽回了肚子裏。

我若如此答他,他定要追問,“夢到我在做什麽?”

若是一般的回答必定無法敷衍,他約莫會挑着眉問,“這有什麽好笑的?”

然而若要我說出口,“我夢到你吻我了,說要娶我——”我又實在沒有那個臉皮。

心中不知哪裏兀的一動,跳的快的不像話。臉上突然熱了起來,還好是夜裏,赤言看不到我臉紅了。

朦朦胧胧之間,以前想不明白的那些事情,卻在這一刻,突然全都明了了。雖說方才只是一個夢,卻教我終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我終于明白為什麽烨晟對我說“後會無期”這四個字的時候我雖有失落,但并不難過了,因為,我喜歡的人是赤言。

我讨厭這樣三心二意的自己,若是清醒時我絕不承認自己移情別戀,不願承認沒有蘇大哥在身邊的這兩萬年中,我已經習慣了他的陪伴。然而,潛意識卻無法欺騙自己。

看清自己的心意其實沒有多難。

師父原來曾說,每個人都固定喜歡某一個調調的人,只要調調對上了,那其實誰都可以……

其實赤言和蘇慕行,就是這樣。

他們有都些看起來惹人厭接觸久了卻覺得可愛的潔癖,他們都喜歡研究醫書,他們都是無拘無束的性子,都喜歡沒事同我鬥嘴,表面上看起來是在欺負我,而實際上實在幫我。

蘇大哥沒事喜歡揉我的額頭,赤言沒事喜歡用扇子敲我的額頭;

蘇大哥說女孩子家家的要溫柔體貼善解人意,赤言說我這樣子不是女孩子的樣子——

不論言行,他們實在都是在同一個調調上——

所以,我喜歡他。喜歡跟他鬥嘴,喜歡有他在身邊,喜歡他泡的茶,喜歡他舉世無雙的容顏,喜歡他喜歡到無法再欺騙自己說不喜歡。

或許,在很久很久以前,早到自己都沒發現的時候,就已經喜歡上了。

只不過,此刻的我總歸早已過了年少輕狂添一道心傷哭幾場就緩過來的年紀。若是知道他心中有我,一橫心講了也無妨,可他偏偏剛為小柒大婚傷情過一陣子,我若是在這個當口說出我心中有他,豈不是自讨沒趣。

有些話,不說還能繼續這樣相伴;若是說了,可能連再做朋友都難了。

于是乎搖搖頭,聳了聳肩,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我忘了。”

可是無所謂的背後,卻覺得心中有個地方空落落的,有些麻木。

赤言折扇唰的合上在我額上一敲,“什麽破記性!”

我好不容易緩過來些的額角被他這樣一敲又火辣辣的疼起來,我一下子跳起來,捂着頭翻他白眼,“疼疼疼疼疼,你什麽破記性剛砸了我就忘了!”

赤言眼底閃過一抹歉意與心疼,急忙道,“我習慣了就給忘了,來來低下頭我再給你上點藥……”

難得他不跟我鬥嘴,應當是真的緊張我額頭上的傷口。我一面由着他給我傷藥,一面想找些話說。

小柒大婚的消息傳來很久,可是我還沒有機會開導開導他,先下正是一個好契機,便開了口,“你聽沒聽過凡人又這樣的一句話,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

他輕笑,“又想說什麽大道理?”

我吐吐舌頭,“神尊神後大婚這事,你也沒太難過,反正日子還長,你又這樣優秀,以後再遇見一個好姑娘也未可知啊,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你若是能就此放下神後,敞開心扉再去接納一個人,這對你也算是樁好事了——”

自然,我這樣勸他,希望他能放下過去,也有自己的私心。

赤言給我揉傷口的手頓了一頓,我低着頭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聽他默了一默,聲音喜怒難辨,“你為什麽覺得我為這樁事難過?”

我皺皺眉,“你前陣子都在青丘和悶酒全九重天未婚的仙子都去看望你了,這麽大陣仗我不知道也難……”

他繼續道,“我在青丘喝酒不是為這這樁,我赤言還沒有那麽死心眼——”

我不解,“那你在青丘日日喝的爛醉是為何?”

他脫口,“蘇……”又突然頓住。

“蘇什麽?”我望着他追問道。

“舒服點了嗎,傷口?”他頓了頓,笑笑道,“過去的事,不提也罷。”說罷起身理了理衣襟,“走吧,清寧的事情還沒看完,在這樣耽擱下去便看不完了——”

不知為何,我覺得他的笑中有幾絲落寞。他此刻眼中的雲淡風輕,比平常多了兩分刻意,似乎是在刻意的掩飾心底的失落和不安,才做出這樣一派好似什麽都不在乎的模樣。

我起身追上去與他并肩而行,他這個人的性子我再懂不過,若是他不想說,任你怎麽問,也是問不出來的。

我們一前一後默默走在苕水邊上,雖不言語,可有時即便是這種相顧無言,卻也是最好的陪伴。

作者有話要說: 有人說這篇文寫的太素,主角都木有肉戲,然而九少也很為難,你說這兩人是窗戶紙還沒有捅破,咋肉……只好現在夢裏吻一吻,聊以慰藉吧——

順便說句,今日打算三更,想嘗試看看積分能不能破五嘿嘿嘿。麻煩各位少奶奶接着給九少留言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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