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當複來歸
而後的幾日,我一面想着他和小柒的感情,一面想起夢中與他的哪個吻,雖則身在崦嵫,然而神思卻一直飄在外,這幾日清寧和伯丘之間發生了什麽,一點也沒往腦子裏走。
待我再回過神來的時候,伯丘神色已經恢複了正常,他與清寧兩人在林間一同打坐修行。
诶,伯丘不是中毒了嘛,怎麽解的?
我側頭看看赤言,又不太好意思問他,他若追問我一句在愣什麽神,我也不好向他解釋。
不過這次到是他先開口,“清寧這樣的女子,無法幸福一世,确實是上天殘忍了。”
我逮住這個機會貼上去問,“神君何來此感慨?”
赤言手中折扇輕搖,淡淡道,“且不說她甘願為伯丘除去一身妖法的勇氣,單說她為了伯丘解毒不惜分他半顆孰湖內丹,此等膽色,便六界少有——”
半顆內丹——
孰湖內丹可以生死人白骨,解毒亦不是難事。只不過內丹離體,清寧自會虛弱許多。她剛費了一身的法力,又失去半顆內丹,也不知道是憑着何種意念才能不倒下去。
只不過,靠清寧的半顆內丹而生存總歸不是長期之法。一來伯丘毒素不解總是隐患,二來清寧亦會一日日的憔悴下去。
唯有伯丘修成仙身,脫胎換骨,不再需要清寧的內丹便可長生不老之時,才是他二人真正可以一世相守之道。
從此,他二人生命生死相連,惺惺相惜。
念着她為她付出至斯,又想起後日裏她孤身一人闖九重天,虛弱的躺在司命府,指節泛白的抓着床帳,眼中閃着不甘對我道,“仙君可知相思之苦的味道?他說他要護我一世安好,可是他卻不記得了我!”不禁替她悲從中來。
可惜,兜兜轉轉,經歷了同生共死之後,竟還是逃不過如此命運。
一起修行的幾日,應當是她二人在一起少有的幸福時光。因着沒了一身法力,清寧也不再日日游手好閑,好吃懶做,每日天不亮便同伯丘一起打坐練功,迎着第一縷晨曦吐納調息,采天地精華,認真修行;黃昏時分,二人攜手共處,于山林見狩獵捕魚,日日伯丘都會為清寧烹調可口飯菜,那幾日,兩人臉上均洋溢着幸福的笑意。
只可惜,好景不長。
半年光景,清寧懷孕了。
若在普通人家,這當是一件萬分值得高興的日子,可對于真身是孰湖的清寧來說,懷孕,宣告着她生命的終結。
伯丘為了這樁事,眉頭日日蹙在一起,擰成了疙瘩。清寧的小腹一天天鼓起,他便一日日憂心起來。
那日,天方晴好,有些許雲朵飄在天上,不顯得日頭太過毒辣。伯丘制了一張竹筏,帶着清寧與苕水泛舟。一切的一切,就仿佛他們初次出游那般。
那次,因為花蛇的刺殺,讓他們看清了彼此的心意。故地重游本是高興事,可這次,雖無旁人打擾,兩人的心情卻無論如何都輕松不起來。
清寧半倚在伯丘懷中,墨綠色的衣擺與他灰色的衣襟交織在一起,在水面上鋪開來去,仿佛開在水面大片的荷葉。
她擡手撫平他的眉頭,輕笑着道,“夫君有沒有聽過一句詩,生當複來歸,死亦長相思?”
伯丘低頭,握住她的手,輕聲問道,“怎麽突然想起這樣一句詩?”
此刻的伯丘依舊如往常那般不愛笑,只是在看清寧的時候,眼眸中多了許多溫柔。
清寧撿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向他懷中靠了靠,“心同此情,若是我活着,便會克服萬難回到夫君身邊厮守一生,若是我死了,亦化作孤魂一縷,也會時時刻刻的挂念着夫君——”
伯丘身子微微一顫,将清寧抱的更緊,下巴抵在她的額頭上,眸中是少有的倔強,“你不會死的,我不會讓你死的——”
清寧釋然的閉閉眼,“自欺欺人有什麽用?再有五個月孩子出生,我……到時只盼夫君好生照料他,我自小沒有親人孤苦伶仃,不想我的孩子再受此苦了……”
若說不甘心,清寧是有的。她孤單了幾百年才遇見了一個他,好不容易有人陪她坐看花開花落,好不容易有人為她思量茶米油鹽,才短短半年,一切便要消散,她如何舍得。
可舍不得又如何,這是她的宿命,她接受。
她感謝生命中出現過一個他,至少,她有半年的時光,她是幸福的。
伯丘沒有清寧這般豁達,他不應她,只是緊緊的抱着她,在她額頭輕輕一吻,“其實有沒有孩子我都不在乎,我只想要你,只要有你陪在我身邊就好。”
清寧只當他是舍不得,嗔了他一句傻瓜,便由他去了。
她想着,總歸還有五個月的時間,她可以慢慢勸,總有一天他可以接受她會離開的這個事實。
只是,伯丘比她想象的要更果決一些。
那天夜裏,她睡得迷迷糊糊的,只覺臉頰上被人落下輕輕一吻,耳旁有人輕聲呢喃,“你只道自己需要我的陪伴,又怎知我不同樣需要你的陪伴——”
她那時睡得半夢半醒,夢呓般的輕聲哼了一聲,算是應答了。
枕邊人又道,“我答應你,此去,生當複來歸,死亦長相思——”
清寧兀的驚醒,卻發現床榻之側空無一人。
她用手輕撫被面,還有那人的餘溫。她額頭突突直跳,隐隐有種不好的預感,但卻上不出來是什麽感覺。
那一夜她未眠,她想着伯丘說不定是起夜,又說不定是肚子餓去找些吃的,可是直到月亮西沉,東方泛白,她也不見伯丘回來的身影。
一顆心,終于是沉了下去。
她揉揉眼睛,将頭發挽了一個利落的馬贊髻,起身拿起牆上挂的那把劍,騰上雲頭向織越山而去。
織越山微著教的藏書閣號稱藏盡天下辛秘,她想,他若是想找到一個逆天而行強留她在身邊的法子,一定是去了那裏。
不過伯丘早已和微著教恩斷義絕,此一去,定是兇多吉少,想必他自己也清楚,所以才會有夜裏的那句承諾。
若是活着,他定會回來與她日日厮守;若是不幸身亡,他化作孤魂,亦會日日思念她。
“傻瓜!”她嗔了一聲,馬不停蹄的趕去了織越山。
她只盼能趕得及,趕在他到織越山前将他攔下,然而一直到了織越山頂都沒有伯丘的身影之時,她立在山頂,墨綠的衣襟随風鼓蕩,因着山高,雲朵好似都被她踩在腳下。
這樣的一個身影,顯得那樣高傲又那樣孤單。
她只立了片刻,手中長劍便出了鞘,泠泠長劍在日光下閃着冷冷寒光。她知,今日是免不了一場惡戰。
微著教門前,清寧劍鋒似刀,橫掃出去,門廊之下三人合抱只粗的石柱被攔腰截斷,轟隆倒下的時候空氣中石砺塵土飛揚,她青色身影從殘垣中踏出,高聲道,“微著老兒,将我夫君交出來,否則休怪我今日血洗你微著教!”
朱紅的大門緩緩打開,一個身穿灰色道袍玉簪術法的道士從門中邁出,身後跟着數十小道士魚貫而出,她擡眼見他,便收了一身戾氣。
出乎意料的,出門之人,正是伯丘。
清寧将手中的劍落在地上,她臉上盡是驚喜之色,飛一般奔去他身邊,因着激動,話音都有些顫抖,“太好了,他們沒有傷你,太好了……太好了,你還活着……”
可是在離他還有三步遠的時候,一道金光一閃,生生将她彈了出去。清寧沒有想到會有如此變數,生生被震的飛出幾米遠,重重的摔在方才被她砍斷的石柱之上,嘴角滲出絲絲血跡。
“夫君,你——”猛烈的撞擊撞的她胸口生疼,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誰是你夫君!”伯丘冷眼看着她,“我微著向來以降妖除魔為己任,自古正邪不兩立,我伯丘怎會跟你這崦嵫妖主有半分瓜葛!”
“你!”清寧氣結,剛想罵他忘恩負義翻臉不認人,可是轉念想起昨晚他對她說的話,又狠不下心來。
會不會,他是有苦衷的?
她暗自揣測,如果他真的是回微著來求一味能讓她産子後平安的丹藥,那他現在重歸微著,會不會有什麽隐情?
若是一旦被發現了,會不會有什麽危險?
他這樣趕自己走,是不是在變相的保護自己周全?
若真是這樣,她又如何放心将他一個人留在這裏。
于是,她換上了一副冷笑的神情,右手一提,劍又自動飛回她的手中,“哦?”她挑了眉頭輕笑,“不如我們來比劃比劃,要是清寧贏了,你便同我回崦嵫,若你贏了,要殺要剮,清寧悉聽尊便——”
伯丘沉默片刻,便應了。
兩人紛紛提劍沖上雲頭,劍光交接,兩人身形也重疊,清寧要的便是這等機會,以她現在的功力,早已不是伯丘的對手,她同他單挑,要的就是同他單獨說一句話的機會。
“你回微著教是要找什麽?有何打算?”兩人劍光相交之時,她壓低了聲音問他,卻聽他朗聲道,“伯丘是微著大弟子,自然是修仙問道,維護天地正義!崦嵫之主這個問題問的好生可笑!”
清寧一愣,他眼神中的那種疏離,不像是裝出來的。
難道,他真的不認識她了。
那一刻,仿佛心中被什麽狠狠的抓住,痛的她喘不過起來。
一瞬間的慌神,她手中劍招一松,被他隔空挑了開來,冷劍直沖她面前刺來,她倉惶躲避,卻還是被劍擊中發簪,那三千青絲便在那一刻如瀑布般鋪散開來。
可她卻顧不得那麽多,望着毫不手下留情的伯丘,她沒有還手,她自知,以她此刻的修為,早已不是他的對手,诓論他身上還有她半顆孰湖內丹,他若受傷,皆會加倍反噬在她的身上。便只是他,那樣的一個人站在面前,她便無法出手傷他。
她愣愣望着伯丘,有些出神,直至伯丘的長劍刺入她的肩頭,她才反應過來,一口血自口中噴出,她顧不得擦,只是不可置信的望着他,“你,你當真不記得……不記得我了……”
伯丘長眉一挑,眼底一派冷清,“自然不記得,你我正邪有別,我應當記得你什麽?”
那日,她敗在他的手下,被關押在微著教不見天日的暗牢之中。
她沒有還手,看管她的微著教的弟子見她如此乖順,詫異的緊。
然而我卻知,她不是乖順,她是心死。
她被心愛之人關在此處,逃得出身,逃不出心。
那又何必要逃。
*********
以微著教對清寧的敵意,她被囚于此,便少不了折磨。
她成日被吊在地牢,有新入教的弟子日日嚴刑拷打,逼問她來微著的目的。
她從來都是那一句,“把伯丘叫來,我要見他。
小弟子們對她的這種态度很是不屑,因此下手便愈發的重起來,終于在一日她被鞭子抽的昏死過去之後,小弟子有些後怕,才将伯丘叫來。
她從刑房被扔進不見天日的小黑屋,不知昏迷了多久,隐隐約約聽見門開的聲音,一襲灰色的衣角飄進視線,清寧費力的擡頭,見是熟悉的那張臉,嘴角牽出一個艱難的笑容,“真好——”她輕聲道,“我就知道你不會不管我的。”
這些天,她心中對他一直抱有幻想,幻想他其實一直在想辦法将自己就出去的。一旦他來崦嵫目的達成,他一定會來将自己接出去的。
即便是微著地牢,也離他是近一些的。所以即使受些苦,也不是什麽無法忍受的事情。
這些日子以來她受傷很重,渾身上下的傷口似火一般燒着疼,她之所以能一直撐到現在,就是憑着一股想見到伯丘的執念,現在見到了,她只覺得身上的每一處都痛的無法忍受,頭昏昏的,當即便暈了過去。
然而就片刻功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她兀的驚醒。
眼前,她日思夜想的那個人毫無表情的看着她,語氣中盡是不屑,“你要見我,又做這一出戲,目的為何?”
她重傷來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只能躺在地下,氣若游絲道,“夫君,我想你,真真實實的想見你,不是做戲……”
伯丘蹲下身來,看着她那張布滿血污的臉,冷冷道,“笑話,自古仙妖不兩力,孰湖你這一聲夫君喊得,伯丘實在承受不起。”
清寧傷痕累累躺在地上,一句話也說不出。這些日子支撐着她熬過來的動力便是想要見他一面,可是見到了,他卻對她說出如此冷酷無情的話來,着實讓她心殇。
見她不語,伯丘站起身走出地牢,即将要邁出去的那一刻,他突然回頭,又對她道了一句,“孰湖你來我微著有何不可告人的秘密,不若早些和盤托出,也好省了這一身的皮肉之苦。”
清寧苦笑。
她來微著教不過是為了找他,可是他不信,那她還能說什麽呢?
“伯丘,你……究竟是有苦衷的,還是忘了我,還是……”她頓了頓,聲音夾雜了一絲難辨的悲傷,不知是不是落了淚,“還是,從始至終,你一直在騙我……”
對面人不應聲,清寧翻了個身,仰着躺在地上,一動不動,良久,有些哽咽道,“其實孰湖內丹你要想要,開口要便是了,我這麽愛你,有什麽不能給你,為何非要騙我呢——”
伯丘的腳步頓了頓,似是有一瞬間的踟蹰,随即又輕笑出聲,“差一點就被騙過了,孰湖,你的演技可真好……”
說罷,腳步聲便漸行漸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