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思量 自難忘

既然伯丘不肯同我回來，昆侖一事便成了大事。

我回司命府的時候，師父和赤言優哉游哉的躺在栀子花林中，烨晟一個人背手立在亭中，凝視着水面，不知道在看什麽。

我輕咳了一聲，走入亭中，對着烨晟作了個揖，将伯丘不肯回來一事同他說了，并且自告奮勇在明日神尊大婚之時去看守昆侖。

聽我此提議，烨晟愣了一愣，看了司命一眼，司命亦愣了一愣，看向了赤言。

赤言緩緩的起身，拂拂身上落的栀子花瓣，悠然道，“她願去就去好了，總歸是她闖的禍，自己去收拾也好。”

既然神君發話，師父和烨晟自然都沒有意見。

其實照我的修為，十個扔去昆侖，若是真的遇見妖鬼兩界作亂，估計也不夠他們塞牙縫的。只不過明日衆人都去神尊婚宴上瞧熱鬧，守昆侖這苦差事沒別人願意做罷了。我若是真的去昆侖，估計最大的作用便是在妖鬼大軍到來之時給九重天通風報信而已；再者明日神尊大婚，他們能在這日作亂的可能性小之又小，若是真的将這位神尊惹惱了，吃不了兜着走的是他們。

所以赤言此舉，多半只是為了給我一個将功贖罪的機會，若是往後天君真的糾察起這樁事來，也好有個由頭将我罰的輕些。

且将明天神尊大婚一事應付過去，之後再由烨晟慢慢物色昆侖之守新的人選。

此事敲定，烨晟拱拱手便要告辭，我和師父送他出府，在司命府門口，他騰在雲上，回頭看我，一貫繃着的臉上帶着些不易琢磨的笑意，“仙君在神君面前性子果然與往日不同——”

我疑惑，“哪裏不同？”

烨晟負手，“變得正常了許多——”，說罷騰着雲一會兒便不見了身影。

我走回近月亭，一樹栀子白的耀眼。波光粼粼的湖面上，紅亭中，只見赤言倚靠着欄杆懶洋洋的喂魚，我一把搶過他手中的饅頭，擡着下巴道，“天色已晚，青丘路途遙遠，神君是不是也該收拾收拾上路了——”

他毫不在意的将饅頭再搶回來，繼續喂魚，“今天就不走了，明天從司命府出發也方便一些。”

我疑惑，“你明天要去哪？”

他長眉一挑，“昆侖啊。”

我接着疑惑，“你去昆侖做什麽？”

他恨鐵不成鋼的看我一眼，“我不去，你認路嗎？”

我，“……”我當真是不認路的。

*********

天上一輪相思月，地上兩個風流人。

是夜，師父和赤言坐在近月亭中就着月色與湖光對飲。我因着不知道該如何擺出一副自然的态度面對赤言，便借口身子乏了先回屋內休息，然後趴在窗角偷偷看他二人聊天。月色鋪撒在月形湖上，籠起一層薄薄的白霧。

赤言的紅衣在袅袅白霧中，顯得分外亮眼。

離人醉的酒香幽幽傳來，我咽了咽口水，肚子裏的饞蟲叫了三叫。

在我的印象裏，赤言愛喝茶是勝過愛喝酒的，然而好似從凡界回來之後，他喝酒的次數便遠遠的超過了喝茶的次數。

若數九重天上的風流胚子，師父若居第二，便無人敢居第一。拈花作賦，對月吟詩，皆是個中高手。而且高手不單單在于他愛搞這些形式，而更在于他的氣度。

舉手投足，皆帶着一派風流倜傥的韻味。

然而，今日他同赤言對飲，那風骨，卻被壓下去了一大截。

我不禁咂咂嘴，若論容貌風骨，赤言當真舉世無雙。

他整個人側卧在亭中的美人靠上，赤紅的衣襟向流水似得鋪瀉而下。清冷的月色照在他白皙如玉的面容上，無端給他的神色加了幾分冷淡，而一雙桃花眼中，如海波般洶湧着的流光，帶着一點微微哀恸的神色，懾人心神。

修長白淨的手指捏着高腳琉璃酒杯，他朱紅的嘴角輕輕一提，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笑意。

我心中一撞，看的收不回目光。

開敗的栀子花從枝頭落下，被清風一吹，打着卷兒的落在赤言的衣襟上，他将殘花置于手心，眼神微微迷離，“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他擡眼看着師父道，“司命，你說明年這個時候，我還能見到書孟嗎？”

師父一愣，“怎麽會見不到？”

赤言仰頭将杯中酒一飲而盡，“總有一日，她亦會嫁人，那時，我們要如何再相見……”

他将空酒杯随意往身後一抛，幻出伏羲琴，随意撥弄之下，于指尖流轉的是那曲鳳求凰。

“有一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鳳飛翺翔兮，四海求凰。無奈佳人兮，不在東牆。将琴代語兮，聊寫衷腸。何日見許兮，慰我彷徨。願言配德兮，攜手相将。不得於飛兮，使我淪亡……”

雖然我平日寫天命冊子，總自诩文采風揚。可此時此刻，見着彈琴的赤言，大腦竟一片空白，琢磨了許久，才想到有四個字可以來形容他。

驚才絕豔。

唯有這四個字，才可以形容我曾經深愛的過的蘇慕行，現在傾心而不能自拔的赤言。

我用手托着腮，不自覺的在窗邊發呆，待再回神的時候，只聽赤言呢喃，“司命，你說為什麽我總是晚一步遇見她們，為什麽我喜歡上的人，心中總是早已有了別人——”

烏雲遮月，天色突然暗了下來，倏爾簌簌風起，樹葉婆娑的聲音掩蓋了亭中二人聊天的聲音。

我使勁向外探了探頭，可依舊聽不到師父是如何回答赤言的。

隐約中，聽到師父問了赤言一個問題，好似是關于赤言愛喝茶還是愛喝酒什麽的，我聽的不真切，只聽赤言略帶悵然的聲音回答，“小柒剛和冰塊臉在一起的時候，清醒的時候我實在心痛的難以忍受，以至于到了非喝的爛醉不能排解的地步；後來認識了書孟，覺得跟她在一起的時候，日子便沒有那麽難捱了，覺得清醒着也沒什麽不好，于是便習慣喝茶——”

他二人又聊了幾句，因着風聲太大，之間的很多話我聽的不甚明晰，待到風聲再小下來的時候，感覺師父一臉奸笑的湊在赤言身旁，“喜歡了就要去争取嘛……”

我心中咯噔一下，明兒小柒就要結婚，師父這樣勸赤言，難道是慫恿他去搶花轎，他不怕神尊知道了打斷他的腿嘛。

赤言雖然酒喝得有些微多，臉色泛着潮紅，可是腦子似乎還是比師父要清醒一些，“可是她心中有別人，豈不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其實，只要她過的好，我便也別無他求……”

我默默在心中為赤言的懂事喝了聲彩，神君不愧是神君，即便喝醉了，也知道神尊惹不起的，比我這個不靠譜的師父，思慮要周全許多。

然而思及他那句，“其實，只要她過的好，我便也別無他求……”心中又不知從哪冒出一股酸水來，酸的我心肝肺都一起跟着疼。

然而師父卻并不放棄，再接再厲的勸道，“不争取怎麽知道不行，總要試試才好，難道神君你想給自己留個遺憾，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才醒悟嗎？”

赤言微微皺皺眉，“我暗示了許多次，都被她婉拒了，若是……”

師父迫不及待的打斷他的話，“沒有什麽若是，神君你要知道有些人雖然看起來聰明，可是情愛方面少根筋的，你不挑明了說，她可能理解不了！”

赤言良久不出聲，我的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一直祈禱千萬不要讓他答應了師父。然而默了許久，都沒有做聲，我以為赤言應當是不會應了的，于是松了一口氣，可恨師父又在一旁敲邊鼓，“神君別怕，若是不好意思說出口，就多喝點酒，喝酒壯膽。”

看着師父殷切的眼神，赤言鄭重的點了點頭，道了聲好。

好你奶奶！我的小腿肚子跟着打了打顫。

我在心中暗暗咒了一句，師父簡直害人不淺，若是明天赤言真的去搶小柒的花轎，那一定是大事不好。

他二人又說了幾句話，便各自回屋歇息了。我躺在床上尋思着，一定要趁明日一早卯日星君冒頭的時候便将赤言拽去昆侖，決不能讓他闖進一十三重天就對了。

想着想着，上下眼皮打架，躺在床上便沒了意識。

二日一大早突然醒來的時候，只見卯日星君已經将日頭布的老高了。

我從床上蹿下來，随手扯了件外套披上便往屋外跑。一面跑一面擔心，哎呀呀，師父和赤言要是真的去一十三重天鬧事兒可怎麽好。

剛推開門，便撞上了一個紅色的身影。

“急急忙忙的這是要去哪兒，畏罪潛逃？”頭頂上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我愣了一下，後退一步，“赤、赤言神君——”

他嫌棄的看了我一眼，“把衣服穿好，這樣跟我去昆侖，我嫌你丢人——”

我，“……”

我轉身回屋，雖說要是平時赤言這樣嫌棄我，我定是有些惱的，然而這次心下卻暗暗有些竊喜，竊喜他沒有想不開跑去十一重天鬧事。想必赤言神君還是明白事理的，喝醉了陪師父說了些不着調的話，酒醒了還是明白神尊是招惹不得的。

神君總歸是比師父靠譜的。

這着實讓我放下心來。

我在衣櫥中刨了許久，目光落在那件緋紅的及笄禮服上，猶豫了一下，将它穿在了身上。鉛華淡妝，再打開門迎上赤言目光的時候，感覺他的眼眸亮了一亮。

“今兒打扮的還算有些品味。”他的折扇在我的額頭輕輕一敲。

我揉揉額角，嘴角不自覺挂上一絲笑意，“我師父呢？”

赤言輕笑，“他，呵，天兒沒亮就跑去一十三重天門口蹲着了，神尊成親這麽熱鬧的事兒，怎麽能少了他。”

我點點頭，倒也是。若是有熱鬧能放着不看，他便也不再是司命了。

看來，今兒去昆侖，就只有我和赤言兩人了。

小劇場

“受不了了、受不了了——”蕭夜正在埋頭和赤言學撫琴，突然院中一束剛剛修成人身的木槿花猛地跳起來，飛也似得從院子中向外跑出去。

赤言慵懶的倚在亭側的美人靠上，如玉的指尖輕輕撥弄，便聽清脆悠揚的琴聲從他指尖傾瀉而出，讓人聽之忘憂。

曲畢，他輕笑一聲，“蕭夜，我發現你們家院子裏的木槿修成人形比別處都要快個千八百年，回頭将我庭堂山的花草也搬你這裏來幾盆兒，養養性子。”

對于這種揶揄的話，蕭夜一向不會口軟，“那要是回頭傳出來，堂堂青丘帝君被幾盆花精擠兌欺負慘了，丢面子可別賴我——”

赤言的臉上一陣青，又一陣青，趁着他大紅的衣服，着實是有趣的顏色搭配。

後院中，有些好事兒的小仙娥主動開解木槿花道，“怎麽了，殿下的琴聲雖難聽了些，可這千八百年我們也聽出了些抗性不是，你看開些——”

那木槿花攥攥拳，“若是琴聲也可以忍了，可是，殿下臉皮太厚，這個實在忍不了——”

周圍好事兒的仙娥便追問道，“殿下怎麽了？”

木槿花咬咬牙，“你們不知道，前一陣子，殿下生生将一個女仙，逼得承認自己是男身——他明明在水月鏡中看到那仙君在門口扯了個謊，卻不說破，還借此與帝姬打賭，诓她去蓬萊過二人世界——”

小仙娥們道，“啊呀呀，殿下一直以欺負帝姬為樂，你呀，少見多怪——總歸是他們兩個過日子，我們沒什麽立場插手呀——”

木槿花繼續咬着牙，“他不僅诓帝姬，這次又算計到神尊頭上去了，過不了多久，我們又要跟着遭殃——”

小仙娥們大驚失色，萬年前，蕭夜殿下将神尊的記憶功力都封住将他變成沒長大的小毛孩模樣，待得神尊沖破封印，差點将懸空谷給拆掉，還好後來有帝姬求情，才使得懸空谷幸免于難。然而這位神尊發怒起來的威力也着實讓這些小仙娥想起來便心有餘悸，因此只要聽到神尊兩字，連聲音都打起顫來，“殿下，他，他又怎麽招惹神尊了——”

木槿花一臉的無奈，“那日司命星君來找殿下幫忙，具體是什麽我聽不太清，然而大意是說神君和書孟仙君鬧了個誤會，請殿下忙幫化解，撮合兩人在一起，殿下從司命那裏诓了許多好處，才應了下來——”

小仙娥們接着不解的問，“司命的事情，怎麽和神尊扯上了關系？”

木槿花憤憤道，“殿下給神尊和仙君安排了一出大戲，就安排在神尊拜堂的那一日——”

屆時既能擾了神尊的婚禮，四海八荒最隆重的婚禮，自然還是他給他家媳婦辦的那一場；若是神尊怪罪下來，又能将所有的過錯都推到司命和神魂的頭上，這樣一石二鳥的好機會，蕭夜殿下怎麽會錯過！

然而此刻被八卦的主角們，還坐在亭中悠然自得的聊天。

只聽蕭夜調侃道，“不過提到她的名字而已，緊張什麽，當真是斷袖情深，假戲真做了？那個小丫頭，你不會是喜歡上她了吧，她那倔勁兒倒是和小柒有幾分相似……”

赤言的聲音有些啞，“不會，我們只是……朋友罷了。相同的錯誤，我不會犯第二次……”

蕭夜一拳打在赤言肩頭，“跟我這兒還嘴硬什麽——”

一向嬉笑無狀赤言神色突然沉了下來，“你想讓我說什麽，她自也有她深愛的人，半分沒有我插足的餘地，我怎麽說，重要嗎？”

蕭夜閑閑的剝了一顆核桃，面帶笑意的聽着赤言略帶悵然的繼續道，“有些話，若是不說出口，還能做朋友，若是說了，大概此生無緣再見了吧……”

蕭夜嘴角一扯，拍了拍赤言的肩，意味深長的道了一句，“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赤言莫名其妙的看了蕭夜一眼，若有所思的負手走出亭中，立于那一襲飛流直下的銀色瀑布之前，愣愣出神。

亭內，小帝姬鑽進蕭夜懷中，伏在他耳邊輕聲道，“夫君你可知方才書孟嫂，哦不，哥，哦不姐夫……一直就在亭外聽着？”

蕭夜喂給她一個核桃，“那是自然。若不是我給她加了一層結界，你以為單憑她的隐身咒能瞞過赤言的眼睛？”

小帝姬眨巴着眼睛繼續道，“可你知不知道她聽完第一句就走了，這下她和表哥的誤會豈不是要鬧大了？”

蕭夜頗有些遺憾的望了帝姬一眼，疑惑的皺了皺眉，喂了千八百年核桃怎麽這智商也沒見有什麽長進，“他倆要是不鬧誤會，要咱倆何用？還怎麽坑司命那些許好處來？”

小帝姬嘎嘣嘎嘣的嚼着核桃，蕭夜說什麽，其實她不甚明白，然而她對蕭夜是一百萬個相信，總歸到時她在一旁看熱鬧就好了。

天塌下來有夫君呢。

——小劇場 （完）——

作者有話要說： 不思量，自難忘，這是本書的最後一章啦！

之前埋了幾個坑終于可以在這個小劇場裏面解釋清楚了，真是憋死九少了！

關于司命為什麽要去找蕭夜殿下，以及為什麽那日書孟躲在懸空谷以赤言的修為并沒有發現她，終于在小劇場裏面都解釋清楚啦，九少是個不坑的良心作者，你們懂得！

少奶奶們麽麽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