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叁 3.2
叁3.2
但清岳也不是總是這麽從容。例如暮北第一次來癸水的時候。她很鎮定,但清岳少見地慌了神。娘以前跟暮北講過,也教過她該怎麽做。她在屋裏考慮上哪兒去找她需要的東西時,清岳抱着收好的衣服進來了。他看到她被褥上的印子,只愣了片刻便明白了怎麽回事。他讓暮北在家裏等,然後慌慌張張地把衣服放到一邊就轉身往門外跑。
“暮北,我一會兒就回來,你哪兒也別去。”他邊跑便回頭對暮北道,結果被門檻絆了個趔趄。
清岳沒有給暮北反駁的機會,于是她只好坐在椅子上看起了他之前給她買的話本。清岳終于回來的時候,望椿跟在他後面。
後來暮北聽望椿說才知道,清岳急急忙忙下山,跑到望椿家的時候已經滿頭大汗。他紅着臉跪彎抹角地說了半天,望椿才明白先生為什麽專門去找她。她雖然有點窘迫,但也明白這種事先生不方便教暮北。于是她讓他在屋外等,她去準備必要的東西。期間先生在院子裏來回踱步,每隔一會兒就問她好了沒有,言辭也顧不上像平常那樣周全。
望椿囑咐暮北葵水期間不可以受寒受累,于是清岳那幾天總是在廚房裏燒好熱水,要暮北洗手的時候都必須把水兌溫了才準用。他還板起臉禁止她出去亂跑,要她安安靜靜在家休息。不僅如此,他還怕他去學堂上課的時候管不了她,請望椿來家裏看着。
“大驚小怪。”暮北對望椿抱怨道。她不能出門,清岳買的話本又太無聊,其他的書她又早就不知道看了多少遍,只好百無聊賴地在院子裏烤太陽。清岳說石頭上涼,她只好搬了個凳子坐着。
望椿坐在她旁邊摘菜,聽到她的牢騷笑了起來。
“你師父是關心你。”望椿說她既然來了,閑着也是閑着,這幾天暮北家的午飯就由她來做。
“我都說只是出去散個步,他也說不行。“暮北郁悶地瞪着簸箕的菜。菜葉上還沾着露水,是望椿從家裏的菜地裏現摘的。
“暮北,女孩子就是得多講究些。”望椿只笑道。
暮北每次想起這件事都感到不滿的,除了清岳限制她出門活動時幾乎不近人情的嚴格,還有自此之後望椿幾乎每隔幾天就要到他們家來。望椿的理由,是暮北畢竟是女孩子,年齡又還小,有些事情還是得有個姑娘家幫忙照看着。清岳本來想拒絕,但望椿十分熱情,再加上上次确實是清岳請她幫的忙,于是他也不好再攔着。
對于暮北來說,望椿要來倒是沒什麽。只是她總是找各種借口和清岳說話,清岳幹活的時候她就在旁邊心馳神往地看着他。這讓暮北很不舒服,就像是心愛的珍寶被人窺視一般不是滋味。
可是清岳是個大男人,不是件物品,暮北又不能為了不讓別人看把他藏起來。
暮北坐在水裏,盯着屋頂漫無邊際地想着以前的事。外面起了風,春日殘存的寒氣透過窗戶的間隙滲進來。她覺得有點冷,把整個上身都縮進了水裏。
門口傳來清岳敲門的聲音。
“暮北,洗好了就快換上衣服,再洗水就該涼了。”
“知道了。”她對着門口答道,一邊伸手把挂在屏風上的衣服取下來。屏風是清岳某次去附近的鎮上時買的,用來給暮北洗澡的時候圍一塊地方。暮北說他浪費錢,清岳說可以用來擋擋風。
暮北一邊收拾一邊盤算着怎麽向清岳開口問汲川說的事。清岳每個月都會去一趟附近的鎮上買一些必需品,順便打探消息,看看長安城的瘸腿乞丐有沒有送信來。然而接連四年,從長安沒有傳來任何消息。暮北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聽到消息。娘讓她去找沈将軍,不過是因為他可以保護她。可是現在她有清岳,清岳會保護她。她不确定自己到底還想不想去找那個至今不知所蹤的信陵王。何況她不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她不知道他會不會對她好,她又會不會喜歡他。
就像她喜歡清岳那樣。
暮北只是覺得有點對不起爹娘。她說了要給他們報仇,但她怎麽辦得到?她的仇人到底是誰?是那個靠叛亂登上皇位的天子嗎?他遠在洛陽,而洛陽城有十五萬禁軍駐守,她一個十四歲的小姑娘要怎麽才能毫發無損地穿過洛陽城,進入皇宮,手刃那個坐在大殿上的當今皇帝呢?
娘沒有要求我報仇,她只要我跑,于是我跑到了這裏來。
感到愧疚的時候,她就這麽說服自己。慢慢地,也就心安理得了。
暮北坐在桌旁,看着清岳把一碗湯放在她面前,然後在她對面坐下來。
“慢點喝,別燙着。”他知道她心急,特意叮囑她。
暮北喝了一口,一股溫和的熱流順着喉嚨滾進身體裏,五髒六腑都變得溫暖起來。
她滿足地擡頭看他,只見他靠着椅背坐着沒動。
“清岳,你不吃嗎?”
“我先看看你,等會兒再吃。”
暮北把披着的頭發攬到耳後。她的頭發已經長得很長了。
“清岳,聽說今年又要征兵了?”午後的光線從窗外射進來,在地上留下一個方形的影子。清岳坐的方向背着光,暮北努力想看清他的臉。他像是知道光線刺眼,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她眯着的眼終于睜開。她看到他在笑。
“聽汲川說的?”
“嗯。”
“是啊,那孩子明年就十五了。若是明年又下征兵令,他也不得不應征了。”
“他娘好像特別擔心。他爹就是當了兵再沒回來。“
“他母親來找過我,問我是不是入了伍立刻就要上戰場打仗。我告訴她應征的人要先經過篩選,不合格的都會落選回家。”
“汲川光是四肢發達了,怕是不會落選。”
清岳點點頭,“如果沒有落選,除非被編入守邊的軍隊,不然也沒那麽多仗可打。如果成了地方上的守軍,對汲川來說未必不是個好的出路。”
“這倒是。”
暮北把湯喝完了,清岳又給她盛了一碗。
“汲川的娘呢?她怎麽說?”
清岳露出有點頭疼的表情,”他母親問我有沒有辦法讓汲川進地方軍,別讓他去北方。”
“那你有辦法嗎?”暮北想都沒想就問道。
“暮北,你忘了我們自己也在躲避官府嗎?”
暮北一愣,放下手裏的勺子。
“我沒忘。”她低下頭。
清岳嘆了口氣。
“我也想幫他們,但是汲川是男孩子,遲早要當兵的。”
暮北盯着桌子沒有說話。
“你擔心他了?“清岳關切地問。
暮北雖然對汲川有點冷冰冰的,但還是把汲川當作朋友。她确實擔心。
“暮北,就算當了兵,會先在軍營裏接受訓練。除非有緊急情況,汲川不會馬上就上戰場。”他安慰她。
“嗯。”她欲言又止。
“暮北,怎麽了?”
她遲疑了一會兒。
“清岳,”她用十分不确定的語氣叫他,“你知道九原城的沈将軍嗎?”
清岳的表情凝住了。他沉默了一會兒,不動聲色地回答:
“聽說過。”
暮北低着頭攪着碗裏的湯,沒有看到他的反應。
“你覺得沈将軍還活着嗎?”
“怎麽這麽問?”
“我在長安的時候聽說,他在回京城的半路突然失蹤了。”
“傳聞是這麽說的。怎麽突然問起他來了?”
“汲川說如果沈将軍還在九原,突厥人就不敢來騷擾我們,這幾年也不會這麽頻繁地征兵了。”
“汲川這麽說的?”
“汲川聽她娘說的。”她擡起頭又問了一遍。“清岳,你覺得他還活着嗎?”
他強作鎮定。
“我不知道。也許還活着吧,也許死了。”
她目不轉睛地看着他,他費了好大勁兒才沒有移開目光。他擔心她看出端倪。
“是啊。他那麽有名,死了怎麽會沒有人知道呢。”她最後道,端起碗把剩下的湯喝幹淨。
他把空碗接過來。
“清岳,我去提桶水回來,剛才洗澡把水都用完了。”她說着,把頭發胡亂綁在腦後,提起放在門口的水桶就往外走。
他叫住她。
“暮北,你說過你在等一個人,那個人是誰,能告訴我嗎?”他的心砰砰跳着。
暮北站在原地。她很慢地轉過身,他突然後悔問了她,但她對他笑了起來。她的笑容很美,像遠處林間盛開的桃花一樣妩媚動人。
“清岳,我不想等了,他不會來了。我和你一起留在這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