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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拾壹 11.2

拾壹11.2

整個正元七年突厥都沒有再來。契丹在秋天的時候偷襲突厥東境,把之前劃分的界限又向西推進了不少。阿史那赫藍剛回到漠北,又不得不帶着他的鷹師再次出征讨伐契丹。突厥軍隊經歷九原一戰尚未得到足夠休整,直到入冬前才勉強将契丹人壓了回去。

暮北頭上的傷已經痊愈,多虧那兩個姑娘的悉心照料,這一次也沒有留下傷疤。但肩上的傷口愈合之後留下了一道難看的印子。不過有衣服遮着,又在背後,暮北并不在乎。然而随着天氣變冷,她肩上的傷經常會隐隐作痛,大夫說這是因為還沒有完全恢複,那一劍刺穿了她的肩膀,或許要一年或者更久才能完全複原。這讓她很惱火,因為這意味着她有至少一年的時間無法揮劍。如果還需要上戰場,這傷就會礙事了。

杜若知道暮北一直在為受傷的事生悶氣。他說經過上一次,李牧絕對不會再允許公主親自上陣了。李牧後來也不約而同地親自找暮北強調了這件事。暮北覺得他們過于擔心了。

李牧繼續設賞招募士兵,他需要更多人來保證能一直守住這裏。九原守軍的兵力逐漸充足,而突厥人沒有南下騷擾也給了他足夠的時間來訓練那些新兵。在增加兵力的同時,李牧和杜若都比之前更加小心。皇帝已經派了一次刺客,還可以再派第二次、第三次。魏子之也許膽小,但并不愚蠢。他知道對方上一次已經察覺他的意圖,只不過迫于形勢沒有揭露。他會再派人來。

正元八年秋,一個十分奇怪的消息在洛陽坊間不胫而走,說契丹使者暗中來到京城,進宮向皇帝轉達聯合攻打突厥的提議,條件是,等消滅突厥,除定襄地區仍歸入魏朝版圖,契丹與魏以長城為界各自為治,互不相犯。這個消息很快傳遍全國。百姓們對契丹的提議不屑一顧:九原的李将軍和公主剛剛打敗了突厥鷹師,李将軍的部下的江校尉也将雲中地區守得十分穩妥,根本不需要契丹的援助。唯一有問題的反而是定襄。契丹不斷出兵騷擾定襄,定襄地區的百姓苦不堪言,很多已經逃往南方成了流民。契丹人對定襄垂涎已久,是否會遵守承諾還很難說。若在消滅突厥之後契丹強占定襄,魏朝得不償失。然而,讓百姓們倍感憤怒的是,皇帝對契丹使者的提議似乎動心了。

就在洛陽城中議論紛紛的時候,九原守軍正在時刻戒備着突厥的突然襲擊。上一次,阿史那赫藍就是帶着他的鷹師毫無征兆地突然出現在九原城幾十裏之外,斥候差一點就沒來得及回來報信。

“潤雲,皇帝真的打算接受契丹的提議麽?”李牧語氣十分惱怒。

杜若靠在他那把寬敞的椅子上閉目養神,“李将軍,這對皇帝來說是個好機會。等他一勞永逸地擺脫突厥,就可以把你這個立場不明的人調開,換上他的親信了。或者,更好的情況是,你死在出征的途中。”既然是聯合,那魏必然要出兵。皇帝不可能放着李牧在九原募到的十萬守軍不用,去調洛陽的十五萬禁軍。

李牧臉色陰沉,沒有回答。

“你死了倒沒什麽,關鍵是,就沒有人可以幫殿下的忙了。”杜若平淡地道。“皇帝最擔心的是這個。”

“擔心什麽?”李牧皺着眉。

“明知故問。”杜若半睜開眼,斜睨了李牧一眼又閉上,“當然是叛變了。現在殿下這麽受百姓愛戴,皇帝恐怕已經慌了。如果殿下執意要起兵,百姓們都會響應。但前提是,九原的軍隊會聽從殿下指揮,為她作戰。“

“依殿下的聲望,響應的百姓超過禁軍的人數不在話下。根本不必依賴九原的守軍。“李牧很不耐煩。

杜若被逗樂了,“李牧,你好歹是個将軍。你好好想想,沒有九原的軍隊做主力,有誰願意到洛陽和禁軍打一場毫無勝算的仗?”

李牧瞪着杜若,半晌,他才道:你就是算準了我一定會為殿下出兵。”他看了公主一眼。她坐在書桌旁的一把椅子裏,正翻着杜若剛才看到一半的書。她的右胳膊已經不用吊着了,但仍然不太好用。

“你難道不願意麽?”

李牧沒有回答。

兩年前,公主剛剛到雲陽,杜若和他說起這件事,那時他還有疑慮。但在正元七年那一戰之後,他已經改變了想法。皇子殿下本就是名正言順的皇位繼承人。但他尚處幼年,即位後若由皇姐,也就是公主輔佐,會比現在這個靠竊國登上皇位的皇帝更于國于民有利。他當然願意為公主殿下出兵,但是不到那個時候,他不會提前說出來。

杜若知道他這些小心思,沒有追問,接着道:“皇帝不會立刻答應。契丹人說各自為治不過是個幌子。他們急于向西擴張勢力,又苦于突厥鷹師從年初就一直守在邊界附近,所以才想了這麽個辦法。這其中的利害關系任誰都看得懂。若是幫契丹滅了突厥,沒了人制約他們,契丹人根本不可能信守承諾。不要說定襄,他們很有可能越過長城,直接把洛陽都占了。朝中大臣已經紛紛上書勸阻,魏子之自己也明白。他會先觀望一段時間,看我們怎麽應對。殿下,”杜若坐了起來,轉向暮北,“機不可失。”

暮北放下手裏的書,擡起頭看着他。”杜先生,我一個人去就可以了。“

杜若從椅子上起身,伸手要他的書,暮北遞給了他。

“美景良辰堪惜。“[1]他把她正在看的那一頁念出來,“好詞,可惜現在并不是享受之時。殿下,已經八年了,皇子殿下不一定認得出你,我也去更穩妥些。”他合上書道。

暮北仍然看着他手裏那本書,”那就麻煩杜先生陪學生走這一趟了。“

杜若微微一笑。

”你們到底在說什麽?“李牧一直耐心地看着這兩個故弄玄虛的人,此刻終于忍不住問道。

“李将軍,我要去漠北接皇弟回來。”公主平靜地道。

李牧忘了,公主和他不一樣。公主的計劃不只是守住九原。“殿下,你的傷沒好全,路上就算有杜若陪着,萬一有點什麽,怕是不好應付。不如再修養一段時間?”

“李将軍,我們并非是去作戰。這點傷不礙事。”

李牧遲疑了片刻,還是問:“你們肯定突厥人會讓皇子殿下回來?有把握嗎?“

公主笑了,“沒有把握,但非去不可。”她笑起來十分動人,和平常平靜冷漠的樣子完全不同。

“若沒有把握,還是從長計議。我先派人去探探突厥的風向。”

公主搖頭,“李将軍,你不能和此事扯上關系。如果被發現,就是投敵叛國的罪名。”

“殿下,對你來說也是一樣的。”李牧道。

“如果我被發現,如實告訴來人我去探望八年未見的皇弟便是,誰能說我有錯?”公主頓了頓,“何況不會有人知道我離開九原。公主會一直待在這裏。”

李牧思考了片刻,“殿下是說,請人假扮?”

她點點頭,”小兕姑娘願意幫我這個大忙。“小兕是照顧暮北的兩個姑娘中的一個。

李牧嘆了口氣,看來公主已經決定了。

“殿下,你準備怎麽說服突厥人?“

“開通商道,壓制契丹。”

“壓制契丹?殿下,你要聯合突厥?”

公主微笑道,”等皇弟登上皇位之後。“

“那這與聯合契丹有什麽區別?”

“李将軍,”暮北端正地靠着椅背坐着,“這不一樣。其一,時機不同。其二,”她擡頭看了看杜若,後者正溫和地笑着,“同樣是和外族聯合,我和杜先生去談,總好過皇帝的人去談。”

現在北方防線重建不久,突厥自正元七年九原一戰之後忙于收拾契丹,再未南下。九原和雲中的守軍是否經得起考驗還不能确定。現在與契丹聯合,若契丹背信棄義,出關與契丹一同作戰的守軍能不能及時應變也要畫個問號。而在關內,雖然許多流民在九原大捷之後都回到了北方,流民之禍已經大大緩解,但誰都無法保證,如果九原防線再出問題,他們不會再次南下。等皇子回到關內登基稱帝,朝中大臣必然會建議他先休養生息,恢複民生,等到北方防線徹底穩固,再向突厥履行壓制契丹之諾。在此之前,魏與突厥開通商道,允許他們到邊境易貨來換糧食、工具和別的商品,雙方便免去了連年戰争之苦。

“怎麽看都是對我們更有利。殿下,突厥人真的會答應嗎?他們背叛我們怎麽辦?”

“李将軍,阿史那赫藍知道他不再能輕易攻入雁門關內,也知道我們沒有實力出關消滅鷹師主力。如我們雙方作戰,只會給契丹帶來可乘之機。而讓契丹抓住機會的後果,”公主歪着頭,“想必那位突厥大将軍已經知道了。”

她換了個姿勢,“突厥背不背叛我們都沒關系。經過幾年修養,我們的邊防已經足夠穩固,并不忌憚他們來犯。更何況還有商道。商道帶來的好處是持續的,而一年一年南下用武力搶奪只能解燃眉之急。突厥人也許野蠻,但并非不懂這個道理。”

李牧沒有更多要問的了,公主已經想到了所有情況。他能做的,就是守好北方等他們回來。

正元九年春,阿史那赫藍的鷹師已經在突厥東境守了一年多。契丹一直在邊界附近伺機而動,鷹師根本走不開。

正元九年三月,暮北和杜若從九原城東出了城。沒有人知道公主離開了。那個叫小兕的姑娘很聰明,并沒有多問什麽。

出發的時候,暮北想了想,還是帶上了清岳請人幫她打的劍和娘留下來的匕首。這是她平生第一次離開關內,她看着雁門關外的漫漫黃沙,難掩心中的興奮和激動。

清岳,我終于來到這裏了。

杜若坐在車夫的位置,手裏拉着馬的缰繩。暮北在他旁邊不停地東張西望。

“杜先生,我們要多久才能到突厥牙帳?“

“如果李牧畫的地圖沒錯,一個月應該能到了。”

“一個月?”暮北很失望,她本以為會更快。

“殿下,這麽遠的路程,連鷹師都要走半月。我們只有這輛破車,一個月已經很快了。”杜若笑了起來,“還不算遇上風沙耽擱的時間。”

暮北重重地靠在車門上,肩膀深處傳來隐隐的疼痛,她才想起來自己的傷還沒好全。”杜先生,要是沒有那些書,我們還能走得再快一點。”離開九原的時候,杜若把他的那一堆書都搬到了車上,又扔了一把很鈍的劍進去,剩下的除了幾身換洗的衣服,什麽也沒帶。

杜若聽了只是笑。

實際上他們确實被風沙耽誤了不少時間,有時候甚至要在原地等一天,等風沙停了才能繼續往前走。暮北躲在杜若找到的遮蔽處等得無聊的時候,開始把他那些書翻出來看。她自小就喜歡書,也看了很多。但自從離開武陵,她一直沒有機會,也沒有耐心再翻那些書,盡管杜若為了減輕她的憂慮經常借給她。

除了看書,她也終于有閑心去問杜若一些清岳以前的事。她和清岳的定親時候,他已經是京城無人不知的沈将軍。她想知道更多,而沒有人會比他的老師了解得更清楚。

杜若說了很多,清岳十多歲的時候如何溫文爾雅,如何比同時作為他朋友和同學的另一個少年更加出色,如何默不作聲地與他的顯赫家世為他決定的命運對抗。講到十五歲的清岳駕着馬車穿過朱雀大街,長安城的姑娘們紛紛把花扔向他,只為搏他驚鴻一瞥,杜若故意停下來,他以為暮北會嫉妒,但她只是平靜地聽着,甚至催他接着說下去。

杜若也說了些清岳家的事,包括清岳的父母,長公主魏婉君和兵部尚書沈芳堪稱傳奇的愛情。那時候沈大人遠未至尚書一職,只是兵部的一個小吏,在跟随時任尚書被老皇帝,也就是先帝的父皇召入宮中商讨北方邊防的時候,與陪在老皇帝身邊的長公主一見鐘情。不久,長公主便向父皇提出要下嫁沈芳。但沈芳出身低微,入朝做官全靠寒窗苦讀。老皇帝一開始強烈反對,甚至将沈芳從長安遠調到九原。長公主自此開始了和自己的父皇長達兩年的冷戰,期間,老皇帝數次想為長公主安排婚事,都被她拒絕了。直到沈芳有一次随九原大将軍回京述職,長公主私自出宮,找到沈芳嫁給了他。老皇帝得知此事,再想反對已經晚了,只好将沈芳從九原調回長安,等原來的兵部尚書上了年紀,辭官回鄉,又将沈芳提拔到尚書的位置。

沈芳當時二十多歲,年紀輕輕便官至尚書一職,自然引起很多人不滿。但這些人不久就心服口服。沈芳雖然年輕,但為人正直,才能出衆,短短幾年間就将全國軍務管理得井井有條,并全力支持北方守軍,以至于那幾年間,雖然北方戰事不斷,但也算是與突厥勢均力敵,老皇帝對他也頗為滿意。而在民間,沈芳和長公主的婚事成了長安城經久不衰的佳話,有許多話本小說都紛紛用來當作故事的原本,京城的很多姑娘都用長公主的例子反駁父母安排的婚事,下定決心只嫁給此生真正鐘情之人。

暮北聽杜若講到這裏,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清岳給她買回來的話本子。她那時候覺得沒意思。她覺得,嫁給自己傾心之人是這世上再自然不過的事,何必還要編個故事來教人這個道理。現在想來,興許是清岳想把自己父母的故事告訴她,他想讓她知道,他也是同他父母一樣的重情衷情之人。但她卻對他說,她不喜歡。暮北現在想起自己當時不以為然的反應,有點說不清的後悔,恨不得時光倒流,回到那個時候,告訴清岳,她也和他一樣。她已經愛上了他,也只會傾心于他,無論他們要相隔多遠,多長時間。他在長安找到了她,而她也會等着他歸來。

[1]聶冠卿【宋】,《多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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