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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拾貳 12.1

拾貳12.1

阿史那赫藍站在一處高坡上看着幾裏之外的契丹軍隊。他已經在這裏被拖了近兩年。之前突厥一直不屑于征讨這個弱鄰,沒想到契丹暗中不斷增加實力,他們的軍隊和野心都已經到了可以與突厥抗衡的程度。

鷹師的士兵都是百裏挑一的勇士,和契丹人一直分不出高下,他們一定也十分惱火。然而他們在突厥東境待了太久,又一直沒有時間休整,整個軍隊已經疲憊不堪。契丹軍隊則相反。這裏離遼東更近,契丹人不停地更換前線軍隊,補充糧草。相比之下,情況對鷹師很不利。除非契丹人出現破綻,阿史那赫藍不能輕易出兵。

“赫藍,可汗派了信使來,在大營裏等你。”綏真騎馬來找他。

“可汗說什麽?”他頭也不回。

“魏朝公主來了,要帶魏冉走。”

“公主?“

“魏冉的姐姐。”

赫藍皺起眉,“真是他姐姐?”

“說是有信物為證,确實是他姐姐。”

“也有可能是拿着信物的冒牌貨。”魏冉被送到牙帳的時候還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孩子,恐怕根本記不得他姐姐什麽樣。

綏真未置可否,“總之你趕緊去看看吧。”

可汗的信并沒說更多,只是要阿史那赫藍盡快返回。他和綏真交待了幾句,換了匹馬就向西出發。他已經兩年沒回過牙帳,現在可汗找他找得這麽急,想必不是小事,但必然和魏冉有關。

魏冉被送到牙帳的時候阿史那赫藍已經是鷹師的統帥。當時他已經和沈清岳多次交手,但一直居于下風。就在他絞盡腦汁要攻破沈清岳駐守的九原城的時候,這個在關外也聲名遠揚的信陵王突然離開了九原,從此音訊全無。失去了一洗前恥的機會,阿史那赫藍十分惱火。

不久,新登基的魏朝皇帝就把哥哥的兒子送到了牙帳當作人質,明面上是示好,其實巴不得這個小孩子趕緊死在這裏,他好高枕無憂地坐穩搶來的皇位。漢人的隊伍到牙帳的時候魏冉已經高燒燒得意識糊塗,那些漢人使者扔一個燙手山芋似的把魏冉一交給他們就逃命似的離開了。可汗見這孩子這麽可憐,就命人專門照顧他,能救的話盡量救回來。

過了三四天,魏冉的燒退下去了,人也清醒過來。照顧他的人試圖和他說話,發現這漢人小孩不懂突厥語,而他們又不懂漢人的話,根本沒法兒交流。那些人沒辦法,只好到主帳來找可汗。阿史那赫藍那時正好也在,可汗便讓他去看看。他進了魏冉的帳篷,看到那個瘦得皮包骨頭的漢人小崽子像一頭小狼一樣縮在床鋪上,又害怕又警惕地瞪着自己。他擔心吓到那孩子,回去把苾伽找了來。兩個孩子一見面,先是相互試探了一會兒,然後魏冉終于放下那副生人勿近的架勢,讓苾伽過去探他的額頭。苾伽手舞足蹈地問他想不想吃東西,魏冉點頭,等送來了吃的,他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阿史那赫藍看着他那個饑不擇食的樣子,心想這根本不像是一國皇子,倒像哪裏來的小乞兒。

等魏冉的病好了,阿史那赫藍派人教他突厥語,苾伽在一旁陪着。苾伽是可汗最小的女兒,身邊沒有個年齡相近的兄弟姐妹,魏冉又一個人遠在故國千裏之外,兩個小孩子立刻成了朋友。

魏冉是個讨人喜歡的孩子。他習慣了突厥人的生活方式,又漸漸能理解別人和他說的話之後,逐漸變得開朗大方起來,和他剛到突厥時判若兩人。魏冉長到五六歲,阿史那赫藍有一天突然發現他在和苾伽用漢人的話交談。那時候他才知道,不僅是苾伽幫魏冉學突厥語,魏冉也在教苾伽漢人的語言。他雖然感到不可思議,但苾伽似乎十分熱衷,等魏冉自己都沒辦法教她更多的時候,她來找阿史那赫藍,求他幫她找個漢人的教書先生。阿史那赫藍被她纏得沒辦法,在有漢人商隊路過的時候花重金請了個稍微懂點筆墨的漢人湊活着教了幾年。他看苾伽學得那麽容易,自己也覺得了解一點漢人的文化說不定有利于應對他們的兵法,便讓苾伽把學會的又教給他,還強迫綏真和他一起學。

随着年齡增長,魏冉雖然看起來就是個漢人男孩子,但性格和習慣都越來越像生于大漠長于大漠的突厥人。盡管比同齡的突厥男孩子瘦弱很多,但不再病病殃殃的。

然而九年中,南方的漢人朝廷沒有任何人來問起魏冉。阿史那赫藍懷疑魏朝的皇帝是不是已經忘了漠北還有這麽個侄子在。聽說這孩子的姐姐在他們父親和兄長被殺的時候失蹤了,這麽多年都沒有音訊,也許早就死了。但現在突然說她來接她弟弟,阿史那赫藍覺得很難相信。可汗召他回牙帳,正好給他個機會來會一會這個公主。

阿史那赫藍只花了十天便趕回了牙帳。可汗知會他魏朝公主提議,允他自行定奪,他便徑直朝漢人公主的帳篷去了。

阿史那赫藍掀開簾子的時候,看到苾伽正和一個漢人裝束的少女坐在矮桌邊,入神地聽那個少女用漢人的話念手裏拿着的一本書。不知為何,那個少女的側臉有點眼熟。

苾伽聞聲回頭,一看到看到他,便從矮桌邊起身朝他跑過來。

“赫藍,你回來了!”她跑到他面前,把他拽到那個少女坐的矮桌旁邊,興高采烈地對那個少女道:“公主,這就是我哥哥,我們突厥鷹師的大将軍阿史那赫藍,你肯定知道!”

那個少女放下書,緩緩站起身來。

“殿下,我不會說突厥語,你替我向大将軍問好吧。”她低着頭對苾伽道。

“我都說了好多次,不要叫我殿下。我們都是公主,你叫我苾伽就行了。”苾伽不滿地抱怨,“公主,我哥哥他會漢人的話,你自己和他說吧。”

少女似乎對苾伽笑了。

“魏骊見過大将軍。”她欠身行了禮,第一次擡起頭來,“久聞将軍大名。”少女語含譏諷,神情卻十分平靜。

阿史那赫藍點了點頭。這個女孩子有一張十分清秀的臉,他一定在哪裏見過。

“将軍會說我們的話?”

“懂一點。”他正在回憶到底在哪裏見過眼前這個人。

“公主,你別聽赫藍的。他說漢人的話說得特別好。還有綏真,他是赫藍的手下,也會說漢人的話。”苾伽扯着魏骊的袖子道。

“苾伽,魏冉人呢?”他沒有理會自己妹妹的贊美,“他怎麽沒和你們在一起?”

“哦,他在杜先生那裏。”

“杜先生?”

“杜先生是公主的老師。”

阿史那赫藍皺起眉,“你和你的老師一起來的?”他看着那個少女。她深褐色的眸子很漂亮。

“正是。”她道。

“苾伽,你去叫那位杜先生來,然後和魏冉一塊兒出去騎馬吧。”他對自己的妹妹道。

苾伽明顯很不滿,“我還要聽公主給我念漢人的詞呢。”

“我們先談,之後你再讓她給你念。”他不容反駁地道。

苾伽朝他扮了個鬼臉,跑出去了。

阿史那赫藍說話的時候,暮北一直在打量面前這個和清岳年齡相仿的青年。他比清岳略高一些,長發披散,面容英俊卻有點陰沉。他淺色的眼睛很美。

等苾伽跑出去,他走到桌子旁邊,擡手請她坐下,他自己也在離她遠的那一端盤腿坐下來。

“可汗說,你要帶魏冉回去奪回皇位。”他看着門口,開門見山道,語氣裏有微微怒意。

“是。”

“然後等時機成熟和我們一起對付契丹?”

“正如将軍所言。”

“等滅了契丹,你不怕我們反過來對你們用兵麽?”

“我們自有考量。将軍大可不必費心。”她微微一笑。

阿史那赫藍轉過頭,審視地盯着她的眼睛,她沒有避開,仍然笑着。

“不行。”

“為何?”她的語氣波瀾不驚。

“我等不了那麽久。”

“将軍指契丹?”

他不耐煩地用手指敲着桌面,“我不相信漢人。尤其是現在,你們的皇帝不是打算和契丹聯合麽?”

“若我弟弟即位,漢人便不會和契丹聯合。”

“我怎麽知道你幫你弟弟奪回皇位要花多久?”

她平靜地注視了他片刻,溫和地問道:“那将軍的條件是?”絲毫沒有急躁。阿史那赫藍在心裏暗暗驚嘆。

“現在。你現在就和我們一起把契丹趕回去。”

她搖頭。

“小冉現在還不是皇帝,無法調動軍隊。”

阿史那赫藍探身湊近了些。他在她褐色的眸子裏看到了自己的輪廓,腦中浮現出被突厥大營的漫天火光照亮的、少女的臉。“但你不是可以調動麽?”他挑釁道。

“将軍什麽意思?”她終于有點惱了。他很滿意。

“我見過你。你就是在九原城帶那八千人出城的人。”他又坐直了身體,嘴角微翹。他終于想起來了,她就是他在九原城牆上看到的少女,是那個膽敢帶八千人挑戰他的十萬鷹師的少女。

暮北沉默地看着他。她沒想到阿史那赫藍記得。

“我無權調動九原城內的守軍。”她面無表情地道。

“但你可以讓李牧去調。”他步步緊逼。

“将軍,現在坐在皇位上的是我的叔叔。讓李将軍現在帶兵出關和突厥聯合,便是投敵叛國,我背不起這個罵名。”

“那是你們的事。”

“不只是我們的 。”她語氣生硬。

阿史那赫藍看着對面的少女,她微微皺眉。

她說的沒錯,至少現在是。他盯着她的眼睛,她毫不畏懼地與他對視。

“你不能讓李牧把漢人兵調出來?”他讓步了。

“不能。”

“而我的鷹師等不起了。”

她沒有回答。

他沉默了一會兒,若無其事地岔開話題。“燒糧草的辦法,誰想的?”

暮北遲疑了一瞬,“我。”她不知他何意,只好如實回答。

“你一個女人出城作戰,不害怕麽?”

暮北再次皺起眉,她不知道阿史那赫藍問這個有什麽意義,“怕。”

“怕?那你還敢出來?”

“我是公主,主意也是我出的,必須由我帶他們出城。”為了九原守軍和滿城百姓。

為了清岳。

也為了我自己。

長久的沉默。

“那我再給你一個選擇。”半晌,阿史那赫藍道。他停了下來,盯着她的眼睛,神情平靜。

暮北等着他說完。她有預感,他不會給她一個順心的選擇。

“你,或者魏冉,你們可以走一個,另一個要留下來。”

暮北沒有料到。她思考了片刻才回答。

“我們中任何一個留在這裏對你都沒有意義。”

“有意義。”他認真地道,“魏冉不走,你就走不了。但是魏冉可以走。”

暮北終于明白了他的意圖,但她不想讓他這麽容易得逞。

“将軍,你留我一個弱女子在這裏又有什麽意思。”

“你不是什麽弱女子,弱女子不會在我的鷹師攻城的時候爬上九原的城牆,也不會帶着八千士兵出來送死,更不會像你那樣揮劍。”他換上懶洋洋的語氣,又看向門口。“你的劍太兇了,像沈清岳一樣。”

暮北只愣了一瞬。阿史那赫藍沒有注意到她的動搖。

“我的劍遠不如信陵王。”

阿史那赫藍沒有揪住不放,又轉過頭看着她。“我留你在這裏,是要你替我做事。”

暮北面無表情地回望,“将軍指?”

“做我鷹師的頭腦。既然不能請你調動軍隊,那就只有請你來出主意了。等我收拾完契丹,你再回去幫魏冉起兵。”

不愧是十六歲就成為鷹師統帥的人,太精明了。她暗暗抱怨。

“公主,”他玩味了這個稱呼片刻,“你別忘了,我救過你的命,你欠我一個人情。”他接着笑了起來,清冷的臉上浮現出柔和的神情,眸子裏有什麽在閃爍,“你們漢人不是最看重這個麽?”

暮北憤恨地看着他。她知道沒有別的選擇了。

“我助你贏了契丹,我們就可以走?”她确認道。

“可以。”

“你說話算話,不會騙我?“問題一出口,她就罵自己問了這麽個蠢問題。

阿史那赫藍挑起眉,“騙女人這麽不要臉的事,我才不會做。”他很不滿。

暮北眯起眼打量着他,他用他淺色的眸子毫無保留地接受她的審視。

“那好吧。”她最後道。

阿史那赫藍站起身,“那麽就這麽決定了。我去向可汗通報一聲。”他走到門口,掀起簾子正要出去,突然停下來,回頭道,“你叫魏骊?”

暮北只是看着他。

“你收拾一下,我們明天天一亮就走。”

“走?去哪兒?”

他微微一笑,“當然是鷹師的大營。”

他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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