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拾貳 12.2
拾貳12.2
杜若對阿史那赫藍的要求沒作任何評價,只是決定當天就出發返回九原,告訴李牧計劃有變,但建議讓魏冉留在突厥,直到暮北返回牙帳:若不能立刻起兵,他留在漠北會比在九原更安全。
“殿下,我很快會再來漠北。”杜若駕着他們來時乘的馬車,暮北去送他。
“杜先生,這麽着急,真是辛苦你了。等回到九原,就留在那邊吧,如果還有什麽變數,正好幫李将軍應對。“
杜若笑起來,“殿下,你還擔心李牧一個人應付不來麽?”
暮北不知道該不該說真話。李牧是個直來直去的人,現在關內的形勢這麽微妙,怕是需要杜若幫他周旋一二。
但杜若并不真的要她回答,“殿下,若出了什麽事,就給九原派信。殿下還有什麽需要我轉告李牧的麽?“
暮北搖頭。
杜若溫和地看着她,“殿下,跟着鷹師出戰不是個容易的活,要保重自己的身體,不要逞強。”他指暮北肩上的舊傷。
“杜先生放心。”
“那我就走了。”杜若拉住馬車的缰繩。
“杜先生。”暮北叫他。
“殿下,還有什麽事?”
“那些書,你真的不帶回去?”
杜若又微微一笑,“殿下,那些書留給你,就當作對故地的念想吧。“
正元九年五月,暮北和阿史那赫藍一起前往突厥東境。他們走之前,苾伽去找阿史那赫藍,說她要跟着暮北一起去鷹師大營,而魏冉也想跟着自己的皇姐。可汗倒是已經同意了,他對阿史那赫藍保護自己的女兒很放心。但阿史那赫藍十分堅決地拒絕了,于是苾伽對着他哭鬧了一通。
“赫藍,你說過等你和公主談完就讓她給我念書的,現在你怎麽又要帶她走了。”苾伽哭得梨花帶雨。
“你再等等。等我把契丹人打退了,我就讓魏骊回來,你想讓她念多少書都行。”
暮北聞言嚴厲地看着阿史那赫藍。她雖然有求于突厥,不得不暫時為他做事,但并不是他可以随意差使的手下。
阿史那赫藍看到她的表情只是滿不在乎地挑起了眉毛。
“總之你不許跟來。”他又轉向苾伽。“我,還有魏骊,現在都沒功夫管你。”
苾伽見假裝柔弱沒用,發起了火。
“赫藍你又騙我。等打退了契丹人,公主就要和魏冉一起走了。我要去告訴阿塔你是個大騙子、欺負我!”她轉身就跑。
阿史那赫藍冷冷地看着苾伽的背影,問一直站在旁邊默不作聲的魏冉:“你告訴她的?”
魏冉的臉紅了。“赫藍,我們等着你回來的時候,我以為馬上就要走了,覺得應該提前告訴苾伽一聲。”
阿史那赫藍轉頭看着暮北。
“你沒教過你弟弟這種事需要掩人耳目麽?”他譏諷道。
暮北沉下臉。
“将軍,據我所知,我弟弟是你親手帶大的。”
阿史那赫藍不再看她了。
阿史那赫藍和他的鷹師衛兵走得很快。暮北雖然跟得有點疲倦,但她暗暗感到十分開心。在漠北策馬飛奔的時候有在關內感受不到的自由。正值五月水草繁茂,舉目望去,四周都是一望無際的草原,天空高遠遼闊,河流清淺平緩,好像這世上的煩惱都可以被短暫地抛在腦後。剩下的,只是感受掠過的春日暖風和傾聽青草的輕聲絮語。
清岳,她的清岳,他在漠北除了金戈鐵馬,也見過這樣的美景麽?他若是見過,也會和她一樣産生未曾預料的留戀和向往麽?
阿史那赫藍以為暮北會吃不消。他有意趕得比平常急了些,他想看看這個不同于平常女子的漢人公主到底能忍受到什麽程度。但她一直毫無怨言地跟着,甚至在為什麽事情感到十分愉悅。阿史那赫藍雖然面上仍是冷冷的,實際上卻有點挫敗。
還有點莫名的歡喜。
“你帶着書做什麽?”夜裏宿營的時候,阿史那赫藍問暮北。她收拾東西的時候從杜若留給她的那堆書裏随手挑了一本帶上。去了鷹師大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牙帳,這書沒事的時候可以打發時間,或者像杜若說的,作個念想。
“将軍,我不懂突厥語,沒人說話的時候可以看看書。”她道。
他挑起眉,“我不就是人?”
她放下手裏的書,“那将軍想和我說什麽?”阿史那赫藍隔着火堆坐在她對面,那些衛兵圍坐在遠處另一個火堆邊。
“你沒想過學一學突厥話麽?”他盤着腿坐在地上道。
暮北坐在一塊石頭上,看着阿史那赫藍漫不經心地伸了個懶腰,“我是願意學,但沒人教我。”
阿史那赫藍拄着頭,“你要真願意學,等到了大營,我讓綏真教你。”
“綏真?苾伽說他是你的部下。”
“好兄弟。”他糾正道,“他也會漢人的話。”他突然想起苾伽聽魏骊念書時專注的樣子。“你那天在和苾伽念什麽?”
“那天?”
“我回牙帳那天。”
“你回牙帳那天?”暮北歪着頭回憶,“那天我念的好像是……”
阿史那赫藍一直看着她。
半晌,她搖搖頭:“我記不清了。”
他有點失望,“你想了那麽久,我還以為你記起來了。”
“你這麽在意?”
“好奇而已。苾伽很少那麽專心。”
這個人對苾伽态度那麽嚴厲,卻在意這些小事,“你這麽在乎苾伽,為什麽不對她溫柔點?”暮北忍不住道,“你太兇了。”
阿史那赫藍覺得後面這話似曾相識。
“苾伽是可汗最小的女兒,已經受到萬般寵愛,脾氣如你所見。”他說着笑了起來,“若我也慣着她,怕是要比現在還飛揚跋扈。”
暮北卻并不覺得苾伽飛揚跋扈。魏骊是魏冉的姐姐,苾伽那孩子便愛屋及烏地把暮北也理所當然地當作十分親近的人。她來找暮北的時候看到杜若的那些書如獲至寶。她雖然會說漢人的話,認得的字卻不多,便纏着暮北念,每念完一首,還要暮北給她講那些婉轉動聽的抑揚頓挫是什麽意思,暮北就一字一句地解釋給她聽。
“将軍,苾伽說你是她的哥哥?”
“按你們漢人的說法,我是她的堂兄。”阿史那赫藍發現對面的少女正好奇地看着自己,便接着道:“我父親是可汗的兄弟,他和我母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死了。是之前的可敦,也就是苾伽的母親把我養大。”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告訴她這麽多。
“之前的可敦?”
阿史那赫藍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眸子映照着火光,一閃一閃的 。
“生苾伽的時候死了。她生前是可汗最愛的女人,所以她死後可汗格外寵愛苾伽。”
那是個善良的女人,把他當成親生兒子養大。可惜死得太突然,他無以為報,只能盡力替她照顧好她唯一的女兒。
暮北只是看着他,沒有說話。而他也沒有移開視線,他看到她眼裏有貨真價實的悲傷。
“你真的是魏冉的姐姐?”他突然問,他盯着她的眼睛不放。
“我是他姐姐。”她平靜地道。
“為什麽不早點來?”他想了想,覺得問得有些不妥,辯解一般補充道:“魏冉那孩子一個人過得很辛苦。”
她又露出那個悲傷的表情,“我知道。但我有我的苦衷。”她想到了清岳。
然而阿史那赫藍想到了別的。她的皇帝父親死的時候她也不過十二歲,自己都只是個孩子,四處躲着她那個篡奪皇位的叔叔,哪裏顧得上遠在關外的弟弟。但她還是來了。他很想知道,她到底經歷了什麽,才會成長為眼前這個人,冷漠,疏離,卻無端吸引人靠近。
她是唯一能幫魏冉奪回皇位的人。他想道。
阿史那赫藍回到鷹師大營的時候綏真正在大營外等他。看到後面跟着的暮北,綏真疑惑地問他怎麽帶了個漢人女人回來。
“她就是漢人公主。”阿史那赫藍跳下馬,有意想讓暮北聽懂似的用漢人的話答道。他把缰繩扔給綏真就往大營裏走,士兵們紛紛讓道。
“你怎麽把她給帶來了?”綏真也用漢人的話答道。他吃驚地牽着馬跟在阿史那赫藍身後,不時回過頭看看暮北。暮北牽着自己的馬不遠不近地跟在他們後面。
“詳細的等會兒再說。契丹人又來偷襲了嗎?”
“沒有。可能看我們最近一直按兵不動,怕有蹊跷,沒敢來。他們不知道你不在。”
阿史那赫藍冷笑了一聲,“把頭領都叫到我那兒去,我問問情況。”
“好。”綏真應道。
“還有,讓人給魏骊收拾個大一點的帳篷。她畢竟是魏朝公主,別讓人笑話我們不懂禮節。”
綏真又回頭看了暮北一眼,“知道了。”
“對了。”阿史那赫藍停下來,回頭看着暮北,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他挑剔的目光讓她有點惱火。“綏真,你給她找一身體面的衣服,但別讓人把她和其他那些女人弄混了。”
綏真愣了愣,欲言又止,最後只應了聲好。
阿史那赫藍接着轉向暮北,“魏骊,你跟着綏真去,想要什麽就告訴他。等你收拾好了,他會帶你來找我 。”看到她不高興的表情,他微微笑起來,“有什麽要抱怨的可以等會兒再說,先去把衣服換了。”
她不情願地點點頭。
綏真派人去召集各部的首領,又領着暮北來到大營後方。暮北看到很多存放糧草和辎重的帳篷。還有很多突厥女人在這裏做着做飯洗衣的活。
暮北隐約知道這些女人在這裏的原因,也知道鷹師在這裏已經駐守了近兩年沒有離開,營中有女人無可厚非,但她還是忍不住皺眉。李牧的軍隊中就不養女人,他的士兵照樣能在一個地方守很長時間。
綏真看到暮北望着那些營中的女人,解釋道:“赫藍不相信外族女人。這些各部獻來的。”
暮北沒有答話。
綏真把她領到一處帳篷前,說她住的帳篷已經派人去收拾了,請她在這裏等,說罷就出去了,不一會兒又帶着一個和暮北年紀相仿的突厥女孩子進了帳篷,那個女孩子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套華麗的突厥裝束。
暮北忍不住問:“為什麽要我穿這個?我又不是突厥人。”
綏真心裏暗暗抱怨赫藍給他派了這麽個活。
“公主,鷹師的戰士不喜歡漢人。赫藍讓你換這個也是為你好。”他勉強笑着說。
一路士兵看她的眼神難說友善,阿史那赫藍想讓她扮成突厥人來躲避敵意麽?她看到一個巨大的漏洞。
“我就算穿着突厥的衣服,臉也還是漢人的臉,恐怕是沒用。”
“有用!有用!”綏真趕緊道。只要讓漢人公主換上這身衣服,他就算完成任務了。有什麽後果全都由赫藍自己兜着,他可不想管。
“怎麽個有用法?”暮北看綏真這麽着急,感到有問題。
綏真支支吾吾不願意說。暮北想問旁邊那個一直看着她笑的姑娘,又想起自己不會突厥語。
“綏真,你要是不告訴我,我就不換了。你直接帶我去見你們将軍。”她最後斬釘截鐵地道。
綏真聽到暮北叫他的名字,低下頭。“公主,你也聽見赫藍這麽吩咐的,就不要為難我了。”
“我要是為難你,他會怎麽樣?”
綏真沒想到她會這麽問,趕緊胡編亂造:“也許會用馬鞭抽我。”
暮北将信将疑,他還會做這種事?”
“赫藍要是發了火,不止會抽人鞭子,還會用刀砍人。”他毫不愧疚地誇張道。
暮北雖然知道綏真在騙她,但她并不真的想為難綏真。她不情不願地從那個突厥姑娘手裏接過了衣服。
綏真松了口氣,“公主,換洗的衣服會直接放到你帳裏去。”他轉身往外走,說在外面等他。
暮北叫住他。“等等,你叫她一起出去吧,我自己會換。”
綏真回過頭,朝那個一直站着沒動的姑娘用突厥語說了句什麽,那個姑娘朝他跑了過去,他們一起到帳篷外面去了。
暮北花了點時間才把衣服換上。那個姑娘取來的是似乎是突厥人春夏季節穿的輕薄衣裙,和剛才那些在營中幹活的女人穿的是相似的式樣,但質地和花紋都華麗得多。她換好衣服,出了帳篷去叫綏真,發現只有剛才那個突厥少女等在門口,手裏抱着個精致的小盒子。那個少女指了指懷中的盒子,又指了指帳篷裏面,要暮北回帳篷裏去。
暮北不知道該怎麽和她交流,無奈綏真又不在,只好回到了帳篷裏,看着那個姑娘把盒子放在桌上,又把她牽到桌邊坐下,然後輕巧地撥開盒子的搭扣,打開了盒子。
暮北明白她要做什麽了。
盒子裏放着的是和她過去在娘的妝奁裏見過的差不多的東西。還在長安的時候,娘每日梳妝打扮,她就在旁邊看着。先細細描好眉眼,然後點上淡淡的斜紅,最後染上清淡的唇脂。
暮北覺得化好了妝的娘就是天上下凡的仙女,嫁給爹真是便宜他了。有一次她就這麽對爹和娘說了,爹被噎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但娘笑得花枝亂顫,暮北見娘高興,自己也很開心。
但暮北自己不願意化妝。她覺得太麻煩了。在屋裏坐那麽久,她都已經從屋頂翻出去在長安城中跑出很遠了。暮北唯一一次好好梳妝打扮,是先帝給她和信陵王賜婚,爹要帶她進宮謝恩的時候。她不得不乖乖坐在娘面前,等着娘把那些繁複瑣碎的步驟都做完,然後遞了一面鏡子給她。她雖然很不耐煩,但看着鏡中的自己,覺得自己終于也有像娘一樣好看的時候了,仍是掩不住地驚喜。
“那是因為我們暮北本來就是個小美人啊。”她撲到娘懷裏,娘摟着她咯咯直笑。
那一天她穿着新做好的衣裙在院子裏等爹。但最終她還是沒進宮。信陵王從九原回來之後,只在宮中待了一會兒便走了,連他自己的爹娘都沒告訴。暮北便沒有進宮和他一起謝恩的機會了。
但暮北卻不太失望的。她迫不及待地換下那一身撓得她渾身發癢的新衣服,又把臉上糊着的胭脂水粉洗掉,跑到屋頂上望着長安的北邊。聽說沈将軍又回九原去了,他都沒來見她。不過沒關系,反正她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喜歡他。
那時侯都覺得無所謂,現在想來,卻是有些可惜了。清岳若是在長安多留片刻,看到那個精心收拾過的、未來要成為他的新娘的小姑娘,會說什麽呢?他會覺得她好看麽?
暮北比比劃劃了半天,想說她不想化妝,但那個姑娘一直笑眯眯地準備着顏料和畫筆,根本不顧她在旁邊強烈反對。而綏真一直沒回來,暮北哪兒也去不了。
她嘆了口氣,只好坐在桌旁,任憑那個姑娘在她臉上塗塗畫畫。那個姑娘手很巧,動作很快。她替暮北染好唇紅,退出一段距離,低聲說了句什麽,開始收拾從盒子裏拿出來的東西。等她收拾好快要走了,綏真才終于回來了。他在外面問了暮北一聲,暮北讓他進來,他掀開門簾的時候那個姑娘正好抱着盒子出去。他奇怪地看了那個盒子一眼,走進帳篷裏。
“公主,你的帳篷收拾好了。赫藍還在見各部的頭領,我先帶你去——”
他看到暮北吃了一驚。
綏真話說了一半就停住,暮北忍不住催他。“去哪兒?”
綏真卻沒回答她的問題,“公主,你還讓她給你打扮了?”
暮北奇怪地問道,“不是你讓她來給我弄的麽?我比劃了半天說不必了,她好像不明白。”
綏真目瞪口呆。他強忍住發表意見的沖動,接着剛才的話說,“不是我讓她來的。公主,我先帶你去你的帳篷吧。等赫藍那邊結束了,我再帶你去找他。”
暮北跟在綏真後面。一路上那些女人對她指指點點,剛才還滿腹懷疑的士兵也露出滿骞好奇。暮北很不自在,她問綏真到底怎麽回事。綏真只是苦笑。
“公主,你還是待會兒自己問赫藍吧。”
暮北覺得更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