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拾貳 12.3
拾貳12.3
綏真派人收拾的帳篷就在阿史那赫藍的主帳旁邊,帳中的裝飾和擺設與暮北在牙帳中住的帳篷十分相似。綏真把她帶到帳篷就又去忙別的事了。暮北百無聊賴地在帳中轉了一圈,在桌上發現了自己的書,她的劍和匕首放在書旁邊。在牙帳的時候阿史那赫藍派人取來還給了她。
暮北在桌邊坐下來,拿起書心不在焉地随手翻開。她現在已經到了鷹師大營,唯一能做的,就是幫着阿史那赫藍盡快打敗契丹人,然後帶着魏冉回九原。她不知道洛陽城裏的皇帝什麽時候才會發現公主已經離開九原城。雖然小兕在替她假扮公主,但九原城中說不定又像上一次一樣,早就潛進了皇帝派來的人。那個在九原城裏扮成公主的姑娘不比她冒的風險小。若是小兕出了事,全都是她的責任。
不知道清岳怎麽樣了。她突然想到。暮北盡量克制着自己不去想這件事。她當然想見到他,但她無論怎麽想也無濟于事,于是她索性不去想。然而現在她只有一個人,這個念頭忍不住冒了出來。
清岳已經在那座海外大島上被關了三年。他早就知道她是誰,知道皇帝遲早會找上他,于是他在六年時間裏教會了她所有她将來需要用到的東西,然後為了她,為了武陵的百姓,心甘情願地到了那個禁锢他的地方去。
清岳,她的清岳。她一定要救他出來。
阿史那赫藍掀開帳篷的門,看到那個身着華麗衣裙的少女靠在桌邊看她那本書,一路上一直束着的頭發此時低低地披散下來,按突厥人的發式在腦後辮成一條蓬松的辮子,用金色的細繩在發尾處打了一個結。
“我等了好半天也不見你來,居然在這裏看書。”他走進帳篷裏。
那個女孩子轉過頭,他看到她染得恰到好處的眉眼和紅唇,微微一笑。
“你怎麽弄成這樣?”
“綏真帶來的那個姑娘自作主張。你要是看不下去就別看了。”她微微皺眉。
“我看得下去。挺好看的。”他在她對面坐下來。
“将軍,為什麽要換這身衣服?”她放下手裏的書。
“綏真沒告訴你?”
“他說鷹師的将士不喜歡漢人,換身衣服不那麽顯眼會好些。”暮北心想,這身打扮也夠顯眼的了。
“就是這麽回事。”
“那為什麽那些人都對我指指點點的?那些突厥女人,還有士兵也是。”
阿史那赫藍漫不經心地靠在桌上,“不用管他們。”
“将軍,這衣服有什麽問題麽?”
“沒問題。”
暮北不滿地看着他。
“沒什麽特別的。這衣服是阿史那家的人穿的。”他十分自信地道。
暮北面露不悅,“我不是突厥人,更不是阿史那家的人,穿這衣服不合适。”
“你見過那些女人了?”他換上懶洋洋的語氣。
她陰沉地點點頭。
“她們在鷹師的大營裏只有一個原因,你應該知道。”
暮北沒有答話。
“我沒空一直陪着你。你穿了這身衣服,鷹師的士兵就知道你和她們不一樣,你就會更安全。”
“我可以扮成男人,那樣才更安全。”
“你以為那些士兵都是瞎子麽,男人女人都分不出來?”他好笑地道。“你就穿着吧,反正也挺合身的。”他眯起眼打量了他片刻,“再說我又不能告訴他們你是漢人公主,你不能讓別人知道漢人公主在現在幫突厥的忙,不是麽?”
暮北知道阿史那赫藍有所隐瞞,但他不說,她也勉強不了他。何況那些士兵看她的時候确實沒有之前那樣的敵意了,現在他們似乎更多的是感到好奇。
阿史那赫藍見她沒有答話,輕輕笑了一聲,“言歸正傳,我想讓你做的事很簡單。幫我想個辦法,把契丹人趕回原來的邊界。”
“原來的邊界?我以為現在鷹師守着的就是本來的界限。”
他搖搖頭,“前兩年可汗重病的時候契丹人趁機偷襲。那時我的鷹師不在這裏,東邊的兩個部族根本抵擋不住,不得不重新劃了邊界。”
“原來的邊界在哪裏?”
“從這裏向東八百裏的地方。“
“按騎兵的腳程八百裏并不是太遠。“
“确實不遠,”他看着她,擔心她會介意,“但是關系到是否能直達雲中,”他停頓了片刻,她只是示意他接着說,“現在契丹人隔在中間,我們要到雲中必須穿過他們的地盤。那些地方本來是我們的。”
“我明白了。”暮北站了起來。“将軍,那先去營中看看吧。我需要了解鷹師的狀況,才好制定對策。”
阿史那赫藍坐着沒動,“魏骊,你不要這麽着急,”他擡起頭看着她,“不急在這一會兒。你先休息幾天。”
“我不用休息。”
“你已經連着趕了半個月的路,再不休息身體會吃不消。”
暮北有點意外,“将軍,我說了我不需要休息。”
他皺起眉,“你要是累得生了病,耽誤的是鷹師的軍務。”
“将軍,我雖然答應了要助你,但并不是你的部下,我要怎麽做由我決定。”她平靜地道。
他愣了一瞬,嘆了口氣,“我只是擔心你,你畢竟是女孩子。”他的語氣緩和下來。
“将軍,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她的臉色也變得溫和。
他看了她一會兒,淺色的眸子裏有什麽情緒起了波瀾。“那好吧。我明天讓綏真陪你去,有什麽問題你都可以問他。”
“今天——”
“今天不行。”他斬釘截鐵道。
她不再堅持了。
暮北花了好幾天時間才把鷹師的大營四處都察看了一遍。綏真還有別的軍務在身,每天只能抽出一會兒帶她到處轉轉。而阿史那赫藍白天都見不到人,只有傍晚吃飯的時候才讓暮北去和他彙報情況。阿史那赫藍反複叮囑她在綏真沒法兒陪着的時候不要到處亂走,于是剩下的時間她只好坐在自己的帳篷門口看那些士兵來來去去,或者很慢很慢地看帶的那本書。她後悔走的時候太急,沒多帶幾本。
“其實我可以自己去。反正就在大營裏,也不會有什麽危險。”她有一次向阿史那赫藍提議道。
“你又不會突厥語,有什麽事又不能張口問,去了也是白去。”他剛從外面回來,走到桌旁一屁股坐下,喝了一大碗水才答道。
“我有眼睛,會自己看。”她想了想,“你說過讓綏真教我突厥語。”
他放下碗,把脫了一半的外衣穿好,“過幾天吧。這兩天有幾個部落裏出了點騷動,綏真得去處理這事。”
“騷動?”
“對。我們已經在這裏守了兩年,鷹師的勇士很久沒回家看自己的女人和孩子,有人坐不住了,想偷偷跑回去。”
“被人發現了?”
“從馬廄偷馬的時候被衛兵抓住了。”
“你打算怎麽處理他們?”
“砍了。”他在墊子上躺下來。
暮北沒有答話。這幾日她在僅僅是在大營中随便轉了轉,也能發現鷹師已經出現了軍心不穩。鷹師通常都是速戰速決,南下進攻魏朝邊境,一次最多也不過幾個月。幾個月後,無論勝敗,都要返回牙帳休整,然後各部落輪流帶着獎賞回自己的領地與家人團聚一段時間。
但這一次,鷹師已經連續兩年守在契丹與突厥的邊境沒有離開。一方面,長期對峙不符合鷹師的作戰方式,士兵們對能否打敗契丹産生了懷疑,另一方面,大多數士兵都不是來自本地的部落,他們中很多人都很久沒回家,想要逃跑也不是毫無理由。
“将軍,想回家的不只是這幾個人。你砍了他們,還會有人繼續嘗試。”暮北對他道。他們中間隔着桌子,她只看得到他的兩條長腿。
“那就也砍了。臨陣脫逃軍法處置,你們漢人不是也興這一套?”
“将軍說的沒錯。但現在這麽做只會讓鷹師的氣勢更低落。”
“公主有什麽妙計?”他側了個身,用手撐住了頭。暮北勉強能看到他的半張臉,他正用淺色的眸子望着她。
“這次放過他們,那些士兵都會感激你。然後想辦法安撫軍心。”
“你要怎麽安撫軍心?”
“将軍,不是我安撫軍心。是你要給他們一點希望。”阿史那赫藍眼裏有戲谑的意味,讓她覺得自己像是在哄一個小孩子,“你為什麽等了這麽久都不出兵?”暮北一直很疑惑,鷹師不應該這麽長時間陪着契丹小打小鬧。按阿史那赫藍的風格,不論輸贏,都早就應該有一次像樣的進攻才是。
“我不能出兵。”他又躺了回去。
“為什麽?”
“鷹師已經很疲倦了,他們需要休息。”他幽幽地道,似乎有點洩氣。“而且我也沒想到契丹這麽強。”他不甘心地補充。
鷹師整體的疲憊是擺在面上的,任誰都看得出來。但他們在這裏守了兩年沒有一次大戰,難道不應該早就已經恢複了麽?
見她沉默,阿史那赫藍接着道,“鷹師的情況比外人知道的要糟。多虧了你,”他略帶諷刺地停頓了一下,“我的鷹師自九原一戰之後一直士氣低落。我們已經很久沒有輸給漢人了。”
“你去攻打雲陽的時候也輸了。”
“那不一樣。當時李牧那個膽小鬼根本就沒出來,全靠城牆修得牢才沒讓我們攻破。”他不屑地道,“回漠北的路上我就收到可汗攻打契丹人的命令。鷹師趕到這裏的時候已經很疲憊。我們的糧草和辎重剩得不多,又剛剛吃了敗仗,一開始打得很不順。直到後來牙帳來了補給和援兵,才勉強把契丹人趕到這裏。但他們沒走,在幾百裏外紮了營。這樣一來我們也走不了,只有先耗着。”
“鷹師的傷亡怎麽樣?”
他嘆了口氣,“很嚴重。死了很多人,都死得很勇敢。”
暮北有點同情他。“援兵沒有留下來麽?”
“仗一打完,援兵就回牙帳去了。”
“怎麽沒請可汗讓他們留下來幫你?”
他冷笑了一聲,“牙帳的軍隊不能長期外出。他們要回去保護可汗。他那幾個兒子都不是省油的燈,牙帳的軍隊走了,說不定就什麽時候從自己的地盤帶兵去牙帳把他們老子殺了,好當整個突厥的可汗。“
我要做的事和可汗的兒子是一樣的。暮北暗暗想道。“你說沒想到契丹人很強?”
“沒想到。過去契丹騎兵根本不是鷹師的對手。雖然以前契丹人有時候也會來騷擾東邊的這幾個部族,但只要不是太過分,我們根本懶得管他們。沒想到放任了幾十年,他們不僅人數增加了不少,打起仗來也有點樣子了。”
暮北終于明白阿史那赫藍為什麽不出兵了。這裏離契丹人的牙帳近,他們的人馬和糧草都更充足,這和她預想的一樣。但她沒想到鷹師的狀況這麽糟糕。阿史那赫藍若出兵,很可能給鷹師造成無法挽回的損失,但不出兵,他們遲早會被拖垮。
“你想過辦法嗎?”
“我要是有辦法,還找你來做什麽?”他有點不甘心。
想要打贏契丹人,暮北覺得了解得還遠遠不夠,她必須盡快掌握鷹師和契丹人的情況。但眼下最重要的是休整軍隊,重振軍心。
“将軍。”她叫他。阿史那赫藍聽她的語氣,覺得她好像有辦法了,坐了起來。
她終于看到了他的臉,接着道,“将軍,你說得沒錯。鷹師現在貿然進攻契丹,勝負難定。但是鷹師急需一場勝利來振奮士氣。”
他立刻明白了,“你是說偷襲?”
她點點頭。“我聽綏真說,契丹直到今年春天一直不停派兵騷擾。鷹師的勇猛是出了名的,他們也是有所畏懼,才一直不敢發動大規模的進攻,而用小股兵力試探。但我們再這樣消耗下去,契丹人遲早會發現鷹師已經元氣大傷。”
她用了“我們”,阿史那赫藍微微一笑。
“派一小隊精兵突襲契丹大營,不必打敗他們,只用騷擾一下,然後立刻返回。一方面讓鷹師的将士知道,你不是在坐以待斃,而是在等待機會,另一方面,也讓契丹人繼續畏懼下去。他們會覺得你只派少量兵力進攻他們的大營,同樣是因為有強大的鷹師支撐,突襲不過是你來我往,以眼還眼罷了。”
“然後呢?你争取了時間,想怎麽做?”
“養精蓄銳。”她微微皺眉,“我說的是真正的休養。”他知道她在指那些女人。“該休息的休息,該養傷的養傷。将軍,你得向可汗請求增派援軍和補給。牙帳的軍隊不能動,那就召一支新的軍隊來。等鷹師的将士休息的時候,你可以在這裏訓練他們。那些契丹的探子看到你這麽不慌不忙地訓練新兵,肯定會報告說鷹師兵強馬壯,還在不斷補充兵源,這樣還能反過來打擊契丹軍隊士氣。”
阿史那赫藍目不轉睛地看着暮北想了一會兒,終于開口道,“訓練新的鷹師勇士要花很長時間。”
“你要多久?”
“半年。”
太久了。暮北心一沉,但這是最穩妥的辦法。契丹人的威脅必須解除,不論是為了帶魏冉回九原,還是為了整個北方安定着想。她不能冒險。如果太着急出了岔子,她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走得了。
“好,我來想辦法。将軍,我對大營和邊界附近的情況尚不了解,得請人帶我去看看。”
他的表情第一次放松下來。“好。等處理完那幾個逃跑的人,我陪你去。”
她有點驚訝,“将軍,讓綏真帶我去就行了。”
“怎麽,你覺得我不如綏真可靠?“他挑起眉。
“不是的。你不是有很多事要忙麽?”
“鷹師不出戰,我沒有事要忙。”
她感到很奇怪,“那你白天都去哪兒了?”
“我去看契丹人的動靜了。他們和你說的一樣,一直在觀望,不敢輕舉妄動。”
“你一個人去的?”能看到契丹大營的地方,想必不會帶很多人。“太冒險了。”
阿史那赫藍笑了起來,他總是冷靜又克制,暮北第一次見他笑得這麽暢快。
“你竟說我冒險嗎?”他淺色的眸子流光溢彩,“那你呢?你不覺得自己很冒險?”
暮北不知道他在指哪一件事,是又在提九原城那一戰,還是在說現在,她只身一人身在本是敵人的鷹師大營中。
他笑夠了,終于收斂起神色,看着她道,“魏骊,你很聰明,而且膽子很大。”
“你不就是因為這個才叫我來的?”
“不錯。也不全對。”他的回答很暧昧。
她只是疑惑地看着他。他留她在突厥,除了要她替他謀劃,莫非還有別的原因麽?
然而他們已經談完了,她站起來要走,他也并沒有挽留。剛走到主帳中間,她突然停了下來。
“将軍,我想起來了。”她回過頭,發現阿史那赫藍仍然維持着剛才的姿勢,坐在桌邊目送她離開。“我那時給苾伽念的是一首詞。”
阿史那赫藍等着她說完。
“美景良辰堪惜,賞心樂事難得。”
“美景良辰堪惜,賞心樂事難得。”他重複了一遍,“什麽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美景良辰,賞心樂事,四者自古難并,當及時行樂,享盡眼前清歡。但又要珍惜此刻,明月好花不可浪擲。”
阿史那赫藍又笑了起來,他的眼裏有什麽東西波光流轉,顯得他淺色的眸子愈加攝人心魄,“苾伽怕是不懂。”
“她将來會懂的。”她也回以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