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拾貳 12.4
拾貳12.4
阿史那赫藍沒有殺那幾個試圖逃跑的士兵,只是讓他們每人結結實實地挨了一頓鞭子,然後按照承諾帶着暮北離開鷹師大營去探察周圍的情況。暮北發現鷹師大營以西幾十裏的地方有一片很高的山坡,從牙帳來的時候她并沒有留意,想來是急于趕路,無暇注意這些。另外,阿史那赫藍也帶着她一個人去了能看到契丹大營的地方,契丹人仍然很耐心地在那裏等待時機。
阿史那赫藍要帶小股精兵偷襲契丹的決定遭到了各部落頭領的一致反對。他們都說這麽做無異于自殺。現在鷹師人數已經比最盛時期少了很多,他們不想再浪費人馬。但阿史那赫藍堅持,他說自己要親自帶人去的時候,那些首領在他的主帳中吵翻了天,連在暮北的帳篷裏都能聽到。正好綏真她那裏教她突厥語,綏真便說那些首領在責怪阿史那赫藍,說他身為統帥自己去冒這個險是置整個鷹師于不顧。還有年長的首領出言不遜,說如果阿史那赫藍對鷹師失去信心了,大可以回牙帳去,讓可汗換一個人來。阿史那赫藍沒理他們。
“公主,你這個主意可把赫藍害慘了。我還從沒見過那些老頭子氣成這樣。”
暮北有點不理解,“将軍沒告訴他們,這一次只需給契丹大營制造混亂,并不交戰,不會給鷹師造成什麽損失。”至于阿史那赫藍要自己去,暮北相信他心裏有數。阿史那赫藍不是個逞一時莽夫之勇的人,否則當不了這麽多年鷹師統帥,因此她根本不打算阻攔他。
“就因為只是去制造混亂才讓他們吵成這樣。那些老頭子既不想損兵折将,又死要面子覺得出兵就要見血,只是做做樣子有損鷹師威風。他們雖然說是擔心赫藍的安危,實際上覺得赫藍在小看他們,認為他們沒有能力打勝仗。”綏真解釋道。
“争這一時的面子有什麽用,他們沒看到士氣都低落成那樣了麽?現在去和契丹正兒八經開戰,肯定會輸。”
綏真惋惜地搖頭,“公主,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樣這麽想得開。”
阿史那赫藍出兵的那天,暮北和綏真去送他。他穿上了暮北在九原城時見他穿過的盔甲,騎在馬上,低頭看着他們兩個。那些跟在他身後的士兵都好奇地打量着暮北。
“我最遲明天就回來了。綏真,你把大營給我看好了,別又讓人趁機逃跑。”
綏真應了聲好。
“還有,你也幫我看着點魏骊。“他看着暮北道。
“将軍,我不會逃跑的。現在跑了對我又沒什麽好處。”暮北有點不滿。
“我不是那個意思。”他轉向綏真,“綏真,你明白的吧?”
綏真一愣,點了點頭。
“行了,你們回去吧。”
暮北想了想,還是對他說道:“将軍,你小心點,不要冒險。”
他微微一笑,“知道了,放心。”
綏真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們。
等暮北往大營裏走,她聽到綏真低聲問阿史那赫藍,“赫藍,你還沒告訴她麽?”阿史那赫藍沒有回答。
“行行行,我不說。有什麽後果可別怪我沒提醒你。”綏真笑道。
正元九年七月,突厥鷹師統帥阿史那赫藍率領一小隊精兵突襲契丹大營。契丹人毫無準備,以為是鷹師主動進攻,營中發生嚴重混亂,甚至有将領下令撤退。然而直到阿史那赫藍的人馬在契丹大營中亂殺亂砍一通,又像來時一樣突然地揚長而去之後,驚慌失措的契丹軍隊才意識到,這不過是阿史那赫藍的一次偷襲。契丹軍隊的反應如此遲鈍,阿史那赫藍甚至從容到離開之前還在靠近大營入口的地方放了一把火,燒毀了門口的十幾座營帳。這種近似玩笑的挑釁行為讓契丹人又惱火又害怕。他們不知道阿史那赫藍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為什麽在被契丹軍隊拖了兩年對所有試探都不予回應之後,會突然主動出擊。契丹人不禁懷疑,難道鷹師仍然沒有被拖垮,而是經過兩年休養愈發強大,這次突襲,會不會是他們出兵進攻的前奏。所有的契丹将領都一致同意再等等,看阿史那赫藍到底接下來會有什麽動作。
阿史那赫藍回來的時候暮北正坐在自己帳篷門口望着天發呆。她聽到馬蹄聲的時候回過神來,只見阿史那赫藍騎馬來到她的帳篷前。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朝他走過去。
“将軍,你回來了。”她擡起頭看着他。
“我說了,最遲今天就會回來。”
“怎麽樣?”
“如你所言。”他微微笑道。
雖然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勝利,整個鷹師還是為之一震。阿史那赫藍重賞了那些和他一同突襲的士兵,一開始反對這次突襲的部落首領也紛紛來表示自己本應該支持阿史那赫藍的決定。阿史那赫藍沒有說什麽,只是設宴款待他們,又吩咐給整個鷹師的士兵增加夥食。
然而宴會的時候阿史那赫藍只是草草陪那些首領喝了幾輪酒就離開了主帳。那些首領都感到有些奇怪。他們的統帥是個酒量很好的人,從不會這麽早離席。被阿史那赫藍撇下的首領們忍不住議論紛紛,都說統帥一定又是去找那個不知道從哪裏撿回來的漢人女人了。
阿史那赫藍真的是去找暮北,他有事需要确認。雖然他有足夠的理由,但他仍然擔心她知道了會是什麽反應。綏真一點忙都不幫,反而是一副等着看好戲的樣子。阿史那赫藍掀開暮北帳篷的門簾,期待看到那個總是神态自若的少女像往常一樣坐在桌邊看她的書,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她不在。
他第一個想到的是有人把她帶走了,因為她不會自己逃走。實際上根本說不上是逃。雖然她是因為他提出的條件才來到這裏,但她是自願的,所以她不會自己離開。但她又不是一般的少女,不會那麽容易被擄走,除非對方有很多人,她一個人無法應對。不可能是外人。不會有一隊人馬進入他的營中而不被人發現。也不會是鷹師的士兵,他們應該不會動她,他們知道那身衣服意味着什麽。
但是,萬一呢?
萬一有人看中她清秀動人的容貌,冒死也要對她出手呢?
他心裏突然燃起一股怒火,轉身跑出賬中。他要去找她。他在營中漫無目的地跑着,四處查看他覺得她可能會在的地方,他甚至一路跑到他從不涉足的大營後方,但那裏只有那些自願跟來的突厥人女人。她不在那裏。
阿史那赫藍沒有想到自己會這麽慌。鷹師的士兵看着他們總是鎮定自若的統帥臉色陰沉地跑過,對所有向他打招呼的人視而不見。他們都十分疑惑,但沒有人敢追上去問發生了什麽。
阿史那赫藍一邊跑一邊思考。如果不是鷹師的士兵,會不會是漢人?會不會是魏朝皇帝已經知道她在這裏,派了刺客來找她?一隊人馬一定會被發現,但一個人卻不一定。她能敵得過那些用慣了下三濫伎倆的殺人犯麽?
他突然感到恐懼。
也許出于對他的信任,或者希望獲得他的信任,她平常在營中從來不帶武器。他不知道她把她的劍和匕首放在哪裏。他十分懊悔剛才沒有想到去确認一下。
冷汗順着他的後背留下來。他不知道該怎麽辦。要把每一個士兵的營帳都翻個底朝天嗎?他是鷹師的統帥,他要徹查,沒有人能拒絕。
但是會不會太晚了?萬一真是鷹師的士兵,等他找遍了大營才發現她的時候,她還是完整的嗎?
不。應該不會的。如果是這樣,他要把那個人千刀萬剮,然後把骨肉扔給到大漠裏喂給狼群,讓那人永不得安息。
但萬一是漢人刺客呢?等他終于找到她,她會不會已經變成再也無法開口說話的美人,而他再也看不到在她褐色眸子裏流動的萬般情緒?
這兩個猜測在他腦子裏交替着,他覺得自己要瘋了。他轉頭跑回主帳的方向。綏真還在那裏,他說不定知道。不管綏真知不知道,讓他一起去找總會快些。
他穿過通往大營入口的大路時,下意識地轉頭看了一眼入口的方向,他停了下來。
那個穿着華麗衣裙的少女不急不慢地從大營入口的方向朝他走過來。她看到他站在路中間,加快了腳步。
“将軍?你怎麽在這裏?”她走到他面前道,“你不是在開宴會麽?”她面帶疑惑。
看到她安然無恙,他松了口氣,随即又感到一陣惱火。
“我說過,你一個人不要到處亂跑。你怎麽一個人到大營外面去了?”衛兵居然讓她出去了,他一定要狠狠懲罰守在門口那些人。
“那些士兵知道我不會逃跑。”她似乎猜到他的想法,替那些衛兵辯解道,“我只想一個人走走。”
“那你走得可真夠遠的。”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終于找到了她,他明明很高興,為什麽還要責備她?
她卻沒有惱,反而有點遲疑地,“我想看月亮。”
“你在大營裏不能看麽?”他努力克制語氣裏憤怒的部分。
“大營裏有火把的光。”她擡頭看着空中的彎月,她的側臉有溫和的輪廓。“太吵了。”她輕聲道。
“你以前沒見過月亮?”
她仍然擡着頭,“将軍,我當然見過。只是覺得,在這裏看起來不一樣。”
“怎麽不一樣?”
暮北終于看向阿史那赫藍。她要怎麽形容呢?月亮是一樣的,星星也是一樣的,但是漠北無邊無際的廣闊卻和長安的金碧輝煌、和武陵的平淡安寧是不一樣的。
她也和過去不一樣了。
他嘆了口氣,“你以後要再想看月亮,就叫我陪你。”他突然覺得心中一升起股苦澀,“別再一個人跑不見了。”
暮北有點吃驚。過去也有個人說,他會陪着她。但那個人離開了,他在遙遠的海外大島上等着她。她的清岳。
阿史那赫藍也看着暮北,他英俊的眉眼皺在一起,“我找了你很久。”他不知道為什麽要告訴她這個,“你以後不論想去哪兒,就叫我陪你。如果我不在,就叫上綏真。”他又說了一遍。
至少讓一個人知道你去了哪裏。剛才那樣的擔心,我不想再經歷第二次。
她似乎知道他在關心她,點了點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