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拾叁 13.1
拾叁13.1
九月,可汗按阿史那赫藍的要求從各部召來的新軍隊到了。阿史那赫藍帶人出去巡邏了,只留下綏真安頓人馬,指揮糧草和辎重的存放。暮北一個人站在大營門口,看着牙帳來的軍隊排成的隊伍緩慢地從她面前走過。這些士兵大多是都是年紀尚輕的少年,雖然面孔仍未脫去稚氣,神色卻是極自豪的:他們是新的鷹師勇士。
“公主!”
暮北聞聲望去,苾伽從馬車車窗探出身子,正朝她興高采烈地揮手。可汗的回信裏提到過,苾伽和魏冉會随這些人馬一起來,要阿史那赫藍照顧好他們。阿史那赫藍讀信的時候暮北就在他旁邊。她忍不住感嘆可汗居然放心讓自己心愛的小女兒到前線來。阿史那赫藍只是搖頭。
“就是因為是他心愛的小女兒,可汗才總是順着她。”他笑道,“反正有我在,那兩個孩子不會有事。”他似乎一點也不介意,随手把信扔到一邊,”要不是你在這兒,苾伽才不願意到我這大營來。魏骊,”他看着暮北,清冷的面孔因為某些她不明白的愉悅而顯得溫柔了許多,“你還真是讨人喜歡。”他話裏有話。
暮北突然不知道如何回應。
馬車在暮北面前停下,苾伽先從馬車上跳下來,撲到暮北身上。
“公主,我總算又見到你了!”苾伽興高采烈。
暮北吓了一跳,她不習慣和別人這麽親昵。
除了清岳。
但苾伽卻十分理所當然的樣子,放開暮北,又順手挽住她的胳膊,“公主,我把你的書都帶來了。”苾伽指了指車上,“這下你終于可以接着念書給我聽了。”
魏冉第二個從車上下來。他又長高了,但仍然比暮北矮一個頭。他站在暮北面前,恭敬地拱手行禮道,“皇姐。”
暮北笑了,伸手把他拉到身邊,“小冉,最近可還好?”
“好。謝皇姐關心。“
魏冉擡起頭,看到她的衣服時愣了愣,但并沒有說什麽,倒是苾伽狡黠地笑了起來。她朝魏冉使了個顏色,挽着暮北往大營裏走。
“公主,你的衣服,是赫藍給你的吧?”她興奮地小聲說。
“是啊,怎麽了?”
“公主,你穿着特別好看。”苾伽似乎很開心,“等打退了契丹人回到牙帳,赫藍還會給你更好的。”
“苾伽,你在說什麽?”暮北一開始就發現,她在大營中無論走到哪兒,都會被人用好奇的目光追随着。她問了阿史那赫藍和綏真很多次,但一直含含糊糊地被他們敷衍過去。既然得不到答案,她便不再問了。
苾伽卻驚訝地道,“公主,赫藍沒告訴你?”
“告訴我什麽?”
苾伽臉紅了,“公主,你穿了這個衣服,就算是阿史那家的人啦!”她又是害羞又是激動地道。
“将軍也是這麽說的。”
看到暮北的反應,苾伽有些糊塗了,“赫藍是怎麽跟你說的?“她急切地問道,“你怎麽還叫他将軍?”
“和你說的一樣,這是阿史那家的人穿的衣服。”暮北有點莫名其妙,“我不叫他将軍,叫他什麽?“
“就這樣?沒別的了?”苾伽睜大了眼睛,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就這樣。”
苾伽像得知了一個大秘密一樣,愈發興奮不已,“赫藍真是的,”她故作老成地嘆道,“他一定是不好意思告訴你。那只好我這個妹妹替他說了。公主,你穿着這身衣服,別人就知道你是赫藍的女人啦!”
“苾伽,你說什麽?”
“公主,這裏有很多女人對不對?”見暮北終于露出了預期的反應,苾伽咯咯笑起來。
暮北點點頭。
“阿塔的大營裏也是。但那些女人是不能穿這麽華麗的衣服的,只有大營頭領的女人可以。赫藍從來不找女人,他也從來沒在自己的軍營裏讓誰穿過這樣的衣服。公主,赫藍既然給了你這身衣服,一定是喜歡你、想等回到牙帳就娶你為妻!”苾伽為自己的聰明才智感到很開心,“到時候我們和漢人就不用再打仗,你也可以留下來一直和我們在一起了!”
苾伽說得興高采烈,暮北卻沒在聽,任苾伽挽着她往前走。她不知道自己是震驚多一些,還是憤怒多一些。她一直以為阿史那赫藍的意思,是突厥王族的女眷都是這樣穿的,而他也默許了她的誤解。
暮北回頭看了看,魏冉本來跟在她們身後,不知道什麽時候遠遠落在了後邊。他看到暮北在看他,目光有點躲躲閃閃的,臉也微微泛紅。
暮北有點惱火。那孩子也是一看就知道了,只有她一個人被人耍了好幾個月。雖然她恨不得現在就把這身衣服換掉,但她決定給阿史那赫藍一個解釋的機會。她覺得他不是個輕浮的人,他也許有什麽理由。
等一切安頓好,苾伽很懂事地回自己的帳篷去了,魏冉終于有機會單獨和自己的姐姐留在一起。他猶豫了半天,還是走到暮北身邊,看着她清點苾伽替她運來的那些書。
“皇姐。”他叫她。
暮北擡起頭,十分溫柔地笑了,“小冉,怎麽了?”她伸手把他拉到自己身邊,示意他坐下。
魏冉順從地坐下來,回以一個困惑的笑容。他只在牙帳的時候和他的皇姐有短暫的相處,在那之前是長達九年無法逾越的空白。而更早的時候,在長安,皇姐和皇兄只是一個不痛不癢的稱謂。他只記得自己一個人躺在宮殿的床榻上,一碗接一碗地喝那些很苦的藥,那時仍然是個孩子的皇姐和已經成年的皇兄偶爾才來看他,他們的面目都已經模糊不清。只有他的堂兄,那個眉目清朗的少年,和自己的老師一起來探望過他很多次。他隐隐約約記得杜先生,那個人像個飄逸的神仙一樣,讓人難以忘記。
當年士兵闖進門的時候他正在喝一碗和平常一樣苦的藥。他們告訴他,皇子殿下,你的父皇駕崩了,皇上命我們護送你去突厥。然而他根本不知道突厥是什麽,在哪裏。他只是呆呆地端着那只碗,剩下的藥還有溫熱的餘溫。他只聽到他的父皇死了。他忙于政務的父親很少來看他這個次子。對他來說,父皇不過是那些永遠喝不完的、據說是用最珍貴的藥材煨成的藥,是節日慶典時送到他院中的寶物,是那些仆人對他這個病怏怏的小孩子恭敬卻缺乏真誠的照料。那些人說,他的父皇死了。
在從長安到突厥的馬車裏他病得愈發嚴重,好像身體裏有一團火要把他燒化。他在半夢半醒間本能地叫他的娘,那個從未露面的母後,那個懷着她心愛的小兒子的時候得了病、生下他之後不久就去世了的可憐女人。他的堂兄說,他父親傷心欲絕,自那之後再也沒有立皇後。他不知道他的堂兄在說什麽,他只想要他的親娘。他懂事之後,覺得他的父皇一定是認為他母後的死都是他的錯,所以才一直對他不管不問,即使他的身體那麽弱,即使他是太子的親弟弟,即使他是他父皇的兒子。
他沒有想到她的姐姐會來找他,他甚至不知道她還活着。他到突厥的時候已經病得命都去了大半,是可汗派人悉心照料把他救了回來。他醒過來的時候身邊全是他沒見過的異族人,他們說着他聽不懂的語言,他怕得要死。是赫藍領着苾伽進來,在苾伽試圖和他交流的時候一直陪着他們。那時候赫藍比現在還要年輕許多,只比那個總是來探望他的堂兄年長一點的樣子。赫藍讓人送來了食物,然後坐在一邊耐心地看着他吃得狼吞虎咽。填飽了肚子,他第一次覺得不那麽害怕了。
不久他的病便好了,但他的身子還是很弱。苾伽和他一樣,很小的時候沒了母親,于是兩個同病相憐的小人兒很快就成了親密無間的好朋友。她教他突厥人的話,他反過來教她漢人的話。後來赫藍給他們請了個漢人先生,教他們一些四書五經。他覺得很有意思,但苾伽卻不大能理解。然而苾伽還是很喜歡聽,先生講得激動地時候她就搖頭擺腦地假裝明白。那時候赫藍拉着愁眉苦臉的綏真和他們一起上課。赫藍和綏真畢竟是大人,他們學得快得多,很快漢人先生就沒有可以教他們的了,綏真便像獲得大赦一樣松了一口氣,因為他再也不用在忙着幫赫藍處理軍中事務的間隙還要被赫藍壓着來上課了。但赫藍卻一直陪着他們。似乎是看苾伽學得有點吃力,他就在先生不上課的時候,找借口說自己不懂,讓苾伽把課上講的東西複述給他聽。苾伽一開始十分得意,覺得赫藍竟然連自己都不如,但很快發現她的哥哥是在拐彎抹角地在幫她理解那些她不明白的內容。苾伽作為公主的自尊心讓她很難接受旁人的意見,所以教書的先生從來不說她,然而赫藍卻不能放任他。
赫藍是個好人,他把魏冉自己也當成弟弟對待。魏冉長大一點之後,赫藍便帶着他出門,教他騎射,他的身體在每日的鍛煉中逐漸強壯起來。他小時候體弱的後遺症讓他比同齡的突厥男孩子都要瘦小很多,但他已經不再病怏怏的。他很感謝赫藍。他一個漢人,又是被當做人質送到這裏,他那位坐在洛陽城皇宮裏的叔叔甚至希望他死在這裏。但因為赫藍,他在突厥一直被當成赫藍和苾伽的兄弟對待,沒有人欺負他,連可汗都對他十分親切。
苾伽對他說他的姐姐派了使者來找他的時候,他只是感到不知所措。但當他看到杜先生,當他被那個少女溫柔地抱在懷中,對故國的思念突然湧了上來。他喜歡漠北,喜歡可汗的大營,喜歡赫藍和苾伽,但他骨子裏仍然是個漢人。他是魏朝皇帝的次子,他的兄長死了,他成了名正言順的繼承人,而他的姐姐說,她要為他奪回皇位。
他是魏冉,而這是他出身皇家的宿命。他對赫藍和苾伽感到很抱歉,他們對他這樣好,他卻要離開他們了。但赫藍在帶着他的皇姐離開牙帳回鷹師大營之前對他說,魏冉,你是個男人,不要這麽優柔寡斷,如果她真是你姐姐,你就跟着她回去,當好你的漢人皇帝,讓突厥和漢人少打幾年仗。他問赫藍為什麽要帶他皇姐走,為什麽不現在就讓他們回去。赫藍看着他皇姐,眼裏流光溢彩。
“我有事要請你皇姐幫忙。你放心,我會護得她周全。等我的事兒完了,我就把她毫發無損地給你送回來。”
他不是沒有懷疑過這個少女到底是不是他姐姐,但他除了相信別無選擇。杜先生說她幫北方的李将軍守住了九原城,甚至自己出城和赫藍的鷹師拼殺,又被皇帝派來的刺客重傷。如果她不是他的皇姐,她為什麽要做這些事,冒這麽大風險,為什麽要不遠萬裏來找一個已經成為棄子的先帝次子?
于是他相信了。盡管他們僅憑信物相認,眼前這個溫柔地笑着的少女,就是他的皇姐。除了她,不會有誰還會來找他了。
“皇姐,杜先生說,你在九原的時候受傷了?”他問道。他很小心地不去提更早的事。若說他一個人在關外過得辛苦,他的皇姐一個人在關內更不會輕松。
“是受了點小傷。不過已經好了,小冉不用擔心。”她放下手裏的書,轉過頭看着他,“小冉本不用來這裏,在牙帳等皇姐回去就可以了。”
魏冉看着他的皇姐,這個美麗又勇敢的女孩子,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自豪,“皇姐,雖然我不懂怎麽打仗,但是可以給皇姐做個伴。我來陪着你。”他堅定地說。
她笑了起來。
“皇姐。”他叫她。她還是笑着。
“皇姐,赫藍是個好人。你要是真喜歡他,等我當了皇帝,我就派人送你回牙帳去。”他十分認真地說。他真心喜歡赫藍。而且如果他的皇姐與突厥大将軍和親,将給邊境帶來長久的和平。
暮北有點吃驚,但還是笑着的。“小冉誤會了,我和将軍沒什麽。他讓我穿這衣裳,不過是避人耳目。”
對了,避人耳目,就是這個理由。這就是他給出的理由。她想道。阿史那赫藍沒有理由會喜歡她,而她同樣不會喜歡上阿史那赫藍。她有清岳。
清岳。她的心疼了一下。她的清岳,他還在等她。可她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救他出來,她不知道還要讓他等多久。
魏冉看到暮北的神情突然變得黯淡了,還以為她放不下自己。
“皇姐,其實你可以留在漠北,我一個人去找杜先生和李将軍就可以了。他們會幫我。”
暮北伸手摸了摸他的頭,有點勉強地笑着。
“傻孩子,皇姐當然要和你一起回去。皇姐一定會将你送上皇位。”她把魏冉摟進懷裏。
這孩子太瘦了。她想道。
傍晚的時候,阿史那赫藍的人馬終于回到了大營。苾伽跑到阿史那赫藍身邊,踮起腳對他說話,阿史那赫藍只是擡起頭看了暮北一眼,又低下了頭聽苾伽繼續急急地說着什麽。
等他們說完,苾伽牽着他走過來。“赫藍,你自己和公主說吧。”她松開阿史那赫藍的胳膊,去找魏冉了。阿史那赫藍站在原地看着他們。
兩人沉默了一陣,暮北先開口。“将軍,情況如何?”
“和之前一樣,契丹人是準備和我們接着耗下去了。”
她轉身往大營裏走。阿史那赫藍快步走到她身邊。
“你不問麽?”他道。
“問什麽?”
“苾伽告訴你了。”
“嗯。她都告訴我了。所以不問了。”
他沒想到她的反應是這樣,他反倒有點不甘心了,“那你還穿着這身衣服?”
“是将軍讓我穿成這樣。”
她在兜圈子,但他不想讓她逃過去。“你不想知道為什麽?”
她又走了兩步,終于停下來看着他,“那你解釋吧。”
他嘆了口氣。
“避人耳目。”
“我知道。你說過了。”她微微一笑。她的笑容很美。
“你不介意麽?“他遲疑了片刻,“被人當做我的女人?”
“将軍,除了苾伽,只有一種女人可以留在你的大營裏而不被懷疑。”她看着他的眼睛,她褐色的眸子澄澈一片,“別人怎麽看不重要。”
因為我們都心知肚明。
她歪着頭,“我說錯了。他們就是應該這麽相信才對。”
他看着她仰起的臉,突然想把她攬進懷中,但他克制住了,他知道她是勉強不得的。“你不怪我一直瞞着你?”
她又笑起來,“将軍,現在才怪你,不是已經太遲了麽?所有人都已經知道了。”她笑得心無芥蒂,“現在我也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