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拾叁 13.2
拾叁13.2
新的軍隊和補給的到來讓整個鷹師大營十分振奮。但僅僅增加了兵力和糧草還不夠,鷹師還沒有準備好。阿史那赫藍把突厥各部獻來的女人送回了牙帳,營中洗衣做飯的活由士兵們自己輪流負責。有部落的首領提議阿史那赫藍把自己的女人也送走,讓士兵們知道統帥和他們一樣,都一心在備戰上。但阿史那赫藍拒絕了,說這是統帥的特權,有誰不服,大可以來挑戰他試試。他是可汗的侄子,又是鷹師最好的戰士和神射手,當然沒有人敢挑戰他。
暮北的突厥語學得很慢。她每天跟着阿史那赫藍去看他正在訓練的軍隊,等他和各部首領集會之後還要和他商議戰略,她沒有更多的時間來做別的事。好在苾伽和魏冉在,她要去哪兒都可以叫上他們幫忙。
十月,漠北下起了大雪。阿史那赫藍讓綏真給暮北送來了上等羊毛制成的衣裙。羊毛很暖和,但并不能解決所有問題。也許是因為天氣太冷,暮北有時候覺得右肩舊傷的位置隐隐作痛。她請綏真幫她找了一個小巧的暖手爐,用來捂在傷口的位置。這麽做了幾次,疼痛緩解了不少,她便沒放在心上。
阿史那赫藍在原來的大營外重新劃了一塊營地用作訓練的地方。他花了很多精力訓練那些新來的士兵騎射。雖然突厥人個個都是騎馬射箭的好手,但在戰場上和平時不一樣,只有技巧最娴熟的人才能活下來。天賦固然重要,但技巧的磨煉更多靠的是練習。阿史那赫藍守着他的軍隊訓練的時候,暮北也在旁邊看着,苾伽和魏冉在一邊另外立了個靶子自己玩兒。
魏冉射箭的技術很好。自從他有力氣拉得開弓,阿史那赫藍就親自教他射箭。但苾伽就差遠了。她是女孩子,騎馬射箭本就不是她必須要學的東西,再加上她的興趣都在學習漢人的語言和文化,連弓都很少摸。阿史那赫藍教過她幾次,但苾伽總是以手疼為借口胡亂擺弄一會兒就逃跑了。阿史那赫藍也不勉強她,反正她一輩子也不用上戰場,只管當個養尊處優的公主。
暮北靠在圍欄的橫木上,看苾伽憋足了勁兒把弓拉開一個很小的弧度,立刻松了手,箭沒飛出多遠就落了地。苾伽把弓往地上一扔,“我不玩兒。”她對魏冉說。
魏冉放下手裏的弓,無奈地答道,“我早就說了你拉不開弓,根本不用跟我一起來。你和皇姐回去吧,外面冷。”
苾伽沒理他,自顧自地跑到暮北旁邊,抱着圍欄的橫木,“公主,你會射箭嗎?”
“不會。”暮北答道。清岳和杜若都沒教過她。
“那我讓赫藍教你。赫藍是我們最好的神射手。”她自豪地道,“赫藍!”還沒等暮北阻止,她就對着阿史那赫藍那邊喊,他聞聲回過頭來。”赫藍!你過來一下!“她對他招手。阿史那赫藍快步走了過來。
“叫我做什麽?”
“公主說她不會射箭。你教教她吧。“她興高采烈地替他們安排。
阿史那赫藍擡頭看向暮北,“你想學?”
暮北并不是十分熱心,但苾伽正期待地看着她,只好答道,“嗯。”
他笑了,“好,我教你。”他把挂在一邊的箭筒取下來背上,走過去撿起苾伽扔在地上的弓,又從靶上把箭拔下來插在箭筒裏,走回暮北身邊。
“拉得開嗎?”他把弓遞給暮北。暮北試了一下,似乎是沒問題。
“那試試。“他又抽出一支箭遞給她。
暮北把箭架在弦上,拉開弓,憑感覺瞄準靶心,毫不遲疑地把箭射了出去。箭劃破空氣,發出尖銳的聲響,落在偏離靶心幾寸的地方。
“真可惜。”苾伽道。
“發力不對。”阿史那赫藍繞到暮北身後。“腹部收緊,肩膀要打開。“他一手扶住她的腹部,一手輕輕向後推開她的肩膀。
她躲了一下。
“別動。”他又笑了,沒讓她躲開。“就是現在這樣。”他從她身後退開。“你再試試。”
她瞄準靶子,把箭放了出去,射中了比剛才更接近靶心的地方。
“就是姿勢的問題。多練練就好了。”阿史那赫藍很高興。
暮北卻把弓放下了。
“公主,你不接着練了嗎?”苾伽疑惑地道。阿史那赫藍也詢問地看着她。
“不練了。”她搖搖頭,臉色略微發白。
“怎麽了?”他覺得她似乎有點反常。
她看着他,“将軍,謝謝你教我。”
“我還沒教完呢。你到底怎麽了?”
她遲疑了片刻,擡起左手捂住了右肩,“使不上勁兒。”
他疑惑地看了她一會兒,終于想起來,她的肩膀受過傷。他突然對自己十分惱火,盡管她從來不提,但他這麽長時間竟沒想起問一問她的傷勢。他想當然地以為過了這麽久,她應該已經沒事了。“還沒好全麽?“
“也許吧。但不礙事,不做費力氣的事就行了。”她看到他的表情,反過來寬慰他道,“也可能只是因為天氣太冷了。”
“怎麽不早點說。”他拉住她的胳膊,“走,回去給你看看。”
“将軍,我沒事。你還要守着軍隊訓練。”她想掙開他,但他的态度很堅決,他不放開。
“他們不用我守着。苾伽,”他轉向自己的妹妹,“你和魏冉去找綏真,讓他到魏骊的營帳來找我們。”苾伽不明所以,但魏冉已經明白了,放下弓,拉着苾伽就往大營裏跑。暮北聽見苾伽一邊跑一邊問魏冉公主到底怎麽了。
“将軍,只是一點小傷而已。”她有點不滿地道,試圖扳開他手。
阿史那赫藍根本不理會她,“要真是一點小傷,也不至于拉個弓就出問題。”他知道她是個要強的性子,如果不是真的不舒服,就算為了陪着苾伽,她也會接着練下去。
“這些士兵會奇怪你怎麽突然走了。”她擺脫不了他握着她胳膊的手,索性放棄了,任由他牽着她走。
“那也好過留在這裏讓他們看笑話。”他陰沉地道。他雖然不讓她甩開,但并沒使多大力氣,他怕握得太緊了會弄疼她。
“哪裏有什麽笑話好看的?”
他頭也不回,“我連自己的女人受了傷沒好都沒發現,不是笑話是什麽?”
她愣住了,停了下來。
“将軍,我不喜歡開玩笑。”
他也停了下來,“我沒開玩笑。”他轉頭看着她,“怎麽不告訴我?”
“告訴你也沒用,該疼的還是得接着疼。”她小聲道。看到他皺起眉,她突然意識到說漏了嘴。
他只是盯着她褐色的眸子,眼裏有怒氣在洶湧。
“從什麽時候開始疼的?”
暮北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了,只好道:“從下雪的時候開始。”她碰到他的目光,避開了,“也不是很疼,偶爾有點難受而已。真的,不礙事。”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心虛。
“真傻。”阿史那赫藍卻忍不住道,“你非要等到礙事了才告訴我麽?”
“将軍,我不會耽誤鷹師的軍務。”
他嘆了口氣,有點心疼她,“我不是在擔心鷹師。”
我在擔心你。
“快走吧。讓綏真給你看看,他是醫官出身,應該知道你這肩傷怎麽回事。”
阿史那赫藍一路把暮北牽到她的帳篷裏,士兵們都好奇地看着他們。阿史那赫藍像是怕她會逃跑一樣,一直坐在門口,綏真進帳篷的時候差點踩到他身上。綏真聽說了暮北的肩傷,說他還以為暮北要暖爐是因為天氣冷。阿史那赫藍和他解釋了來龍去脈,綏真只是搖頭,“我得親眼看看才知道。”
阿史那赫藍詢問地看向暮北。
她對他點點頭,轉而對綏真道:“我明白。綏真,那就麻煩你了。”她轉過身去,把辮子撥到胸前,松開衣服的帶子,只露出右邊的肩膀。
阿史那赫藍和綏真都沒有說話。
“怎麽了?”她感到很奇怪,忍不住問他們。
“公主,恐怕不太好。”半晌,綏真才回答。
她的心一沉。“怎麽不好?”
“綏真,用鏡子照給她看。”阿史那赫藍坐在門口道。
綏真讓她坐到梳妝臺前,用桌上的一面小鏡子照着她的右肩。暮北在梳妝臺的大鏡子裏看到自己的肩膀後面一片紫色的瘀傷。因為在背後,平常她自己看不到,根本沒有察覺。
确實不太好。或者說,很嚴重。
暮北一邊把衣服穿好一邊思考。這不應該。已經過了這麽久,兩年中她連劍都不再用,為什麽突然會這樣?
“綏真,怎麽會這樣?”阿史那赫藍替她問道。他聽上去很擔心。
“恐怕是因為一直沒有痊愈,公主又沒有經歷過漠北冬天的天氣,被凍傷了。”
“有辦法嗎?”
“沒有什麽特別的辦法,只能慢慢休養。但可以盡量把淤血放出來。”
“那就試試。”阿史那赫藍站起身。
“不必了。“暮北忍不住打斷他們,阿史那赫藍和綏真都疑惑地看着她。“不必了。”她重複道。
阿史那赫藍淺色的眸子裏滿是擔憂,“魏骊,你的傷很嚴重,淤血放出來好得快些。”
“不必了。”她緊張地又說了一遍。他有點吃驚,此刻的她看起來像個驚慌失措的小孩子。
“為什麽?”
她吸了口氣。“疼。太疼了。”她輕聲道。
九原一站之後,她因為受傷躺在床上不能動的半個月裏一夜一夜地不能合眼。額頭的傷還好,但右肩的傷口發作的時候尤其折磨人,她幾乎咬碎了牙根才沒有尖叫出聲。骨肉深處被撕裂一般的疼痛切割着她的精神,她在快要發瘋、想一死了之的時候想到了清岳,他還在等着她,這才沒有一頭撞在床頭以求解脫,否則她會的。她覺得自己再也承受不了那樣的疼痛了。
阿史那赫藍只猶豫了一瞬,在暮北反應過來之前,就大步走到她面前,避開她右肩的傷口把她抱在了懷裏,像哄一個小孩子一樣在她耳邊低聲道,“沒事的。會有些疼,但只有這樣才好得快。”他這麽說着,他卻心疼了,但心疼的同時又欣喜若狂。她在無意間終于讓他窺到她脆弱的一面。她終于不再僅僅是那個遇到多大的危險都波瀾不驚、毫無破綻的公主,而是終于也需要別人安慰的少女了。
“別怕。”他輕輕拍着她的背,感到她的身體因為恐懼而僵硬,“綏真知道怎麽做,我也會陪着你。”他聽到她吸了口氣,慶幸她沒有拒絕他。“聽話。“他十分溫柔地道。
她沒有回答。
“綏真,你去把東西準備好。”他轉頭對站在旁邊的綏真道。綏真點點頭,出去了。
阿史那赫藍松開暮北,站起身要往外走,突然感到她扯住了他的袖子。
“你去哪兒?”她問道,她眼裏還有未消散的恐懼。
他有些意外,但随即對她微微一笑,“我去給再你弄兩個火盆,很快就回來。”
她有些不情願地松開了他的袖子,“那你快點,不然綏真回來了,我害怕。”她毫不掩飾。“我真是怕死了。”
他笑得更深,“好。”
綏真拿着準備好的東西回來的時候,阿史那赫藍剛把第二個火盆搬進來,帳篷裏一下熱了很多。
“赫藍,不會太熱了麽?”綏真把東西放在桌上。
“熱你就把外套脫了。”阿史那赫藍已經把穿在外面皮襖脫了下來,只穿着裏面的單衣。
綏真搖搖頭,“我還是穿着吧,等會兒說不定還要再去取紗布來。”
“你怎麽不一次準備好?”
綏真遲疑地看了暮北一眼,“我已經準備了不少了。只是怕萬一血止不住,會不夠用。”
“你別吓唬她。”阿史那赫藍皺起眉。
“不是你非要問麽?”綏真哭笑不得,又轉向暮北,“公主,我不是吓你。我不知道淤血已經積了多久,可能需要花點時間。”他頓了頓,“會有點疼。”
阿史那赫藍擔憂地看着暮北,她只是緊張地點點頭。
綏真把刀用火燒紅,等着刀冷下來的時候,暮北再次松開衣服的帶子把肩膀露出來。
“公主,如果疼得厲害就說一聲,緩一緩。”綏真道。
“好。”暮北強作鎮定。她知道這是沒有辦法的事,但她覺得自己做不到像平常一樣冷靜。刀尖碰到她的時候她努力沒有退縮,受過劍傷的地方再次被劃開一道口子。暮北盯着毯子上的一處繁複密集的花紋,下意識地攥起了拳頭。溫熱的液體順着她的背流下來,綏真用紗布輕輕把血跡擦掉。
阿史那赫藍盤着腿,抱着手臂坐在暮北和綏真旁邊。他看着那個女孩子像魂魄出竅一般,一動不動,也不發出聲音,不禁疑惑地問綏真,“綏真,不是說會疼嗎?她怎麽一點反應都沒有?”
“公主只是在忍着。”他仍然穿着皮襖,額頭上冒出一層薄汗。“公主,再堅持一會兒,快好了。”
阿史那赫藍看着暮北的肩膀,舊傷留下了一道很寬的印子,現在又将添一道新的。他自己受過傷,他知道有多疼,所以她說他是害怕的時候他太理解她的感受。但他比她幸運,他在鬼門關走了一道又毫發無損地回來了。沈清岳下手很重,他也是同樣,但他們誰都沒能殺了對方,最終是兩敗俱傷,他帶着鷹師回了漠北,沈清岳帶着他的漢人軍隊回了九原。硬要論個輸贏的話,那一戰是他輸了,他沒能攻下九原城。
暮北仍然一言不發地垂着眼,深紅色的血在在她的右肩和後背蔓延成妖嬈的線條,她的身體僵得像一塊木板。
“魏骊,疼得那麽厲害,叫出來會好些。“阿史那赫藍忍不住咬緊了牙。
她沒有出聲。
“公主,已經好了。”綏真放下刀,松了口氣。“上完藥就沒關系了。不過還不能沾水,藥也必須每天換。等傷口長好之後,只要不要亂動,也不要再凍着,應該不會有事。”
“我将來也不能随便動麽?”暮北說着,下意識地擡了下肩膀,血又流了出來。阿史那赫藍忍不住伸手輕輕按在她肩膀上。她吃了一驚,躲了一下。
“別動。”他只是皺着眉。“還在流血。”
“公主,等将來完全恢複就沒關系了,但在那之前絕不可以僥幸。赫藍,你幫下忙。”綏真對阿史那赫藍道。
阿史那赫藍站起身,到暮北面前重新坐下。
“怎麽了?”暮北疑惑地回頭。阿史那赫藍伸手阻止了她,把她的臉輕輕轉向自己。“別看。”他又握住她的手,她沒有把手抽出來。
“到底怎麽了?綏真要做什麽?”她看着他淺色的眸子道。他像在寬慰她似的笑了,她有不好的預感。
”馬上就好。“他道。
右肩後面傳來一陣劇痛。暮北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摸,但她的手被阿史那赫藍溫柔又堅決地束縛着。她聞到一股濃烈的酒氣:綏真在用烈酒清洗傷口。
“行了。“綏真道。阿史那赫藍放開了她。他看着綏真幫她包好傷口,“綏真,叫幾個女人過來幫她換衣服,再派人按時更換火盆。”
“赫藍,你已經把那些女人都送走了。”
“我自己會換,不要人幫忙。”暮北擡起左手去拉右邊的衣服。阿史那赫藍伸手幫她。
“那讓苾伽幫你吧。”他道。“她肯定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