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拾叁 13.3
拾叁13.3
就像阿史那赫藍說的那樣,自從苾伽得知暮北受了傷,便自告奮勇地像個小大人一樣照顧起暮北來。每次暮北換藥的時候,都要責怪阿史那赫藍居然沒有早點發現公主傷得這樣厲害。魏冉一臉憂心地在旁邊守着他皇姐,但聽苾伽總是數落自己的哥哥,忍不住替阿史那赫藍辯解。
“赫藍又沒看見,怎麽會知道我皇姐受了傷?”他對一臉不高興的苾伽道,苾伽沒有理他,他便又轉向暮北,”皇姐,你不會怪赫藍吧?“
“那是自然。我自己的事,還要勞煩将軍費心,感謝還來不及,怎麽會怪他。”暮北微微笑着。
苾伽卻着了急,“公主,赫藍本來就應該費心,你老這麽客氣,他會難過的。”她輕輕把繃帶裹好,“就是因為你什麽也不告訴他,他擔心得不得了,又不好來總是來問你,只好讓我們來替他問。”
“苾伽,你怎麽說出來了?”魏冉無可奈何道。“赫藍讓我們保密的。”
苾伽不以為然地回答,“這有什麽好保密的。公主,你說是不是?”
暮北未置可否。
接下來的日子,阿史那赫藍不再讓暮北跟着他在營中到處走動。相反的,他要她好好養傷。像是知道她不會聽他的,還派了衛兵守在她門口,不讓她随便出去。阿史那赫藍每日都來看她。他問她恢複得怎麽樣,她總是答很好,他便不再多問。
“将軍,我不能就這麽一直躺着。”阿史那赫藍又來看她的時候,暮北對他抱怨道。
他把衣服上的雪抖落,在門口坐下來,“現在契丹人沒有動作,鷹師的訓練有我守着,沒你什麽事。你歇着就行。”
“可我不是來這裏歇着的。”她縮在毯子裏,“我還有事要做。”她憔悴了些,但眼神依然澄澈。
他嘆了口氣,“你現在這副樣子,回了九原一樣要出事,到時候你怎麽幫魏冉。”
他說的不錯。她只是有點着急。
“魏骊,你在我這裏還可以休養。若到了關內,你覺得漢人皇帝會讓你這麽悠閑麽?”他看着她縮在毯子裏只露出一個頭,又心疼又好笑。“還不如留在鷹師的大營把傷養好。我這裏多養一個人還養得起。而且契丹人還占着我們的地盤,你還沒完成答應我的事,急着走什麽。”
暮北安靜地聽完,覺得他理由的主次反了,不過她沒有指出來。
契丹人的騷擾愈加頻繁。所有人都意識到,契丹人沉不住氣了。阿史那赫藍一直對契丹的試探不予理睬,看起來好像只是一心一意練他的兵。但契丹人發現,前來刺探鷹師軍情的人開始有去無回。這讓他們更加擔心:鷹師的實力已經逐漸恢複,阿史那赫藍快要準備好了。
但奇怪的是,盡管契丹人的偷襲頻頻失敗,他們仍然锲而不舍地派人來,而這些人似乎在鷹師大營尋找什麽。暮北說這些人也許是沖着阿史那赫藍來的。
然而阿史那赫藍只是滿不在乎地挑了挑眉,“那就讓他們來好了。”他一點也不在意。
暮北卻沒這麽輕松。她很擔心,但她沒有表現出來。阿史那赫藍是鷹師統帥,若能刺殺他,鷹師便群龍無首,契丹這時候再趁亂進攻,要勝過鷹師也不是不可能。
十二月,可汗派人來接苾伽和魏冉回牙帳。走的時候,苾伽反複叮囑阿史那赫藍一定要照顧好公主。魏冉則克制得多,盡管他也很擔心,但他只盡了一個皇子對自己的皇姐應盡的禮節,沒有說多餘的話。暮北明白,他已經開始以一國之君的行為要求自己了。
暮北本來要去送他們,但她剛要出帳篷,就被阿史那赫藍攔住了。他說外面雪大,而她畏寒,會受不了。她硬要去,但門口的衛兵攔住了她的去路。
“将軍,這和軟禁有什麽區別?“她抗議道。
阿史那赫藍起身走到她和門之間,低下頭看着她,“你要說是軟禁也行,”他很溫和,”別去了。以後有的是機會見。“出人意料地,他擡手摸了摸她的頭,像哄一個小孩子。她褐色的眸子裏有着不易察覺的驚異。
他低低地笑出聲。
苾伽和魏冉走了之後,阿史那赫藍向往常一樣帶人到周圍巡邏,要傍晚才回來。暮北在帳篷裏一邊心不在焉地看書,一邊考慮鷹師的戰略。鷹師的戰力已大大恢複,但仍只是和契丹勢均力敵的程度而已。契丹人的優勢仍然擺在那裏。正面進攻風險太大。要想盡快分出勝負,還需要周全的謀劃。不過她已經想出了辦法。
正午的時候,帳篷外突然傳來騷動聲。暮北聽了片刻,本以為只是普通的士兵争吵,但騷動一直在持續。她裹着毯子起身到門口,看到一個狼狽不堪的鷹師士兵正在阿史那赫藍的帳篷門口和衛兵争吵。他們說的突厥語,暮北并不都聽得懂,但大致猜出了意思:那個士兵有急事要見統帥,或者綏真也行,但衛兵不讓他進主帳。
暮北對守在她門口的衛兵說她去看看,那個衛兵點點頭,跟着她走過去。
“将軍現在不能見你。但你要是找綏真,我可以請人去找他。”她用突厥語對那個兩個争吵的士兵道。他們聽到她生疏的突厥語,愣了一下。那個來找人的士兵先開口了。
“我認得你,你是統帥的女人。”他急切地道。
暮北只能答是。
“你趕緊讓他們去找統帥,我們的公主和漢人皇子被契丹人截走了!”
暮北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麽?”
那個士兵又焦急地重複了一遍。
“什麽時候?”暮北開始冒冷汗。魏冉不能出事。苾伽也不能。
那個士兵語速很快,暮北沒有聽懂。“你說慢點,契丹人追上了你們?然後呢?他們把人帶到哪裏去了?”她問。
“他們往契丹大營的方向去了。”
“和你一起的其他人呢?”
那個士兵慚愧地低下頭,“有兩個在追他們,其他的都死了。”他似乎覺得這是莫大的恥辱,“我們中了埋伏,我本來也要去追他們的。”他辯解道。
暮北點點頭,“但必須有人來通知鷹師。你做的很對。”那個士兵聞言擡起頭來感激地看着她。暮北接着問:“契丹人還剩多少?”
“十幾個吧。我們已經殺了不少。”
阿史那赫藍出去巡邏還不知道在哪裏,不能等他回來。幸運的話,他會在路上碰上那些契丹人。但如果沒碰上,得有人去通知他。綏真不能走,必須有人守着大營。
那就只剩她了。她不相信鷹師各部的首領,她也無權號令他們,但她不能這麽幹等着。
“你說契丹人繞過了我們的大營?”
“對。從南邊走了。”
“走了多久?”
“離開這裏不到半天腳程。我們追得很緊。”
“我明白了。”暮北轉向那個負責守在她帳篷口的衛兵道,“我要去追他們,你能讓我走麽?将軍怪下來,你盡管把責任推給我。”
那個士兵搖頭,“不要你承擔責任。我和你一起去。”
暮北點點頭,“你能找到更多人麽?我們兩個肯定不夠。”
那個士兵說他等會兒回來找她。暮北又轉向那個送信的士兵,“将軍去巡邏了,你立刻去找他。能辦到嗎?”那個士兵點點頭,“叫他快點。”她補充道,然後對守着阿史那赫藍帳篷的衛兵道,“你在這裏等綏真來,把事情告訴他,他知道怎麽辦。”那個衛兵也表示明白了。
暮北交代完,終于飛奔回自己的帳篷去拿她的劍和匕首。她對自己十分惱火。她的突厥語仍然說得不很順,把前因後果聽明白花了太長時間。而她耽誤得越久,苾伽和魏冉就越接近契丹大營。契丹人锲而不舍派人試圖潛入大營的目的終于清楚了,他們明白刺殺阿史那赫藍不可能成功,而且就算成功了,契丹還是不得不面臨和鷹師一戰。但如果能把可汗的女兒當作人質,葉護絕不會用他心愛的小女兒的性命冒險,契丹便可不戰而勝。而契丹人不知道魏冉的身份,只當他也是阿史那家的某個成員,于是連他也一并擄走了。顯而易見的,鷹師中混進了契丹人派的奸細。想來大營中有十萬人,一個奸細要混進來并非不可能。只是他們一直輕視了這個可能性。
負責守暮北帳篷的士兵回來了,他帶了七八個人。“這些都是我的族人。”他對暮北道。
暮北看着這些滿臉疑惑的士兵。她必須要和他們說清楚,她不能要求他們和她一起去。
“這不是你們統帥的命令,不是上戰場。可能會死,死了不會有鷹師勇士的榮耀。”她坦率地道,“你們可以不去。”
有好幾個人搖頭。暮北示意他們可以走了。剩下三個人,是那個守帳篷的士兵,一個滿臉絡腮胡的中年人和一個年紀很輕的少年。
“他們是我的父親和兄弟。”那個守帳篷的士兵道。
暮北看着他的兄弟,那個孩子也遲疑地看着她。
“讓你的兄弟留下。”她對那個士兵說。
“我願意去。”那個少年反駁她。
暮北搖搖頭。“我說了,可能會死。你們家的人不能都去,至少有一個要留下來。”
那個少年不服氣地瞪着她。但她還是搖頭,他氣沖沖地跑開了。
“多謝了。”暮北對剩下的兩個人道。
“聽說公主被契丹人帶走了?”那個滿臉絡腮胡的中年人道。他的話很難聽懂,但暮北猜了個大概。
“對。來不及等你們統帥回來了。”
那個中年人十分懷疑地道,“你一個女人,怎麽敢一個人去追他們?”
暮北一邊朝馬廄的方向走,一邊頭也不回地用突厥語答道:
“你以為我憑什麽當阿史那赫藍的女人?我當然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