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拾叁 13.4
拾叁13.4
暮北騎馬向南追去,那兩個鷹師士兵跟在她後面。途中下起了大雪,前進的速度比她預想中慢了很多,她不由得感到心焦。時間拖得越久,魏冉和苾伽就越危險。她絕不允許他們出事。阿史那赫藍不在,他們只能靠她了。
天逐漸暗了下來,夜裏在積雪的大漠裏前進會更困難。他們在途中碰到一匹鷹師的戰馬,但馬的主人無處可尋。暮北心下一沉:那兩個追擊的士兵至少有一個兇多吉少。
傍晚的時候雪停了,阿史那赫藍沒有趕上來。暮北忍不住愈發焦慮。四周白茫茫一片,根本分不出方向。但她不敢停,片刻遲疑都會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而這後果不是她能夠承受的。
雪停之後起了大風。天空變得澄澈、月光照亮雪地的時候,暮北終于看到前面一群黯淡的人影。一開始她還以為自己看花了眼,但随着他們繼續往前,她發現她沒看錯。十幾個契丹騎兵在雪中艱難地騎馬前進,魏冉坐在跟在最後面的契丹騎兵身後,雙手被繩子縛住,繩子另一頭系在坐在他前面的契丹士兵腰上。魏冉正設法去夠那個契丹士兵的挂在馬上的刀,但又不敢太明目張膽,生怕被發現。苾伽坐在另一個士兵身後,不時回頭看一眼魏冉,但擔心魏冉的動作被人察覺,不好看得太頻繁。這兩個孩子很聰明,沒有坐以待斃。暮北忍不住感嘆,阿史那赫藍把他們教得真不錯。
暮北從背上取下弓,遲疑了一瞬,又把弓重新背了起來。她擅長的是劍,騎射并非她所長。她回過頭問身後的鷹師士兵:“你射箭怎麽樣?”
那個士兵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還可以,但是要再近一點。”
暮北沒有答話,加快速度追了上去,那些契丹人忙于趕路,沒有察覺。
“現在夠近了了嗎?”她又問。
那個士兵拔箭架在弦上,瞄向了坐在苾伽前面的契丹人。
“等等,先解決後面那個。“暮北知道自己在偏心,但是她不能讓魏冉被契丹人帶走。
我一定會把苾伽也救回來。她愧疚地默默想道。
“你一定要看準時機。”她說。
那個士兵表示明白了。
三個人又追出一段距離會兒,等靠得足夠近了,暮北突然喊道,“魏冉!低頭!”
前面的所有人都回過頭。魏冉只愣了一瞬,便猛地彎下腰。坐在他前面的契丹人被射中了,魏冉趁機拔出馬刀隔斷繩子,然後抓住缰繩掉轉馬頭,朝暮北他們這邊騎過來。幾個契丹士兵追在他身後,剩下的契丹士兵帶着苾伽繼續往前跑。
“公主!”苾伽終于忍不住哭喊道,“公主!救救我!”
魏冉遲疑了一下,似乎想去追苾伽。
“魏冉!快過來!”暮北催他。他最終還是聽了她的話,在那些契丹人追上他之前來到她身邊。
“小冉,繼續跑,不要停!”
“但是——”
“快走!”
魏冉繼續騎馬朝他們來時的方向跑去了。
暮北拔出劍。她要去救苾伽,但必須先解決眼前這幾個契丹士兵。對方只有五六個人,不會有問題。她深吸一口氣,清岳教過她,招招致命,不能留情。她毫不猶豫地将劍揮了出去。
阿史那赫藍回到大營的時候,綏真正在大營門口來回踱步。他立刻意識到出事了。
“怎麽了?”他騎着馬停在綏真面前。
“赫藍,公主被契丹人截走了。”
“魏骊?她不見了?”他的神情立刻變得十分陰沉,“派人去追了嗎?”
“我說的不是漢人公主,是咱們的公主,苾伽。魏冉也和她在一起。”綏真焦急地道。
“他們不是回牙帳去了麽?”鷹師大營以西是突厥的地盤,他又派了一隊鷹師士兵和牙帳來的人一起送她和魏冉回去,怎麽會被契丹人截走?
“契丹人的奸細混進來了,知道苾伽在鷹師大營,又知道她昨天走。總之你趕緊去追吧,他們從南邊往契丹大營去了。”
阿史那赫藍恍然大悟,明白那些契丹人為什麽那麽想潛進鷹師大營了。“奸細呢?抓住了麽?”
“抓住了。正準備逃跑就被衛兵發現了。”
“砍了。”阿史那赫藍從馬上下來,大步往馬廄走,“趕緊給我換匹馬,我帶人去追。對了,魏骊人呢?她怎麽不在?”發生這麽大的事,她卻沒有在這裏和綏真一起等他,他感到很奇怪。
綏真遲疑了,“赫藍,你一定要冷靜。公主她,我是說魏骊,她已經去追他們了。”
阿史那赫藍回過頭,綏真被他臉上的表情吓了一跳。
“你怎麽不攔着她?”他低聲道。綏真聽出他動了怒氣。
“她比我先知道。她讓人來找我的時候已經走了。”綏真辯解道。
“帶人一起去了嗎?”
“帶了。”
“帶了幾個?”
綏真又遲疑了,“看見的人說只有兩個。”見阿史那赫藍沒有反應,綏真小心翼翼地叫他,“赫藍?”
阿史那赫藍覺得自己要瘋了。他的妹妹被敵人擄走了,他心愛的女人只帶了兩個鷹師士兵就去追他們。
“綏真,去集合一隊人,讓他們趕緊去追,追不上就不用回來了,直接給我去契丹大營,能殺多少是多少,活着回來的我要重賞。”他調轉方向大步往大營裏走。
“我已經讓人去追了。你呢?你不去追麽?”
他沒有回答,只是越走越快。他當然要去追,但他要先去親手砍了那個活膩了的契丹奸細。
你可給我撐住了。他在心裏對那個少女道。
暮北輕輕喘着氣,她環顧四周,契丹士兵都倒在了地上。魏冉一直遠遠地看着,現在又折了回來。他皇姐揮劍的動作兇狠無比,每一劍都直索人性命,與她平日裏溫柔的樣子判若兩人。他總算相信杜先生說的,她帶着八千士兵就敢出九原城去和赫藍的十萬鷹師對抗,最後還帶了三百人回去。他一開始以為他的皇姐不過是出城鼓舞士氣、等着其他人拼死保護她,現在才明白,她根本不需要保護,相反的,她能夠保護別人,而其他人會自願跟在她身後。
“皇姐,這個人受傷了。”他指着那個年長的鷹師士兵,“腿被砍中了。”
那個年輕的士兵跪在旁邊,看着自己的父親坐在雪地裏□□。暮北仍然騎在馬上低頭道,“快帶你父親回去吧,現在還有救。”
那個士兵還沒回答,他父親卻對他兒子道,“我死不了,你和統帥的女人一起去追公主。她說不定能救公主回來。”年輕的鷹師士兵似乎拿不定主意。
“你們都回去,去找你們将軍來。”暮北不想糾纏,她要趕緊走。
“皇姐,我和你一起去。”
“小冉,我要你送他們回去。這個人因為我才受了傷,不能讓他死。”她的語氣不容反駁,“這就是在幫皇姐的忙了。”
魏冉還想争辯,但他的皇姐已經掉轉馬頭朝南追去了。
暮北的肩膀在隐隐作痛,刺骨的夜風讓這疼痛更加難以忍受,但她顧不上自己。對方只剩下不多的幾個人,她應該能解決。
不,不是應該,她一定要救苾伽回來。她欠阿史那赫藍一條命,這就算是還他了。而她不會死在這裏,清岳還在等着她。
天上又開始飄雪,她的馬載着她在漠北風雪交加的黑夜裏疾馳。她的坐騎是匹好馬,在越積越深的雪地裏毫無怨言地拼命往前奔跑。她的肩膀很痛,但痛的同時又感到自由。明月星河都被厚重的雲層擋住,四周混沌的黯淡讓她感到安全。
就像是在在長安城的那個夜晚。她躲在那個破敗的院子裏,在一片漆黑中熬過了火光滿天的一夜。
她又看到前面那些模糊的人影。她猛地踢了坐騎的肚子,她為這樣無情地驅使它感到愧疚,但她非追上他們不可。她再次拔出劍,感到胳膊一沉,肩上傳來鑽心的疼痛,但她不能屈服給那疼痛,她還有事要做。
苾伽一直在不停地往後看,她堅信公主會來救她。她看到暮北的時候忍不住又哭起來,“公主!在這裏!公主!”她用漢人的話喊道。
本來若能偷襲更好,但暮北并不十分介意。反正她只有一個人,而對方有六七個,除了迎戰別無他法。那些契丹士兵看到只有一個少女追了上來,有恃無恐地紛紛調轉馬頭朝她沖過來。她加快了速度舉劍迎戰,同時想起在武陵的時候,清岳教過她,敵強我弱、毫無勝算的時候自保才是上策。
但是清岳,你說的,是毫無勝算。而此刻,我并不覺得我會輸。
她毫不猶豫地把劍刺出。
苾伽坐在契丹士兵背後,看到公主揮劍的樣子突然一陣心驚。公主躲過契丹士兵馬刀的動作從容無比,她的劍刺中他們的時候兇悍至極。苾伽突然覺得,公主也許和赫藍不相上下。赫藍是她見過的最好的戰士,而公主和他的勇猛別無二致。
除了,公主和她一樣是個女孩子。但公主不像她,公主堅韌又勇敢。她有點明白為什麽赫藍想要公主做他的女人了。
那些契丹士兵似乎被公主的氣勢吓住了。坐在她前面的那個士兵開始後退。她也不能坐以待斃,她不能讓他們帶她接着往前走。她是阿塔的女兒,是突厥的公主,她也應該有個公主的樣子。苾伽對自己的覺悟很滿意。她從馬上跳了下去,落在松軟的雪地上,同時把坐在她前面的契丹人拖下了馬。苾伽沒想到他會惱羞成怒地拔出刀,一臉殺氣地朝她走過來。她轉身要跑,但縛住她雙手的繩子另一端仍系在那個契丹人腰上,她沒跑多遠就摔倒在地,那個士兵舉起了刀。她吓得閉上眼。
我要死了。阿塔,赫藍,救救我。她在那一瞬間絕望地想道。
金屬洞穿血肉的聲音。但她并不覺得疼。
“苾伽,沒事了。”她聽到公主溫柔的聲音響起。她順從地睜開眼。
公主騎在馬上,低頭對她柔和地笑着。公主的笑容很美。
“沒事了。”公主仍是溫柔地道。苾伽擡頭看着她,公主的衣服上濺上了血跡,在雪地裏格外紮眼。她身後是倒在雪中的契丹士兵。漠北的大雪會将他們埋葬。
“苾伽,能騎馬麽?”公主問她。
“能。”
公主從馬上下來,從腰間抽出一把精致的匕首,割開捆着她手的繩子。那把匕首的手柄上嵌着一塊顏色溫潤的玉石。
“我們回去吧。“公主走到一匹契丹人的馬旁邊,輕巧地跨上馬背。“将軍一定很擔心你。”
她也騎上公主留給她的馬。“公主,謝謝你救了我。”
公主只是歪着頭對她笑,“我欠你哥哥一條命,現在還他了。”
阿史那赫藍滿心怒火地騎馬離開鷹師大營,他身後跟着剛剛集合好的一支軍隊。如果苾伽,或者那個女孩子,有任何一個人出了事,他都不管時機成不成熟了,他現在就要帶着他的鷹師直抵契丹大營,不是把他們趕回去,而是将他們屠殺殆盡,不論會給鷹師造成什麽後果。
那個女孩子,就算綏真知道她要追,也攔不住她。她身上同時有當機立斷和固執己見兩種品質。她一旦作出決定,沒人能擋在她前面,他阿史那赫藍也不能。她既然決定去,就一定會把他的妹妹帶回來。
而不論她自己會承擔什麽後果。
他在追出幾十裏之後終于碰到了騎馬往回走的魏冉。他和另一個鷹師士兵很慢地護送一個受傷的人回來。阿史那赫藍認出那個年輕的士兵是他派去守她的帳篷的。他心下一沉。
她只帶了兩個人,這兩個人都回來了。她追上了魏冉,現在她一個人去追苾伽。
魏骊,你真是活膩了。他憤恨地想,同時又忍不住微微一笑。
真不愧是你。
魏冉很快地把遇到他皇姐的來龍去脈說清楚,又給阿史那赫藍指了方向。“赫藍,我皇姐只有一個人,契丹還有好幾個。她不讓我跟着去。”
“你皇姐不會有事,她腦子很清楚。”他安慰魏冉道。
然而這個十三歲的少年并沒有放寬心,心急如焚地道:“赫藍,我皇姐有傷。”
是啊,她還有傷。他又皺起眉。
他分了一隊人馬送魏冉回去,然後帶着剩下的軍隊快馬加鞭繼續向南。他還有半天腳程要走。雪下得越來越大,大漠上空是一片混沌的紅色。他突然不那麽确定了。她一個人在大雪裏,會不會迷路?她能不能追上苾伽?
他看到前面一大群騎兵朝着他們的方向而來的時候還以為遇上了契丹的伏兵。他拔出刀準備迎戰,直到看到鷹師的旗幟,看到一大群身着鷹師戰服的騎兵跟随一個帶着兜帽的纖細身影馳騁而來,看到他的妹妹騎馬跟在那個身影旁邊時,他才放下馬刀。這些是他鷹師的勇士,他們是綏真派出的人,一定是在半途終于遇上了她們。
苾伽看到阿史那赫藍,立刻眼淚汪汪地喊起來。“赫藍!赫藍!”她嚎啕大哭。
阿史那赫藍下了馬等在原地。他的鷹師跟在他身後。
“赫藍,赫藍,我以為我要死了!”苾伽從馬上跳下來,哭喊着撲到他懷裏。
他抱着苾伽,“沒事了。有我在,沒事了。”
苾伽仰起臉,他看到自己的妹妹哭得梨花帶雨,“赫藍,公主來救我了。”她轉過頭看着那個在馬上坐得筆直的身影,“公主救了我。”苾伽又對他說了一遍。
他也擡頭看着那個身影,她騎着一匹契丹人的馬。她沒有把兜帽取下來,一半臉藏在陰影中。他看到她對着他笑了一下。她的臉色異乎尋常地蒼白,但她的笑容裏有溫度。
他突然一陣心疼。
“回去吧。回大營再說。”他放開苾伽,轉身上馬。“你們接着走。回來有重賞。”他對他帶來的鷹師士兵們道。那些人從他身邊繞開,繼續往南。他掉轉馬頭往大營地方向去,苾伽重新騎到馬背上跟在他旁邊。他終于放下心來。
她們都毫發無損地回來了。
她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