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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拾叁 13.5

拾叁13.5

回到大營之後,阿史那赫藍馬不停蹄地安排人照顧苾伽。苾伽吓壞了,也凍壞了,但還一刻不停地說着契丹軍隊怎麽突然出現襲擊了他們,護送她和魏冉的突厥士兵怎麽和那些契丹人周旋,她和魏冉又是怎麽被人從馬車裏拉出來,像奴隸一樣被捆住雙手。她把手伸給阿史那赫藍看,她兩只手腕上都是紅紅的一圈,有些地方還磨破了皮在流血。

“赫藍,我吓死了。”苾伽裹着毯子,坐在烤得熱烘烘的火邊道。她的衣服全濕了,阿史那赫藍赫藍問她怎麽弄的,她說她從馬上跳進雪裏,把綁着她的契丹人也拽了下來。

“那個人拿刀要砍的時候我真的以為活不成了,但是公主來了。”苾伽依然十分驚恐。

“你看到魏骊把那個人殺了?”阿史那赫藍盤着腿坐在旁邊,給苾伽端了一碗煮熱的酒。

“我根本沒敢看,只想着為什麽阿塔和赫藍不在。但公主讓我睜開眼,我就看到那個人倒在雪裏了。赫藍,你去哪兒了?為什麽讓公主一個人來?你為什麽不早點來救我?”苾伽捧着那碗酒,她的臉紅彤彤的。

“我去巡邏了,我根本不知道契丹人襲擊了你們。”他從自己的話裏聽出了辯解的意味。“我也沒讓魏骊一個人去救你,她自己要去的。”

“那如果不是公主,我不就真的死了?”

“是啊,你該好好向她道謝。”阿史那赫藍站起身往外走。

“赫藍。”苾伽叫住他。

“怎麽了?”

“赫藍,”苾伽輕聲道,“公主笑起來特別好看。”

他微微一笑,“我知道。”

“赫藍,我想要公主當我的姐姐。”他看到他的妹妹睜大眼睛看着他,眼裏滿是期待,她看到他的表情變得柔和了。

“我也這麽希望。”

阿史那赫藍去找暮北,卻看到魏冉愁眉苦臉地坐在她的帳篷門口。魏冉一看到他就立刻站了起來,“赫藍,苾伽沒事吧?”

“沒事,只是吓着了。”他要進帳篷,不知為何,魏冉默默擋住他的去路。

“你攔我做什麽?”

魏冉的表情有點無可奈何,“皇姐讓我在這裏等你。她說她現在不想見人。”

阿史那赫藍皺起眉。她不會無緣無故讓魏冉攔着他。但她應該知道,他和她一樣,別人是攔不住的。

“綏真在裏面麽?”他低聲道。

“綏真去拿藥了。赫藍,你回去吧,我皇姐說明天去給你賠罪。”

“賠什麽罪?”他覺得莫名其妙。

“她沒經你的允許就帶鷹師的士兵出了大營。”

他嘆了口氣,她真是一點破綻都不願意留下。他把魏冉推到一邊,“你別管了,我去看看她。”他想了想,又補充道,“你皇姐知道你攔不住我,她不會怪你。”然後他便進了帳篷。

阿史那赫藍站在帳篷門口,看到那個女孩子靠在火盆邊的一堆墊子裏,用毯子把自己裹成一團。他朝她走過去,發現她正盯着帳篷頂發呆。

“魏骊,你怎麽樣?”。

聽到他的聲音,她僵硬地扭過頭看了他一眼,輕輕嘆了口氣,“小冉呢?”

“我讓他去找苾伽了。”他走到她旁邊坐下,她的右肩露在外面,肩膀後又多了一道刀口。

“綏真幫你處理了。”

“嗯。”她已經精疲力盡,但還是強打精神回答他。她的頭上有一層薄汗。

“疼麽?”

“疼,太疼了。”她疲倦地道。

他的內心動了動。是啊,她那麽怕疼,但她還是一個人去了。

“多謝。”他低聲道。“你救了苾伽,多謝了。”

她沉默了半晌,才答道,“将軍,你救過我一命,現在我們兩清了。”

他吃了一驚,沒想到她在意這個,但她難得對他坦率了一點,他可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沒有兩清。”他漫不經心地道,“你又沒救我的命。”

于是和他預料之中一樣的,她扭過頭責備地看着他,“身為鷹師統帥的阿史那赫藍還用得着我來救?”

“赫藍。”他道。

“什麽?”

“你該叫我赫藍。”

“那不是你的名字麽?”她面露疑惑。

“你該叫我的名字。”

“為什麽?”

他低聲笑了,“你不是說你是阿史那赫藍的女人麽?叫我的名字不是應該的?”

她愣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他指了指帳篷門口,“衛兵告訴我的。”他滿意地看到她蒼白的臉上浮現出血色。

“情勢所逼。”她固執地轉過頭。

他沒有繼續糾纏,“待會兒我給你上藥。”

她又回過頭來,滿臉懷疑,“你會嗎?”

“你不信我?”他挑起眉。

她搖搖頭,“我不信你,我信綏真。”

他又笑了起來。“那你不得不信我了。”

綏真回來一看到阿史那赫藍,便放下藥箱示意他一起出去。他看了暮北一眼,她疲倦地閉着眼,沒有作聲。

“魏骊,你等我一會兒。”他道。

她點點頭,仍然閉着眼,沒有看他。

他便跟在綏鎮後面走了出去,綏鎮一直走到離她的帳篷有一定距離的地方才停下來。

“怎麽了?”他迫不及待地問。

“赫藍,”綏真神情嚴峻,“公主很不好。”

“我看出來了,她的傷又發作了。”

綏真搖搖頭,“你不明白。你還記得麽,我說過她的肩膀不能随便動。”

阿史那赫藍點點頭,“你是說過,這次确實讓她傷筋動骨了,但她看起來不像是有什麽大事。”

綏真吃驚地看着他,“你沒看出來嗎?”

“看出來什麽?”

綏真又搖了搖頭,沒有立刻回答他,只道:“公主過去傷到了筋骨,我估計她一直沒有靜下心來修養,所以到現在都還沒恢複。上次又經歷了那麽一遭,她的傷惡化了,現在又是今天這事。赫藍,如果她一直這麽傷筋動骨,她的傷就會一直疼下去,而且疼得非常厲害。你剛才沒看到,她的胳膊舉不起來,我只是幫她擡起胳膊脫衣服,她就疼得昏過去了。”

阿史那赫藍心一沉,她剛才是一直在強忍着疼和他說話麽?

“綏真,你想想辦法,治好她。”

“我可以想辦法治好她,但千萬,”綏真加重了咬字,“千萬不能再亂動了。不能用劍,不能拉弓,外傷愈合之前,最好馬都不要騎。而且會很疼,”綏真同情地道,“會疼很久,尤其這兩天,說不定又會疼得昏過去。”

阿史那赫藍看向那個少女的帳篷。

這就是她讓魏冉攔着他的原因,因為不想讓他看到她虛弱的樣子。

真傻。他心道。他想看到,他希望她讓他看到。

“赫藍,我知道你帶她來是為了幫我們打契丹人,但是你再這樣讓她費心力,會拖垮她的。”綏真看着他,鄭重其事地道,“你要想清楚。”

他沒有答話,他明白綏真意有所指。

“你可以送她回牙帳養傷,等她恢複了再回來也不遲。”綏真停頓了一下,“鷹師的實力已經增強了不少,契丹人現在不敢輕易出兵,漢人皇帝也還在猶豫不決。赫藍,不過幾個月的時間,我們等得起。”

阿史那赫藍仍然沒有答話。鷹師可以等,他願意等,但是她絕不會願意。

“沒有別的辦法麽?讓她好得快一點?”

“沒有辦法,赫藍,我沒有辦法。”

阿史那赫藍皺起了眉。

但綏真沒有理會他,自顧自地接着道:“這位漢人公主是個勇敢的姑娘,”阿史那赫藍收回目光看着他,“我敢說我們突厥都沒有幾個女人有她這樣的膽識。赫藍,你真會選。既然選了,就別讓自己後悔。”綏真給了他肩膀一拳。

阿史那赫藍揉着被綏真捶過的地方,“她不會願意回牙帳的。”

“她的傷會越來越嚴重。”

“那我們現在就出戰,速戰速決,早點完事送她走。”

“你說得輕巧。”

“跟這位漢人公主學的。綏真,你給我多想想辦法,讓她少受點罪。”

綏真只是嘆氣,“我盡量。你打算什麽時候告訴她?”

“告訴她什麽?”

綏真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這還用問我?當然是你想假戲真做、讓人家漢人公主當你鷹師統帥的女人?”

阿史那赫藍搖搖頭,“這不取決于我,這由她決定。”他感到自己忍不住笑起來。

等着阿史那赫藍回來,暮北已經睡了過去。但她睡得很淺,傷口的疼痛一陣一陣地傳來,又是那種來自骨肉深處的、撕裂般的疼痛。她曾覺得自己承受不了了,但是她的傷仍然不肯放過她,她不能不承受。

她非忍受住不可。

怎麽能放棄呢?她還沒有幫鷹師打敗契丹人,還沒有帶着小冉回九原,還沒有為他奪回皇位,最重要的是,清岳還在那個不知道在哪裏的海外大島上等着她啊。

清岳,她的清岳。信陵王在正元六年的春天離開了武陵,他是什麽時候到達三山的?五天?十天?一個月?還是一年?

清岳,他又在那個囚禁他的地方呆了多久了呢?他還記得她長什麽樣子麽?

她多想見他啊,她生怕自己忘了他清朗溫柔的眉目,忘了他說會一直陪着她的時候的表情,忘了他令人安心的懷中讓她小心翼翼珍藏的那點溫存。武陵的春天,窗外漫天桃花的時候,他對她說,暮北,我是沈清岳。我知道那個在長安城等我的姑娘,她叫陳暮北。在長安城的時候,他對她說,暮北,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走。

她當然願的。過了很久她才發現,早在清岳牽着她的手離開破敗的長安城的時候,她就已經淪陷了。

清岳,你要我一個人好好活下去,但我已經沒辦法離開你了。我現在能夠忍受只身一人,是因為我知道,我正在慢慢接近你所身處之地。

清岳,你再等等我。

我會救你出來。

阿史那赫藍回到帳篷中,看到他心愛的女孩子疼得滿頭大汗,意識模糊不清地坐在那裏。然而當他叫醒她,她看到他坐在她面前的時候,還記得虛弱地叫他,“将軍。”

他嘆了口氣。

“赫藍。叫我赫藍。”

她在半夢半醒間用天真的神情看着他,“疼。”她道,“赫藍,太疼了。”

他一驚,沒法兒不心軟。

“上了藥就會好些了。”他坐到她旁邊,小心翼翼地為她敷藥,三道難看的傷口破壞了她肌膚光滑的紋路。她整個身體都抖了起來,但她沒有躲開。她像個孩子似的,和她完全清醒的時候判若兩人。她平常已經足夠坦率,而此刻,她本能地放下了所有戒備,“赫藍,我覺得冷。”

她的身體很燙,她卻說冷。

他一邊把她的傷口包好,一邊像哄一個孩子一樣耐心地道,“我知道了。”他繞好最後一圈繃帶,放下手裏的東西,把她抱進懷裏,她意外地沒有拒絕。

“赫藍,還是冷。”

他脫掉皮襖,只穿着單衣,又輕輕抱住她。

“還冷麽?”

她靠在他胸前,“好些了。”

他又嘆了口氣。他碰到她的事總是嘆氣。

“那我陪着你吧。我陪着你,就不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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