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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拾叁 13.6

拾叁13.6

正元九年十二月,突厥小股兵力突然夜襲契丹大營。這次夜襲看起來十分令人不可思議,因為突厥士兵沒有進行有組織的進攻,而是一個個散兵游勇地胡亂砍殺一通之後揚長而去。魏氏皇帝派到契丹的使者向洛陽回報了此事,朝中大臣紛紛上疏,勸谏皇帝繼續觀望,理由是突厥大膽至此,可見其鷹師實力猶在,并非像契丹人所說的那樣,憑契丹和魏朝聯合便可輕易打敗。聯合契丹讨伐突厥之事還需從長計議。

然而,契丹人沒有告訴魏朝使者他們劫走突厥可汗小女兒一事。只有他們知道,這次夜襲只是阿史那赫藍一氣之下的報複,但主動權已經為鷹師掌握。如果阿史那赫藍對一次突襲不滿意,接着帶整個鷹師出戰,契丹要麽硬着頭皮迎戰,要麽放棄向西擴張,自行退回遼東。但契丹可汗又不甘心這麽前功盡棄。契丹已經在從突厥人手裏強占的地盤上守了兩年多,他就算要退,也要先讓阿史那赫藍和他的鷹師盡可能地多吃苦頭。

對峙就要結束了。

暮北醒過來的時候,發現阿史那赫藍仍抱着她。她的肩膀在疼,但她不敢動。他守了她一夜,她怕驚醒他。她昨夜雖然已經疼得糊塗了,但還知道他在小心翼翼地為她上藥,試圖用他的體溫緩解她身體裏積累已久的寒冷。他說他陪着她。他那麽小心,像對待一件心愛的珍寶一般對她。

就像清岳對她一樣。

她是多麽聰明的女子。她早就察覺到,這個和清岳一樣在自己的軍隊和百姓中為人敬仰傾慕的青年,他對她抱有的好意。她不知道他喜歡她什麽,但她憑借一個女人日漸成熟的直覺明白,他真的,是喜歡她的。不只是喜歡,他已經愛上了她。他想要她。

但是她要怎麽和他說呢,她不是他以為的那個人。她不是魏骊,不是漢人的公主。她是暮北,是要成為信陵王新娘的陳暮北。

她不能告訴他。但她又需要他,需要他的承諾。她要帶小冉回九原,她要他的鷹師不再南下侵擾,她要利用他的信任去救清岳。

杜若提醒過她,你要騙過所有人。

他對她的愛護就是這欺騙的代價之一,這代價太重了。

她看着他英俊的臉。他的英俊和清岳不同。清岳的面容溫暖人心,而他的臉孔清冷深邃,像大漠的月亮。她伸出左手,用指腹輕輕劃過他的眉,他高挺的鼻梁,他緊閉的唇。這是一張能夠在驚鴻一瞥間打動人心的臉。苾伽說他從不找女人,但他把懷抱給了她。這不在她的計劃之內,她沒有料到自己還必須背負另一個人的真心,還有他對她毫無保留的、無止境的好。

赫藍,我對不起你啊。

但她能怎麽辦呢?清岳還在等着她。

她別無他法,所以她不願意讓他看到她這副模樣。若他看到,他只會更加憐惜她。他的真心讓她愧疚,她的愧疚又不僅是對他的,還有對清岳的。阿史那赫藍不動聲色的愛護讓她擔心自己一不小心,就會沉淪其中。他和清岳一樣是那樣重情又專情的男子,她不能說自己一點都沒有動心。她也是人,他的好又是難以抵擋的。

若她真的是魏骊,而不是陳暮北,他要她做他的女人,她是願的。

但她不是,而且她不能告訴他她不是那個人。她又不想傷害他,所以如果他不主動提起,她便假裝未曾察覺。她遲早會離開,在她離開之前,就讓他繼續相信她是他以為的那個人吧。等她救出清岳,再來向他賠罪,告訴他,赫藍,我騙了你,你愛上的那個女人早就不在了,而我不是魏骊,不是漢人公主,我是陳暮北。

她不敢祈求他原諒,但是她要把真話告訴他。

所以赫藍,你也等等我吧。

阿史那赫藍感到懷中的人似乎動了一下,立刻醒了過來。天剛剛亮,光線從帳篷的門□□入,那個臉色蒼白的女孩子正他的懷抱中看着他。

“好些了麽?”他疲倦地道。

“好些了。”她眼裏有遲疑。“将軍,謝謝你照顧我。”

他放開她,“我去叫綏真再幫你看看。”他站起身往外走。

“将軍。”

她叫住他,他停下腳步,回過身。

她仍然坐在那裏,眼裏有困惑,還有他從沒見過的、溫柔的光彩。

“赫藍。”她輕聲喚他。

他低聲笑了。“什麽?”

“謝謝你照顧我。”她又說了一遍。

“我不過是照顧自己的女人而已,還謝什麽。”他走過去,摸了摸她的頭,“我很快就回來。”

他滿心歡喜地走了出去。

正元十年一月,可汗派了更多的人來接他的小女兒回去。雖然苾伽很想留在鷹師大營陪暮北養傷,但阿史那赫藍和暮北都反對。魏冉又想留下,暮北讓魏冉陪苾伽回去。

“小冉,苾伽是你的朋友,又是女孩子,你在路上保護好她。”暮北對坐在馬車上的魏冉道。魏冉點點頭。

“皇姐,你一定要保重身體。”他很擔心暮北。他們說好一打敗契丹人,暮北就回牙帳去找他。

但誰知道這需要多久。

暮北的傷恢複了一些的時候,已是一月末。阿史那赫藍對她說,他要馬上出兵進攻契丹大營,于是她又忙碌起來。

“将軍,我們這一次的目的不光是打敗契丹軍隊,而且要讓他們幾年之內都不能再來。”暮北裹着毯子坐在火邊道。她仍然很虛弱,而且十分畏寒,“鷹師不可能永遠守在這裏。突厥占的地太廣了,還有別的部族在觊觎你們的地盤,只不過現在力量不足,還無法像契丹一樣挑戰你們。要想靈活運用鷹師的戰力,這裏只能交給本地的突厥部落來守。”

“也就是說必須消滅他們的主力,這個我已經知道了。辦法呢?你想好了?”阿史那赫藍靠在墊子裏,漫不經心地道。

“想好了。”暮北早就想好了,只是一直沒來得及告訴赫藍。“将軍,我必須再出大營去查看一次。”

“不行。”阿史那赫藍想也沒想就拒絕了。“你不是知道你現在根本不能受風受寒麽?”一月的漠北仍然不斷下着大雪,大營外的雪已經積累到了齊膝的高度。

“将軍,這很重要。”暮北當然知道,但她堅持道。她上一次去看那個地方的時候是五月,而現在是冬天,她不知道情況會有什麽變化。

“有你的傷重要?”他緊皺着眉。

“比我的傷重要。”她平靜地對他微笑。

他看了她一會兒,“好吧。”但綏真站在門口不以為然地對他搖頭。

“魏骊,你等一下。”他站起來,和綏真一起走到外面。

他們一出帳篷,綏真就立刻責怪他,“赫藍,我上次怎麽跟你講的?不能動,不能騎馬,不能再扯到傷口。你前兩次都心疼成那樣了,你還舍得讓公主再來這麽一遭?”

“她說了很重要。事關整個鷹師,讓她去看看她想看的,更把穩些。”阿史那赫藍被綏真責備了一通,但他一點也不惱,“她心裏有數。”

綏真又搖頭。“赫藍,你可真相信公主。”

阿史那赫藍忍不住笑了,“我要是不相信她,帶她來鷹師大營做什麽?”等他笑夠了,又正色對綏真道,“綏真,她決定要做的事,你覺得我攔得住嗎?”

綏真立刻搖頭。

“所以還不如讓她去。至少這一次我可以陪她。”

綏真無可奈何,“那好吧。我去準備輛馬車,你們路上慢慢走。讓公主多穿點,最好再多蓋幾條毯子。”綏真剛要走,又折回來,“我們先說好,公主的傷這一趟回來肯定又要惡化,你到時候可別說是我的錯。”

綏真一語中的。暮北跟着阿史那赫藍出了一趟大營,回來之後又躺了好幾天才緩過來,阿史那赫藍只要沒事都在一旁陪着她。她躺在軟綿綿的墊子裏把想的辦法一五一十告訴了他,他聽了之後十分不滿。

“你是要我假裝逃跑。”

暮北聽到他抱怨。她困倦地閉着眼睛,肩上一跳一跳地疼了很久,她覺得連思考的力氣都快沒有了,“将軍,我不是要你逃跑,只是要你把他們引過來,綏真好帶人斷他們的後路。”她感到他把手放了她額頭上。他在試她的體溫。

“還好,沒燒起來。”他松了口氣,又撿起話頭,“但實際上就是逃跑。若我按你說的做了,你覺得鷹師的勇士會怎麽看我?”

“将軍,他們不會怎麽看你。”她仍然閉着眼,“只要你帶鷹師打了勝仗,沒人會在乎你是怎麽贏的。”

“我在乎。我不喜歡這個辦法,你重新想一個。”他道。

暮北睜開眼正要責備他,卻見他正在看着她笑。她有點無可奈何。他對她的态度越來越親昵,這其中有一半是她的責任。她在放縱他。

“将軍,我只想到這個辦法。”她看向別處。

“你要我去當誘餌,不怕我死了麽?”他得寸進尺地道。

“将軍,你死不了。”

“為什麽?我也是人,受了傷也會死。”

暮北嘆了口氣,她知道他想聽什麽。

“赫藍,別鬧了,你知道這是個好辦法。”她回過頭,只見他滿意地笑。她愧疚地閉上眼,她聽到他低低地笑出聲。

“好吧,聽你的。等打贏了,我就帶你回牙帳。”他站起來,留她一個人休息。他的話說了一半,剩下的,他要留待将來再問她。

魏骊,我帶你回牙帳,要你做我的妻子,你願麽?

他愉悅地在心裏問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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