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41章 拾肆 14.1

拾肆14.1

正元十年,二月,在兩族邊界對峙了兩年多的突厥鷹師和契丹軍隊在雲中以北交兵。遠在洛陽的朝廷十分緊張,擔心無論哪一方獲勝,都有可能順勢南下進攻雲陽。李牧的副将江榭已在雲陽嚴陣以待。不過江榭不怎麽擔心,因為杜若早就專門從九原去了趟雲陽,讓江榭只管守城,無論發生什麽,都絕不要出兵。江榭問,若突厥和契丹兩敗俱傷,皇帝也許會下令讓他趁機出城追趕突厥鷹師殘部怎麽辦,杜若只道,若真是如此,到時候就以雲陽軍隊糧草不足拒絕。

“杜先生,違抗聖旨是要殺頭的。”江榭對杜若抱怨。

“江榭,”杜先生還是笑眯眯地看着他,“将在外,軍命有所不受。若你反而被鷹師打敗了,誰來守着雲中?你放心皇帝再派來的人麽?”杜若知道他和李牧一樣,把邊關安定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重要。

江榭不再說什麽了。

契丹人聽說阿史那赫藍親自帶鷹師主力進攻,不敢心存僥幸,集中所有精銳騎兵向西迎戰。鷹師騎兵在關外的作戰以勇猛迅捷聞名于漠北各族,他們并不擅長持久戰。一開始突厥人和預想之中一樣來勢洶洶,但在兩軍交戰一天之後,鷹師的攻勢突然弱了下去,開始緩慢後撤。契丹人不由覺得,鷹師主動出擊已是經過長途奔襲,再加上都是主力騎兵,走得太快,糧食和辎重都跟不上,若不能一舉打敗契丹軍隊,就只能原路返回與後方運送物資的軍隊彙合,經短暫休養再重整旗鼓卷土重來。契丹人當然不能給他們這個喘息的機會。對方既然撤退,就已經陷入被動,只有被追着打的份兒,現在是消滅鷹師主力的最好時機。于是契丹所有兵力傾巢而出,只留下少量人馬在大營負責接收契丹牙帳來的糧草補給和運送。

鷹師的反應和契丹人預計的一樣,只帶了有限的口糧,急于趕回後方,于是回撤速度逐漸加快。契丹軍隊追了三天之後已經接近突厥大營。阿史那赫藍這次似乎動用了所有兵力,契丹人派去打探情況的人回來報告,鷹師在離他們大營幾十裏的地方駐紮,已經疲憊不堪。而他們的大營也像契丹一樣,只剩下很少的人留守。

契丹人欣喜若狂。他們以為鷹師原來不過是外強中幹,兩年時間已經把他們拖垮了。阿史那赫藍一定是因為已經沉不住氣,急于和契丹分出勝負,才在這麽沒把握的情況下突然進攻。

鷹師還在繼續後退。兩天之後他們已經越過自己原本的大營繼續向西退去。契丹人遲疑了,鷹師退得太急,說不定有問題。但阿史那赫藍一直不是個使詭計的人,另一方面契丹可汗見形勢一片大好,下令繼續追擊,說要把阿史那赫藍和他的鷹師一舉殲滅。

暮北站在鷹師大營以西那片曾經見過的大坡上。坡很高,她的面前是被茫茫大雪覆蓋的大漠,還有終于出現的,鷹師的旗幟。

他如約返回了,而她已經在這裏等了半個月。

綏真已經先走了,他走之前把兵權交給了暮北。留下的鷹師将士對此雖頗有微詞,但整個大營已經傳遍了統帥的女人一個人去把可汗的小女兒救回來的事,士兵們雖然仍有懷疑,但對她大體是信服的。

暮北看到阿史那赫藍的鷹師主力從東面浩浩蕩蕩地馳騁而來,立刻跑向身後和她一起等待的幾萬鷹師勇士。那些士兵明白統帥回來了,紛紛策馬揚鞭沖上山坡,前去接應他們的将軍。

暮北沒有停。她的肩膀在疼,但她留在這裏只會礙事,她必須回到臨時搭成的大營裏去。那些突厥騎兵繞過她,朝山坡另一邊沖去。在那裏,他們會與契丹軍隊決一勝負。

契丹人沒有耽誤時間在鷹師的大營停留。他們一口氣繼續向西追出了幾十裏。但出乎他們意料的是,阿史那赫藍的主力突然調轉方向朝他們而來。契丹人不明白發生了什麽,直到看到對面幾裏之外那片很高的山坡上突然有大量鷹師的旗幟出現,緊跟在阿史那赫藍的主力後面,才終于發現中計了。但兩軍相接,時間容不得他們回撤,除了迎戰別無選擇。

很多契丹士兵只聽說過阿史那赫藍的名字,卻沒見過真人。但此刻,在被大雪覆蓋的戰場上,他們終于見到了那個和守在九原城的漢人将軍一樣因異常骁勇善戰而名聲在外的突厥鷹師統帥。他面無表情地揮着馬刀從契丹軍隊中間穿過,留下身後一地屍體,跟在他身後的鷹師士兵和他們的統帥一樣無所畏懼。契丹軍隊驚慌失措,在突然彙集的突厥大軍打擊之下不堪一擊,沒有進行多少的抵抗就開始四散奔逃。但他們沒想到逃跑的路也被堵住了:綏真已經繞到了他們後面。契丹軍隊成了甕中之鼈,他們都明白,此戰必敗。

正元十年二月,突厥鷹師在雲中以北大敗契丹主力,契丹人被迫舍棄留在之前的大營裏的糧草和辎重,狼狽向東逃竄。洛陽的漢人朝廷所擔心的事沒有發生:鷹師沒有南下,而是向東行進了幾百裏之後在契丹原來的大營裏駐紮下來,不少人都慶幸皇帝沒有和契丹聯合。

到了契丹大營,暮北渾身酸痛地從馬車上下來,一個人往綏真指給她的方向走。鷹師要趕路,坐在馬車裏并不比騎馬好多少,但至少可以避風。她的傷仍在在折磨着她。盡管已經過了兩個月,但因為一直在為進攻契丹做籌劃,不得不東奔西跑,她恢複得很慢,有時候甚至懷疑傷變得更嚴重了。

阿史那赫藍和綏真都在忙着安置軍隊,察看大營情況。他們顧不上她。暮北到了綏真給她安排好的帳篷,發現裏面已經收拾好了。她找到一個熄滅的火盆,重新點燃炭火,用衛兵幫她從馬車上搬下來的行李在火盆邊鋪了一塊地方,迫不及待地裹着毯子躺下來。

她太累了。

這一戰,阿史那赫藍按照暮北的計劃帶了鷹師精銳走,剩下的幾萬兵力跟着綏真向西退到向西幾十裏的山坡後面。為了不讓契丹人起疑心,他們沒有拆掉之前的大營。契丹人的探子曾經尋到過他們,但都被綏真安排的人抓住了,所以契丹人對鷹師的計謀一無所知。暮北和綏真在那裏等着,等阿史那赫藍把契丹人引過來。他們要甕中捉鼈。

暮北在這半個月裏很少合眼。一方面是因為傷,另一方面是因為擔心。阿史那赫藍是鷹師統帥,又是個很有分寸的人,應該不會出事。只有他親自去當誘餌,契丹人才最有可能上鈎。但她仍然為讓他去冒着這麽大的風險感到不安,不過她并沒有表現出來。

阿史那赫藍回來的時候,她的心終于放下了。她意識到她比自己所想的更加憂慮。他沒有受傷,只是一臉倦容。他見到她的時候什麽也沒說,但他冷冷的神情變得溫和了些。她躺在火邊,裹着她那一堆毯子。他一言不發地徑直走朝她走過來,她還以為出事了,但他只是在她身邊躺下。

“你的傷怎麽樣?”他道。

“還行。”

“那就好。再給我點時間,我就帶你回牙帳。”他道。他打量了她一會兒,看着她眼睛下濃重的陰影。“睡吧,”他把她抱進懷裏,“不必再擔心了。”

她終于可以安心。她連愧疚的力氣都沒有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