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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 七月流火,宮裏漸漸不再供應冰塊,長春殿裏四面透風,很有幾分涼爽,許婕妤坐在榻上,閉目養神。身邊兩個宮人不緊不慢的扇着纨扇,雖說她降為婕妤,然而韋氏按照妃嫔位份,并不虧待,竟是要她一處毛病都挑不出。

這些年,她果然長進了,許婕妤心想,難怪還能抓到那逃出宮的道士,其實她也在找,只目的不同為殺人滅口,然而韋氏奪了先機。她光潔的手指慢慢握緊,所以才導致她身處劣勢,沒有能力與韋氏抗衡,也只能隔岸觀火。

倒不知韋氏知曉了司徒修乃龍主,到底是何想法?畢竟她全心為司徒淵,期望他能再做太子,那麽多出一個強敵,定是要鏟除的罷?便是審時度勢,暫時拉攏,心裏有根刺,終究也會拔掉的,而司徒修,早不是她當初能掌控的那個人了。

定是不易對付,他們往後鬥得越狠越好,許婕妤嘴角露出一抹笑容,睜開眼睛問身邊宮人:“青霞真人去雲游了,還不曾回來?”

青霞真人被人突然抓獲,脅迫留下書信,許婕妤自是不知,還當她有事離開京都。

宮人點點頭:“道觀的人是這麽說的。”

偏在這節骨眼上!

許婕妤心中暗惱,揮手叫宮人退下。

天色暗下來,花木失去了白日裏嬌豔的顏色,在風中搖動,卻是顯出幾分陰森,此時有條人影從長春殿裏出來,四處窺探之後,一溜煙的往坤寧宮去了,見到韋氏,跪下來行禮。

人心就是如此,當許婕妤算計滿滿的時候,尚不知她身邊人的背叛。

可風水從來就是輪流轉,她身處高位,握着權力,手下沾光,但颠倒了,一切也就不一樣。

韋氏叫那宮人起來:“可是有什麽消息?”

“是為馨兒,許婕妤要将她送出宮。”

“宮禁森嚴,她如何送出宮?”

“死人。”

“她要弄死那馨兒?”韋氏一驚,那可是對付許婕妤最好的棋子,決不能死了。

宮人忙道:“先死後生,死了報上名字,各處打點下,是能送出去安葬的。”

原是如此,韋氏眉頭一挑:“不是送往乾清宮,卻是送往哪裏?”

“不知,許是晉王府。”

韋氏面色微變,暗道許婕妤當真是狠毒,害了她淵兒不說,還想害司徒熠,她挑眉道:“定于何時?”

“中元節戌時。”

那天是鬼節,家家戶戶都要把祖先牌位請出來拜祭,宮裏也是一樣,故而那日極是繁忙,許婕妤挑着這日子,既然肯花錢財,把人趁機送出宮不難,韋氏使人賞了那宮人五十兩銀子。

在空寂的殿中坐得會兒,韋氏起身去了景陽宮。

此刻并沒有絲竹聲,司徒淵不在撫琴觀舞,而是就這燭火,一個人下棋。

韋氏進來瞧一眼,笑道:“都說對弈,如何不能有對手?”

他忙行禮。

韋氏坐在他對面:“你年少時,我得閑便與你下棋的,十局能勝六局,你父皇說你眼界開闊,可輸于缜密,但凡事都是因小成大,你得記住。”

往前他們母子兩個便是因為疏忽細處,才會遭此大難,現在她絕不會再犯這個錯誤,司徒淵卻笑笑:“母後何時這般好弈了?再說,兒子只為興趣,不曾為輸贏,所以假使專注一個贏字,未必輸得厲害。”

“那現在就只專注贏!”韋氏眸中閃過一道亮光。

司徒淵把棋子一抛:“那就失了樂趣,”他看向韋氏,“母後這麽晚到此,真是為與兒子對弈?”

韋氏把衆人屏退,垂眸道:“我已找到害你之人。”

聽到這句,司徒淵終于動容,他稍許坐直了身子問:“是誰?”

“許婕妤!”

“是他?”司徒淵訝然,半響忽地一笑,“她畢竟生了五弟,難保不為他着想,天下父母心。”

“你說什麽?”韋氏手猛地落下,壓在棋盤上,将棋子弄得四處飛散,“你知道仇人了,竟只有這一句嗎?你不恨她?”

“如何能說不恨?只恨了,那七年也不能重來。”司徒淵語氣淡淡,“再說,當年想置我于死地的又豈止她一個?我是太子,是許多人的眼中釘,我一早便知,只秉持做分內事的想法,做個合格的儲君,将來不辜負父皇!可我,得到什麽?”說到這裏,他有些激動,喘了幾口氣道,“我恨不過來。”

韋氏忍不住哭了,頹然的靠在椅背上,喃喃道:“都是那天殺的負你,你當初何等……”何等驚才絕豔,何等聰慧勇敢,那是她最驕傲的兒子,結果竟被司徒恒成囚禁了那麽多年,要說恨,她最恨的是那個人。

但她很快就平息了悲哀,擦一擦眼睛道:“淵兒,你的仇為娘定是要替你報的!許婕妤她一定要償命!”

司徒淵沒有說話,他還不至于替她求情。

韋氏說着把棋盤整理了下:“來,陪為娘下一盤棋。”

她放上一字,司徒淵猶豫了下,跟了上去。

下到一半,韋氏輕聲道:“許婕妤若是沒了,将來便只有熠兒會是你對手,他素來敬重你,只要你想,他未必會與你争。”

司徒淵一怔:“罪不及兩位弟弟罷?”

當初事發,司徒璟才十六歲,司徒修就更小了,不過才十二,能做什麽?他眉頭皺起來,想起端午節還抱過司徒熙,小家夥讨人喜歡,一點不像小時候的司徒修,不過他長大了,卻是很能幹,娶的妻子也可愛溫柔。

至于司徒璟,溫和有禮,見人就是三分笑。

韋氏道:“對敵人留情,不是咱們皇家作風,更何況,許婕妤若是出事兒,璟兒是他親生兒子,難道不會替她報仇?至于修兒……”她頓了頓,委實那時還小,但許婕妤被揭發,他總也脫不開關系。

雖然一直想拉攏司徒修,然而那“龍主”二字仍是讓她有些憂心,甚至前不久還找人去算過司徒修的八字,确實非同一般。

韋氏把棋子放上去,眼中閃過殘酷的光芒:“一石三鳥。”

司徒淵看着棋盤,許久沒有說話。

窗外青竹的葉子在風中沙沙作響,細雨不知何時飄落了下來。

這幾日裏,下了兩場雨,到得中元節,天氣已經很是涼爽,因為要去宮裏祭拜祖先,午睡起來,裴玉嬌給熙兒穿了件竹葉青的小夾襖,放下來後,他就在屋裏走動,來到屏風後面,小嘴一裂,躲了起來。

裴玉嬌知道他又要躲貓貓了,假裝沒看見,小家夥發現娘親沒來找他,忍不住探出一個頭,小手搖了搖。

裴玉嬌這才好像看見,轉過頭來。

他又猛地縮回去。

“哎呀,熙兒去哪裏了呀!”她笑着,好奇的問奴婢們,“你們看見熙兒了嗎?他剛才還在的呢!”

奴婢們都說沒看到。

熙兒常與裴玉嬌玩這個,隐約知道什麽意思,心裏樂滋滋的躲在那裏,直到裴玉嬌突然走過來,張開手道:“熙兒在這裏呀,真聰明,娘差點都找不到呢。”

他大聲的咯咯笑起來:“娘,再找。”

他轉身又躲在別處去了。

小家夥精力充沛,裴玉嬌玩得會兒,額頭上就出了汗,司徒修回來接他們母子兩個去宮裏,見她氣喘籲籲的,問道:“做什麽了?又去摘菜了?”

“躲貓貓呢。”裴玉嬌推他,“王爺你去找熙兒。”

司徒修道:“找什麽,不找,他自己就出來了。”他立在裴玉嬌面前,“你給我看看這玉扣,怎麽解不開來。”

他原是要換件袍服,可這扣子好像卡住了,裴玉嬌忙就低頭給他看,修長的手指攀在上頭,好像盛開的玉蘭花,他鼻尖聞到她身上的香味,嘴角露出笑來,伸手摸摸她新梳好的發髻。

她看了會兒道:“王爺今兒是不是去校場了?裏頭好像撞壞了呢。”

“是與人過了幾手,”司徒修皺一皺眉,“只這碧綠的玉扣就一件,”正說着,熙兒過來了,娘親沒來找他,小家夥待不住,結果看見父親回來了,拉拉他袖子,仰頭笑道,“爹爹在家!”

“是啊,爹爹接你們去宮裏。”他笑着回兒子一句,又與裴玉嬌道,“旁的玉帶都是羊脂玉,或是……”

沒說完,小家夥就在扯裴玉嬌的裙子:“娘,找熙兒,來找熙兒,躲貓貓!”

還讓不讓他把話說完?司徒修眉頭揚起來:“熙兒,你娘有事兒呢,你去與丁香玩躲貓貓。”

“不!”熙兒把頭直搖,“娘,要娘。”

他而今不願意不止會擺手,還會說不了,司徒修彎腰把他抱起來道:“敢跟你老子說不了?咱們大人說正經事,小孩兒就該聽話,畢竟你娘剛才陪你玩了很久,不得休息會兒?”

熙兒道:“不。”

司徒修臉一沉,把手伸出來要去捏兒子的臉。

可裴玉嬌以為他要打兒子,忙把熙兒搶過來,急道:“相公,他那麽小懂什麽?走,娘再陪你玩。”

母親溫柔,不像父親有時會教訓人,熙兒最喜歡娘,叫道:“娘,親親。”

她低頭,他在她臉頰吧唧一口,她笑顏如花。

司徒修瞧着那一大一小走了,暗道慈母多敗兒,陪了一整天了,還不夠?他自己用力解下玉帶,往案上一扔。

到得申時,一家三口去宮裏拜祭祖先,回王府時,天已然黑了,因是在宮裏用飯,韋氏特意叮囑禦膳房燒了小孩兒吃的東西,十分美味,熙兒吃得肚子滾圓,身上蓋一件狐裘,躺在裴玉嬌的腿上睡得香甜。

她手輕拍他,嘴裏不知哼着什麽曲兒,輕輕柔柔的。

他靠在車壁上,想着今晚要發生的事,鼻尖好似都能聞到血腥味,然而這感覺很快就被她的歌聲沖淡,竟是昏昏欲睡,他勉強睜開眼睛,問道:“尋常從不聽你唱歌,這是什麽曲兒?”

“這是鄉野的歌,有回聽丁香哼的。”她笑着唱給他聽,“三月青青草,滿山牛羊跑,娃兒騎背上,雙手摘滿花咯……”

這詞着實談不上優美,可樸實歡快,從她唇間溢出,卻也動人。

看着她嬌憨的神情,他忽地道:“今兒白河都在放河燈,想不想去?”

放河燈是百姓們極為喜歡的習俗,不止中秋節,甚至上巳節,三月節,七夕節也會放,而中元節,則用河燈悼念親人,這天晚上在河邊,街道上還會演“目連戲”,講目蓮救母,宣揚孝道。

裴玉嬌連聲道:“去!”

說起去外面,她總是興致勃勃的,司徒修道:“還是先回府,把熙兒送回去。”

裴玉嬌道:“可熙兒都沒有見過河燈呢,我想帶他一起去,這樣他就知道什麽是河燈了。”

兒子正學說話,見過的東西越多知道的也越多。

可司徒修還是不答應,語氣淡淡的道:“又不是一年只放一次,中秋節還有河燈呢,急什麽?萬一着涼怎麽辦好?”

裴玉嬌嘆口氣,輕聲與還在熟睡的兒子道:“你爹不同意,只能下回帶你來了。”

馬車到得王府門口,司徒修讓丁香抱着熙兒下去,熙兒小腦袋糊裏糊塗的,只睜了下眼睛就又擱在丁香肩膀上睡着了。

少了兒子,裴玉嬌腿上一輕,剛把狐裘拿走,就被司徒修抱了過去。

自打熙兒一歲之後,勿論去各家來往,她總是帶着兒子,這馬車裏甚少是只剩他們二人的。他一碰到她柔軟的身體,就想起剛剛新婚時,總在車上親熱的時候,那是久違的事情了,他低頭親她的唇,撬開牙齒,尋找她的香舌。

夜晚的車廂,光線暗淡,只有月光瀉入,她的輪廓看起來好像也更是秀麗,眸子水光盈盈的,像河面上的漣漪。

他吻得更深,她忽然輕哼一聲,臉色通紅的去按他的手,只哪裏按得住,瞬時裙下亵褲就沒了,被他随手扔在車位上。

馬車一個颠簸,他順勢而入,裴玉嬌坐在腿上差些叫起來,可怕被人聽見,忙用手捂住嘴。

他聲音低啞的道:“今兒外頭熱鬧,到處都在演目連戲呢,誰聽得見?快把手拿開。”

她搖頭,忍得難受了,在他肩頭咬兩口出氣,他見狀低頭也咬她,把她胸前肚兜都差些弄濕。到得城門口,守城兵士詢問,聲音傳入時,裴玉嬌羞得将腦袋埋在他懷裏,他往上一挺,她渾身都戰栗起來,他卻語聲鎮定的道:“本王帶王妃去放河燈。”

那頭立時放行。

一直到白河,他才發洩出來,她不肯理他,覺得他壞死了,他給她清理幹淨,柔聲道:“是不是沒力氣了?本王抱去你放河燈?”

裴玉嬌哪裏肯,這更羞人,連忙要起來,誰料腿下一軟差點跌坐,他輕聲的笑,給她捏了捏,扶着她下來去白河邊。

已是有許多河燈漂浮在上面,像是星辰隕落般絢爛,她瞧得一眼,心情又開朗了:“去年都沒來呢,正當有喜,一次也沒來放過。”

“這次也是與本王第一次來。”

她擡頭看他,他一身紫色錦袍,玉樹臨風,無論在哪裏,都是最顯眼的一個,由不得點點頭:“是啊,是第一次,不過前年中秋,我遇到你的。”那時他已經叫自己屈服了,她看到他還滿心的惱火。

“那你許了什麽願?”他笑問,“最好不曾詛咒我。”

“我才沒那麽笨,我都要嫁你了,詛咒了,豈不是要守寡!”裴玉嬌哼了一聲,“我許的……不告訴你!”

司徒修笑起來:“就你這腦子,多半是許願本王不要打你。”

裴玉嬌嘟嘴:“才沒有!”

“那是什麽?”

她卻不肯說。

司徒修使人買來河燈,親手把上面的燭火點了,光燃起來,将他一雙手襯得極為好看,骨節分明又修長,在光亮裏,染了層光暈似的,他捧着到她面前:“拿去放。”

聲音悠長溫柔,如同這初秋的晚風,她看着他,在那璀璨的黑眸裏看見自己的倒影,笑得燦爛,滿是甜蜜。

伸手接過河燈,她走到河邊彎腰放下去,輕聲道:“娘,女兒過得很好,爹爹,妹妹也很好,望娘在天之靈能安息,下輩子,望娘能長命百歲。”

這是她唯一要祭奠的親人,她看着遠處,河燈慢慢飄遠。

司徒修道:“竟不曾許什麽願?”

“已經如願了。”她挽住他,把頭貼在他胳膊上,“王爺不用放河燈嗎?”

“不用。”他順一順她被吹亂的發絲,“我要的多數都得到了,人也不能太貪心。”握住她小手,“想回去,還是再看看?”

“回去。”她腿還在有些軟,在他繡了蘭草的衣袖上蹭一蹭道,“困了。”

他邪笑了下:“好,回去。”

他的輕挑讓她又警覺起來,忙道:“不準。”

“不準什麽?”

“就是不準了!”她滿滿的嬌嗔。

他俯下身一把将她抱起來,衆目睽睽之下回了馬車,她一到車廂裏就縮在角落,閉着眼睛道:“我要睡了。”

“好,睡吧。”他憐愛得輕撫下她臉頰,剛才刺激歸刺激,她一個女子總歸是有些驚慌的,多是沒有一點力氣了,他還不至于這點節制都沒有。将她摟在懷裏,又把狐裘披在她身上,他也閉起眼睛。

馬車往回而去。

到得王府門口,她在他懷裏醒來,他親親她鼻子:“你先回去,今晚上不用等我了,我許是要……”他頓一頓,“有些事要處理。”

“這麽晚還有事兒?”可剛才他還陪自己去放河燈呢,裴玉嬌忽然有種不好的感覺,拉住他的手:“什麽事?”

她擔心他,身體都繃緊了。

司徒修笑道:“不是什麽大事,你要不困,就等到亥時。”

那還是要回來的,她點點頭:“我等你。”

她下了馬車,臨走還回望他一眼。

他放下了車簾。

夜深,長春殿裏靜寂無聲,許婕妤坐在窗前,沒來由的有些心煩意亂,因馨兒送出去,辦事的人到現在還沒有消息,正當這時,只聽身後有響動,她回眸一看,竟是随身兩個宮人被打暈了,滾在地上。

而近在咫尺,正站了一個人,穿着黑色的夜行服,一張臉奪目的俊美,此刻安靜的看着她,眼眸好似落在湖底的曜石,閃耀又冰冷。許婕妤心頭一沉,不知為何,渾身竟如堕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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