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巴山夜雨(下)
鄭重被人給找回營地的時候,入目的就是這樣七零八落的狼藉景象,仿佛剛剛被一群土匪洗劫一空。最重要的一點,卿尚德在搬運物資的時候還順便将營地裏的備用電臺給捎帶走了,很有燕玑那雁過拔毛的混世魔王本色。
這樣的事情發生在眼皮子底下,鄭重差點沒被活活氣死。
他下了死命令,立刻将被以卿尚德為首的新生搶走的備用電臺給追回來!
為此,他親自帶隊出山,誓要追查到底。
暗室之中,燭火微明。
葉謀人一身長袍白衣,神色懈怠地握着一卷書在燈下看着,姿态慵懶,周身環繞着一股子淡淡的病氣。
他的對面是帶着肥厚黑耳機兢兢業業工作着的薛映河,風紀委員長沒什麽正經事兒,所以自己給自己沒事找事地安排到了電臺位上值班,算是跟大家一起同甘共苦了。
“啪!”
薛映河突然間打開了手裏的鋼筆筆帽,電臺裏似乎是傳來了什麽消息。
葉謀人擡眼一看,只見從頭到腳都是黑的薛映河的臉上都冒着一股子詭異的氣息,手裏還攥着一張不知道寫了些什麽的電報記錄條。
“薛影,怎麽了?”
葉謀人随口問了一聲,只見薛映河二話沒說走到的他的面前将自己手裏的紙條遞給他。葉謀人也沒有多想,笑了笑接過紙條,一看——“哎!這一屆新生有點意思。”
薛映河扶額,指着葉謀人手上的紙條對他道:“那我們怎麽辦?真按照這個新生的要求把燕玑給拉過來?”
暗示之中陷入了沉默,葉謀人放下紙條面色冷肅地思索了一個呼吸,緊接着道:“我去給燕玑送這張紙條,他是什麽意思就由他自己來決定吧。”
薛映河微微颔首,表示自己明白了。
然而,葉謀人馬上又加上了一句話:“我剛剛思考了一下,我們晚上吃陽春面。”
薛映河:“……”
不是,合着您老剛剛擺出那一副嚴肅正經的樣子就是為了這個?
“最好加個煎蛋。”葉謀人補充了一聲。
“啧。”
燕玑收到這張紙條的時候,正坐在沙發上跟自己的舅舅對峙。
舅舅姓塗,大名鼎鼎的禦賜皇商,別的不說,就是有錢。
燕玑就是從他的舅舅這裏搞來的錢給幹妹妹們買的賬,不過這錢也還是他幼時攢下的紅包錢,放在舅舅那裏利滾利滾利地滾出了幾座礦山,簡直就是富得流油。
前世他過得那麽窮困潦倒,顯然不是因為別的,正是因為他嚴格拒絕了任何來自家中的經濟來源,其中就包括自己年幼時的紅包錢這一項。
然而,他現在并不打算将自己的紅包錢給硬生生地放棄,也不打算跟家中死磕到底。
所以,燕玑才從自己的舅舅塗善入了手。
他怕自己這樣直接回家會給自己的那位燕王父親活生生地吓死。
“怎麽了?”燕玑回頭只見葉謀人懶懶散散地倚靠在門前,身邊還站着因為身份問題不敢動手阻攔他而左右為難的小厮。
葉謀人勉為其難地擡了擡眼皮子接着沖燕玑笑道:“有個新生點名要你去看電報。”
燕玑愣了一下,脫口而出一句:“鄭重呢?”
“鄭重?我怎麽知道他在搞什麽鬼。”葉謀人擺手表示無奈。
他說着将那張紙條給交到了燕玑的手中,燕玑接過一看,那個新生也是大膽,竟然還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卿尚德。
燕玑皺眉:“最近的幾封電報裏鄭重有提到過什麽問題嗎?”
燕玑在接到卿尚德匆忙之間發過來的電報的時候,坐在暗室裏,左手是薛映河,右手是葉謀人。
“溶洞地貌?”薛映河不清楚那是什麽東西。
葉謀人只瞧了一眼就斷言道:“鄭重出事了。”
燕玑左思右想來了一句:“我現在就得去一趟。”
“不是——什麽是溶洞地貌?”薛映河愣是沒有從這兩位的對話裏找尋出其中的任何一絲關聯性,“你們到底在說些什麽?”
葉謀人這時候開口解釋到:“所謂的溶洞地貌就是——嗯,你想象一下滿地都是帶刺的地坑陷阱。”
“明白了嗎?”
薛映河略作思索:“這種情況下鄭重還要堅持正常進行特訓?”
燕玑沒有說話。
葉謀人拍了拍寬廣飄逸的衣袖,眼皮子都沒有擡一下地道:“鄭重會做出這種事情也不奇怪,他太要強了。我要是跟他一樣,我也會堅持進行特訓。”
他頓了一下,接着道:“當然,在堅持特訓的同時,我會給那些什麽都不懂的新生給做一些基礎的引導。畢竟,這個事情實在是太危險了。”
“那鄭重他——”
葉謀人輕輕地笑了一聲,又瞟了燕玑一眼,道“這一次,鄭重會怎麽樣,就看某些人怎麽處理了。”
薛映河閉上了嘴巴。
他在第一年的時候跟燕玑是一個精英班的,後來燕玑被調出了那個精英班,他們兩個人的交集才少了。
還記得在第一年的時候……
“我強烈懷疑這個新生跟你有什麽不正當的關系啊,十三。”葉謀人淺笑道。
正好起身準備離開的燕玑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不由得腳下一頓,差點兒栽倒下去。他有些驚恐地回頭看向葉謀人,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
薛映河:“什麽不正當關系?你難道還懷疑那個什麽卿尚德是燕同學的私生子嗎?”
葉謀人臉上的表情分毫不動:“我倒是知道燕同學的性子,他要是能夠拉一拉姑娘家家的小手就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但是,你看看這個新生做出來的事情——這是新生嗎?這簡直就是無賴在世啊!這種事情在咱們南府,我也就見過燕同學一個人做出來過吧?”
“有道理。”薛映河颔首。
不是他不講道理,實在是這種事情,太他娘的像是燕玑做出來的了。
當年燕玑剛入校的時候就鑽過學規的空子,學規規定精英班的學生必須要達到優秀的成績,可是并沒有規定文課跟武課同時都要達到優秀。
燕玑按照慣例先考了武課,秀得全場的圍觀學生無語凝噎,名正言順地拿了一個滿分。
然後……然後燕玑這個混賬就直接棄考了一門文課內容去排隊買燒雞,剩下的幾門文課則是壓着底線過去的,完全沒有給精英班的“精英”兩個字留下任何面子。他以僅僅高出出線分一分的成績留在了精英班,差點兒把帶他們的老師給活活氣死。
暗室裏透進一束明媚的陽光,燕玑早就走了,留了一道門縫。
“不過……”葉謀人閉了閉眼睛,“這事做得我還挺喜歡的。”
……
“什麽?!”
燕玑的一雙桃花眼這時候已經瞪圓了,裏面閃爍着驚愕的光。
他用手擋住自己的眼睛,冷靜了一下,接着又擡起頭朝着那個向他彙報營地情況的同學放緩了語氣詢問到:“你說鄭重他為了追回電臺掉進溶洞裏了?電臺?”
“是的,嗯,也不是吧——主要是——那個是備用電臺。呃,燕……部長,那個叫卿尚德的新生組織了一群新生跑到營地裏将我們的備用電臺給劫走了,您看這事應該怎麽處理?”
燕玑盯着那個同學,好半晌沒吭聲。
“不是!你跟我說鄭重掉溶洞裏了,鄭重呢?人呢?你怎麽還糾纏着備用電臺的事情不放啊?現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把鄭重給救出來嗎?”
那個同學瑟縮了一下,方才嗫嚅道:“這是……這是鄭重掉進溶洞以後下的死命令……”
燕玑被噎住了。
他深吸一口氣才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鄭重人呢?”
“鄭副部他……掉進去以後沒說兩句話就被水給沖走了。”
燕玑:“……”
這他娘的也是一個人才。
要電臺不要命的麽?
一股巨大的撿了一個傻兒子的疲憊感湧上了心頭,燕玑心力交瘁地癱在鄭重的辦公板凳上,換了一個話題朝着那個同學繼續詢問:“營地的運轉有什麽問題嗎?需要補充什麽物資嗎?還有其他的問題嗎?”
那個同學搖了搖頭:“這些事情我們都已經處理好了,您可以放心。”
燕玑擺了擺手,屏氣凝神,從辦公凳上站了起來。
他道:“你們跟我都是同學,不必如此拘謹。‘您’什麽的就不用了,哎,對了,你叫什麽名字?是安全部的嗎?”
“報告部長,我叫肖涵,是剛剛調進精英一班的學生。”名為肖涵的第三年生一邊面不改色地向燕玑平穩地敘述着這句話,一邊在心底瘋狂地撓牆大喊——鄭重說的啊!鄭重讓我們要‘懂禮貌’的啊!要是你們兩個在一塊兒我總不能,一個喊‘您好’,另一個喊‘呦’吧?!這日子沒法過了!天要亡我!天要亡我啊!
燕玑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已經知道了。
過了一會兒,他又拍了拍鄭重的床向肖涵道:“你先坐下吧,站着挺累的。”
肖涵:“……”
鄭重會殺了我的,我居然敢爬他的床——呸!是上他的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