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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袍澤(上)

燕玑看肖涵沒動,問了一聲:“怎麽了?”

“沒、沒什麽……”肖涵含淚微笑道,“我之前坐久了現在需要站一會兒放松放松。”

去你的!我已經跑了一天一夜了!就為了把那群新生留下來的爛攤子給打理好啊!你知道嗎?!

“……”燕玑,“哦。”

他沒有再問肖涵,因為還有更多的問題擺在他的面前。

燕玑拿着鄭重辦公桌上放着的粗淺地圖看了兩眼,最後問了一個問題。

“兩位教頭接道了消息正在往營地趕是嗎?”

“是的。”

燕玑點頭:“那好,給我準備一份東西,我去把鄭重給帶回來,還有——我不管你用什辦法——盡快向山裏播報溶洞的通知,具體的內容發電報回去問葉……薛映河。明白了嗎?”

肖涵:“明白了……”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上司打架,沒得辦法,唉。

燕玑出營地的時候,正好迎面遇上了背着魚竿匆匆趕回來的一位教頭。

教頭看他背着個大包,不明就裏,但是燕玑這小子幾乎所有的教頭都是認識的,畢竟是武課第一呢。

他叫住了燕玑,問他幹什麽去。

然後就聽到了他這輩子都沒有想到的一個答案——“我救二傻子去。”

“哎——去哪兒救?”教頭問。

燕玑頭都沒回:“溶洞裏。”

教頭:“……”

不是,那種地方是能夠救人的地方嗎?

他也就是不知道這地方是溶洞地貌,他要是知道這地方是溶洞地貌的話,說什麽也不會來趟這一趟渾水。

一步下去三個坑的溶洞啊,那是你們這些毛頭小子應該去的地方嗎?

教頭往營地裏走了兩步,迎面又撞見了肖涵,于是問他:“燕玑救哪個二傻子去?新生嗎?還是女營的?”

“他去救鄭副部長。”肖涵溫和有禮地回答到。

教頭:“……”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這兩小子好像是死對頭來着的吧?

這是什麽情況?

然而,肖涵沒有給背着魚竿吊兒郎當的教頭繼續問話的機會,徑直就往值班崗哨走了——因為鄭重規定的查崗時間到了。

鄭重失事的地方距離營地有些遠,燕玑帶着兩個他特意挑出來的第三年優秀生好不容易才爬到了目的地,一路上過來遇見了好幾次險情,差點兒沒有步鄭重的後塵。

坍塌的洞口不大,燕玑繞着洞口走了一圈,仔細觀察了一想地形以後發現,這個地方還真是一個很難讓人着手救援的地方。唯一的優點全部在一棵樹上了,至少他們還有可以利用的現成固定點。

手上的工具少得可憐,燕玑萬般無奈之下方才選擇系上繩子親自進去看看情況。

他不想讓那兩位同學去涉險,也不想讓任何一個人因為自己的存在造成的變數而出事。所以,他只能夠自己上去了。

至少在溶洞這個方面,他比這些人還是要多一些知識的。

畢竟,卿尚德當年就是他從一處天然溶洞暗河的出口水潭裏給撈出來的,差點兒沒有被當屍體處理,直接給活埋了。

鄭重落水的地方水很急,還有一個地方可以攀附,雖然光滑了一些,但是看起來也不至于這麽快就往暗渠的下游滾。燕玑在鄭重應該停留過的地方觀察了一下,周圍光滑的表面上似乎有銳物刮擦過形成的劃痕。

他皺起了眉頭。

幸運的是,燕玑終于是在暗渠往下将近三四百米的一處凹槽裏找到了意識已經開始渙散了的鄭重。他被發現的時候,強烈的求生欲正促使着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抓住一處突出的棱刺,指甲深深地攥刻進了鐘乳石的內部,暗紅色早已幹涸的痕跡在搖搖欲墜的指甲四周耀武揚威。

說句實話,燕玑從來都沒有見過這麽狼狽的鄭重。

在他記憶裏的鄭重一直都是一個對細節關注到了極致的人。

“喂——你還活着嗎?”

鄭重勉強迎着飛濺起來的水花睜開了眼睛,在沒有看到燕玑的那一刻,他的眼睛裏是有光的。

那種對于生命渴望的光芒。

然而在看清楚是燕玑以後——“啧。”

鄭重有氣無力地別過臉,一副懶得理會對方的模樣。

燕玑愣是被他給氣笑了,見過好心當驢肝肺的,卻從來都沒有見過這種将好心當作驢肝肺的。

他忍不住伸出手拍了拍鄭重被水泡得發白的側臉,故意惡心他道:“怎麽?見是我來救你,你不滿意?”

鄭重沒有說話,雙眼有氣無力地反白了一下算是回答。

暗渠裏的水聲極大,若不是貼着耳朵,兩個人之間是絕對聽不清對方究竟在說些什麽的。

燕玑深吸了一口氣,對自己道:跟個小年輕計較什麽呢?

他這樣想着,一把協住鄭重的腋下,另一只手抓住系着自己的那根繩子就準備将自己往上拉。

“走你!”

鄭重的腰部被燕玑用繩子跟自己系一塊兒了,但是他依然協着鄭重,避免他的腦袋撞到旁邊一群又一群的突出物。

黑暗之中,沒有人先開口,無邊的嘈雜沉默吞沒了他們。

水打在臉上應該是不疼的,可是時間長了,燕玑早已感覺不到臉上的任何觸感。

他只覺得寒冷刺骨,甚至都不再刺骨,而轉為麻木。

這種狀态久了很容易讓人産生心灰意冷的感覺,乃至于漸漸地失去求生的想法。

燕玑過了不知道多久,實在是忍不住喊了鄭重一聲。

鄭重這時候似乎是從燕玑的狼狽裏不知道怎麽獲得了一些力氣,回了他一句:“喊什麽呢……你不嫌吵,我還嫌呢……”

“不是,我想呼——問你一下,你有沒有聽見什麽不一樣的聲音?”燕玑在黑暗中盲爬着,整個人全身上下的肌肉都用上了,就差用牙咬了。

“什麽……不一樣……的……東西?”大約是終于想開了點,鄭重喘息着道。

即便是如此,他的嘴裏也倒灌進了不少水。

燕玑停了一會兒,踩住身邊的一塊突出物,半架空地緩了一口氣。

“好像……好像你第一年的時候吃壞了肚子,我把你從演武場一溜煙給背到王醫生那裏聽到的聲音……”

鄭重:“……”

他幾乎都要回光返照地給燕玑來一句“娘希匹”了。

不過,如果不是燕玑提起這回事,他都要忘得一幹二淨了。

真要說起來,他跟燕玑在初入學的時候,還做過一段時間很好的朋友,好到連以後十年的副官都約定可以換着用的那種。

燕玑的瞳孔忽然間驟縮了一下。

他輕喝道:“不好!”

鄭重這個時候也從回憶裏回神了,他察覺到了在靠近的“轟隆”巨響。

其實,他們距離出口也不算遠,都能夠看見一絲光亮了。

燕玑咬牙,大喊一聲“抱緊我”,立刻開始往出口拼命地爬。

眼看着就要出去了,燕玑的神經徹底地緊繃。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聯系着他們跟出口的那一根粗繩瞬間繃斷。

“靠!”

在那一剎那裏,燕玑的心裏湧現了太多的畫面。

這所有的畫面到了最後卻又都歸寂于一段簡短的文字——我已見過這人世間的一切繁華,而他沒有。

燕玑一鼓作氣,硬生生地将鄭重從距離洞口一米遠的地方給抛了出去。

“活下去!”

在做完這一切以後,燕玑像是被抽去了全部的力氣,整個人沉入了水底,被暗渠洶湧的水流給裹挾而去,眨眼間就滾開了幾米。

天知道在那一剎那裏鄭重的腦子裏轉過了多少想法,可是那無數的想法裏,唯獨沒有燕玑實際上做出來的這一件事的構想。

鄭重沒有抓穩洞口的斷繩,他的身體反射在他的思維之前讓他松開了手。負責在洞口接應的兩個人正向着鄭重伸出手試圖抓住他,可是誰能夠猜到向來跟燕玑合不來的鄭重竟然會在這種生死存亡的關頭理智全失地選擇跟燕玑同生死。

巨大的碎石“轟隆”聲逐漸吞沒了燕玑,在他徹底失去知覺之前,似乎感覺到了一個軀體沖了過來擋住了即将落在他身上的碎石。

燕玑無意識地念了一聲“卿卿”,緊接着就陷入了冰冷的沉寂。

等他恢複意識的時候,已經不知道是在暗河的什麽地方了,只是勉強能夠感覺出周圍的環境空曠。

身上的傷口被水泡久了,一時半會兒也産生不了太大的痛感。

燕玑嘗試着扶住一塊石頭在淺灘上坐了起來,他喘了幾口氣,滿嘴的水腥味。

水流不急,難怪他會擱淺。

“燕玑……”

回環曲折的洞窟裏傳來幽幽的呼喚,這聲音讓燕玑渾身上下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他積蓄了一會力量,方才吼出來:“去你的鄭重!喊鬼呢?!”

那個聲音戛然而止,伴随着聲音戛然而止的是有人沖過來的動靜。

果然是鄭重。

他的手裏還有一根簡陋的火炬,微弱的火苗在靜靜地燃燒。

燕玑擡起頭望着他,他在看清燕玑的那一刻像是直接被石化了,久久不敢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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