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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袍澤(下)

“你倒是過來扶我一把啊。”燕玑忍不住打破寂靜。

鄭重啞着嗓子沖燕玑大喊到:“你他娘的是不是腦子裏缺根筋啊!”

燕玑:“……啊?”

“為什麽是你來救我啊!”

“為什麽是你……”

“不是我……難道還會有第二個人不要命地進來嗎?”燕玑反問到。

鄭重頹然摔進水中,唯一記得護住的就是那一根破爛小火炬。

“我一直都很讨厭你。”

燕玑認同道:“确實。”

“你這個人真的很讨厭。”

燕玑:“哦豁。”

“我太羨慕你了。”

燕玑終于有了一點興趣,擡起頭看着有些沮喪的鄭重。

“你為什麽,好像永遠都那麽幸運呢?”

燕玑愕然地指了指自己,頓挫道:“我?幸運?”

“對……”鄭重自暴自棄道,“你明明成績差得要死,還總是輕輕松松地吊在出線之前,這不是幸運是什麽?”

燕玑:“……”

這不叫幸運,這叫實力。

謝謝。

燕玑終于想起來自己在南府究竟是怎麽樣的一個人了。

窮,無賴,随心所欲。

既然一樣是可以達到目的的成績,燕玑從來都不多拿一分。

一次是這樣還可以說是巧合,次次皆如此,那就只有實力了。

“我們要是能夠活着出去,我一定要給你好好地補習一下。”鄭重舉着火把嚴肅道。

他的眼睛裏是帶有自我獻身的大無畏精神的微光閃爍,包羅萬象,一樁樁一件件皆是人類情感裏最偉大最無私的部分。

然而,燕玑并不領情。

他不僅不領情,還默默地扶着光滑的石頭站了起來,一聲不吭地轉身去摸索一條出路。

鄭重:“……”

我一定是中邪了才會跟十三說這種話!

但是,話已出口,鄭重就算是想要當作自己從來都沒有說過這句話都不行了。他讓自己冷靜下來,方才追上燕玑的步伐,對他繼續道:“你知不知道,你再這樣下去,精英二班都呆不住了!”

燕玑懶得理他。

“不用。”

鄭重不屈不撓道:“就你那破成績?我是不想我們安全的部長居然還是個普通生!”

“怎麽不能?”燕玑回頭盯着他。

鄭重被燕玑的眼神給硬生生地将到了喉嚨裏的話語給逼了回去。

燕玑順勢從鄭重的手裏将那把火炬給奪了過來,就着破破爛爛的一身校服袖子抹了一把自己臉上的擦傷血痕,淡淡道:“不如我們打個賭?”

“賭什麽?”

“如果我們能夠活着出去,我就好好學習,拿個總課第一。”

鄭重:“……”

啊,我們得死裏面了。

誰愛信誰信,反正我是不信的。

或許是燕玑的語氣太過坦然淡定,鄭重一時之間竟然沒有反應過來他究竟在說些什麽。等他反應過來以後燕玑已經盯着自己手上的火把走遠了,态度極其惡劣。直到這個時候,鄭重才感覺到身上不住的疼痛,渾身上下都疼,連牙都在疼。

其實兩個人都摔傷得很嚴重了。

可是他們從來都不是會低頭的人,此時若是有人經過,怕是會看到兩個瘸子跟豬頭在那裏一瘸一拐地緩慢前行,場景非常滑稽,滑稽裏又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

燕玑的背包裏帶了一些幹糧,他拿着匕首跟火炬在前面開路,鄭重負責殿後。

他們不知道在濕滑的亂石灘上滑倒了多少次,也不知道第幾次想辦法重新點燃那個光線微弱的火炬,甚至不知道是第幾次遇見地下長河之中奇形怪狀的恐怖生物……鄭重弄出來的簡陋火炬終于燒光了。

背包裏的食物已經吃光了。

也只有彈盡糧絕、兵臨城下,才能夠形容他們如今的處境。

燕玑毫不在意地坐在水裏靠在石頭上,面色慘白,有氣無力道:“早知道就不來救你小子了,讓你一個人死在裏面。”

鄭重抱着背包,靠在燕玑對面的石頭上,也道:“去你的……誰讓你來救我了?”

燕玑:“啧——得得得,算爺倒黴,攤上你這麽個二大爺。”

“你才二大爺呢!”

兩個人的聲音在空曠回環的黑暗洞xue之中顯得尤為突出,一旦響起來,回聲不知道得回到什麽時候才會停下。

“鄭重。”

“嗯?”

“你有沒有覺得好像有點奇怪的聲音?”

“……”鄭重沉默了,“你上次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們的繩子剛好撞上碎石滑落被割斷了。”

燕玑心虛道:“……這不能怪我……”

鄭重:“這他娘的不怪你難道還怪我嗎?”

燕玑重重地點頭,肯定了一下鄭重的說法:“對。”

兩個人頗為默契地閉上了嘴,對視一眼。

“我發現……你這個人不是很讨厭。”

燕玑笑了一下:“我是特別極其超級讨厭?”

鄭重看着他,搖頭吐聲道:“你是臭不要臉。”

“那也比有些人把臉面當命來得要好。”燕玑毫不在意地嘲諷道。

然而,鄭重這一次卻一反常态地沒有跟他吵起來,反而是長嘆了一口氣以後,向燕玑坦白道:“你以為這都是我想的嗎?”

“我家裏窮,除了一張臉皮,什麽都沒有給我留下。我要是不去争那一張臉皮,我還剩下什麽呢?”鄭重自嘲地笑了一聲,“我什麽都沒有。”

燕玑沒有出聲,他知道鄭重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傾聽,他們其實在某些方面相似得驚人。

“所以,我真的不明白你,嫉妒你,讨厭你,憎恨你——你明明跟我是一樣的窮學生,無依無靠的,為什麽可以過得這麽灑脫?而我卻要背負着無形的重擔蹒跚前行?”

燕玑:“……”

實不相瞞,我們不一樣,我們真的不一樣。

我家裏有爹,手裏有礦,頭上十二個姐姐,個個都是寵弟狂魔。

當然,這話他是不會說出來的,哪怕是就要死了,他也不會說出來的。

鄭重喃喃自語着,最後都化為了無語凝噎。燕玑看他可憐,到底是湊了過去,頗為憐憫地伸手抱了抱這個苦命的娃。

身在亂世,身不由己,誰都不容易。

寒冷裹挾着黑暗侵襲而來,燕玑最後直接一頭栽倒了下去,昏迷不醒。

鄭重原本還在小聲地嗚咽,結果燕玑那麽大一個人說暈就暈。他條件反射地扶住了燕玑的身體,這才發現他的體溫高得不正常,簡直可以稱之為滾燙。

“靠……”

他連忙将燕玑從水裏撈了起來,仔細回憶了一下自己小時候出去野,掉水裏回家發燒了外婆是怎麽照顧自己的。

“先……先把濕衣服給脫了……對!”

鄭重手忙腳亂地扒拉開被他放在石頭上的燕玑那本就破破爛爛的校服,正準備脫下來給擰擰幹呢,就聽見身後一陣響——他回頭,就看見不遠不近的黑暗之中站着一個人,他手裏拿着一盞煤油燈,借着光暈還能看清一點他的輪廓——是個活人。

接下來是更多的光束。

借着亮起來的光,鄭重能夠看清那個死死地盯着自己的人是名叫卿尚德的新生。

他臉上的表情太過扭曲,一時之間,鄭重都快要以為自己跟對方有什麽殺父奪妻之仇了。

模糊的意識回籠,一開始燕玑就察覺到了自己的床邊坐着一個人,他的意識幾乎是瞬間條件反射地緊繃了起來,就像一把利劍随時都可能出鞘。

然而,那個人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異樣,溫柔地笑了笑,将手中擰幹的滾燙毛巾往燕玑的臉頰蹭了蹭。

不同尋常的熟悉感令燕玑的神經頓時瓦解。

他在啊……

等燕玑徹底清醒過來意識到不對勁的時候,他睜開眼睛就看見一個人坐在他的床邊,雪白的衣袖如雲,滿身繡金紋滾邊,富貴閑散,無人能敵。

燕玑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緊接着十分失望地翻了一個身,用屁股對準了那個人,滿臉的不高興。

坐在燕玑的床邊負責守夜的葉謀人又好氣又好笑,忍不住伸出手在燕玑的背後捶了一把,緊接着就道:“你這就太過分了一點吧?”

“好歹也是故人吶!”

燕玑懶得理他,但是又覺得無聊,只好勉為其難地答了他一句:“別說什麽故人,你多多少少也知道,我不是自己離家出走的,我是被逐出家門的。一個庶民跟富貴王爺,哪裏來的幹系?”

葉謀人的眼底帶着一縷青黑,他伸了一個懶腰,略帶疲憊地笑道:“你的燒早就退了,既然人已經醒了,那我就走了。整天跟你一個孤男寡男同處一室的——不合适。”

燕玑:“……”

他這才想起來,整個南府之中還是有一個人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的性向。

羅敬雖然是他的發小,但是他并不了解他離家出走的真相。

而葉謀人之所以知道燕玑的性向,主要還是從雲洲錢家的那位小少爺嘴裏給套出來的。

這也就導致了燕玑一時之間沒有想到葉謀人的這一茬,現在想來他怕是早就瞧出了燕玑對卿尚德的心思。

葉謀人走得幹脆利落,然而在他走到帳篷門口的時候,沒頭沒腦地給燕玑來了一句——“你說得對,我是該過得自由一些了。”

燕玑立馬轉身,然而葉謀人早就消失在了他的視線之中。

“唉……”他長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現在的年輕人真是麻煩。”

他說着正想要重新睡過去,空氣中寂靜了一會兒,卻有一雙手悄無聲息地摸進了他的被窩。

燕玑:“……葉謀人你是吃飽了撐——嗯?”

“卿尚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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