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戲子無義(上)
借着帳篷頂上半透明的月光,燕玑看清楚了這個不僅膽敢摸進自己的帳篷而且還敢把手伸進自己被窩的少年人的模樣。
很清俊。
美則美矣,燕玑的理智尚在:“你幹什麽?”
卿尚德愣了一下,幹脆把手往燕玑的額頭上放了過去,喃喃自語道:“退燒了,退燒了就好。”
燕玑緊盯着卿尚德的面容,當真是舍不得轉開眼。
卿尚德俯身向着燕玑的耳邊輕聲道:“您是睡不着嗎?”
燕玑思索了良久,像是終于找出了卿尚德唯一的行為解釋。
“野外的地不好睡吧?你想睡我的床?”
卿尚德:“……啊……嗯……是的……”
其實有點不一樣,去掉後面兩個字。
……
從特訓回來到如今,南府十一月的風已經有些寒涼了,也快到了文課跟武課的階段演練的時間,整個南府之中都彌漫着一股子緊張的硝煙味。
“我這樣行嗎?”葉謀人的額角滿是汗水,明明是竭盡全力,動作卻十分的慘不忍睹,燕玑幾乎無法對之下手教學。
他真的很想把當初跟葉謀人說那些鼓舞的話的自己給活活打死,讓葉謀人突發奇想去練武——這不是沒事找事呢嘛?
燕玑郁卒地依靠在湖邊的欄杆上,只能夠給葉謀人從馬步開始一點一點地糾正,全當給自己複習了。
日頭快要西斜的時候,滿頭大汗的肖涵從外面跑到了燕玑教葉謀人蹲馬步的隐秘角落,對着燕玑直接報告道:“部長,校門口有個姑娘找你。”
葉謀人本來就撐不住了,這個時候一聽竟然有個姑娘要來找燕玑,當即是馬步也不蹲了就等着去看戲。
“呦……你這是哪兒惹來的桃花債啊?”
燕玑沒有理會葉謀人,只是涼涼地瞥了他一眼。自從卿尚德被分進精英一班以後,葉謀人就再也沒有掩飾過自己對燕玑的了解,兩個人的關系也莫名其妙地親切了許多。
“去你的。”燕玑回了他一聲,“我去看看,你自己複習一會兒。”
他走出兩步,又覺得不太放心,就葉謀人那個樣子大約還是要人給盯着才好練武,想了想幹脆讓肖涵留下“指點”一下葉謀人,免得這厮練着練着把自己給交代到湖裏去。
南府的校門口這個時候應該是有人站崗的,燕玑遠遠地就瞧見了站成一杆标槍的張天虎,以及在張天虎的面前裝怪扮乖的吳樂吳家大小姐。
吳大小姐大約是覺得有趣,盯着那個跟蠟像人似的站着的張天虎絲毫不膽怯,簡直是使出了渾身的解數将對方往死裏逗弄,大有你不動我就不罷休的意思。
燕玑:“……”
總感覺自己有一種被人用刀捅了心窩子的感覺。
雖然知道他們兩個人應該啥事也沒有,但還是好氣哦。
這樣想着,燕玑三步并作兩步地沖到了吳樂的面前,對“她”略作打量,就開口問道:“你找我有什麽事嗎?”
吳樂見張天虎被燕玑給擋得嚴嚴實實了,當下撇了撇嘴,朝燕玑道:“你就是燕玑?”
“啊……南府還有第二個燕玑嗎?”燕玑歪了歪腦袋,抱臂上觀。
“不行,我要你證明你自己是燕玑。”吳樂略作思索就道,“不如——”
“她”指着張天虎,張嘴就是一句:“你讓他給你作證,我就相信你。”
燕玑微微挑眉,回頭看了一眼這位既是自己學長又是自己的部員的張同學,輕輕咳嗽了一聲,道:“張天虎,稍息!”
張天虎周身的氣勢瞬間就收住了,他看向燕玑,在等待下一步的指令。
“咳,我是誰?回答這個問題。”
“報告長官,您是燕玑!”
燕玑朝着吳樂攤了攤手:“現在相信我了嗎?”
吳樂驚嘆道:“你到底是怎麽讓他聽話的?”
一路跑過來,卿尚德不知道聽到了幾次擦肩而過的學生在讨論萬年老鐵樹燕玑的開花問題,越是聽他們說得就好像越有鼻子有眼,仿佛燕玑下一刻就會領着他的“夫人”給大家做介紹似的。
雖然卿尚德并不如何相信彎成盤香的燕玑居然突如其來地就直了,但是他還是感到了一種發自內心的焦灼。
不是姑娘,那少年呢?
滿南府都是大好的青春少年郎,萬一燕玑什麽時候動了念呢?
現在的燕玑已經不是那個遠離南府中心追随趙軒的燕玑了,整天跟一群空虛寂寞冷的少年在一起,會發生什麽是真的不好說——嗯,特別是那個葉謀人!還有薛映河!鄭重!肖涵!羅敬!
卿尚德一邊在心底将除徐教頭以外跟燕玑走得近的人都給過了一遍一邊往大門口不停地趕,緊趕慢趕,一擡頭就看見燕玑的手上拿着一塊明眼人一瞧就是跟對面那姑娘手上的石佩是一對兒的玉佩,整個人都懵了一下。
等會兒,這是什麽情況?!
燕玑低下頭垂眸仔細得端詳摩挲着吳樂手上的那一塊石佩,滿樹桃花一月春風——這就是餘幾道的那塊貼身佩。他正出神地想問題呢,就感覺到一道陰影籠罩到了自己的頭頂,帶着尤為冰冷的壓抑着的寒氣。
“燕哥哥?”
燕玑擡眸,卻只見到“楚楚可憐”的卿尚德在一旁望着他,臉上好不容易多長了一些肉,算是勉強趕上了一波“少年肥”。燕玑差點兒就要把持不住自己,伸出魔爪捏一捏卿尚德嘟嘟的側臉蛋兒了。
他眯了眯眼睛,好歹是沒有色令智昏,這才發現卿尚德在自己的“精心”照料下已經快要比自己還高了,難怪會有陰影。
“怎麽了?”燕玑放緩了聲音詢問道,同時在心底暗暗地告誡自己,這他娘的還是一個孩子。
要是卿尚德知道了燕玑在想些什麽,怕是要把他給掼在牆上,讓他好好睜開自己的眼睛瞧瞧,這他娘的是一個十九歲快比你都高了的“孩子”!
你可拉倒吧。
卿尚德委委屈屈地靈機一動:“燕哥哥,我……我有很多東西不懂……我想……”
燕玑頓時福至心靈:“你想向我請教問題?”
站在人群之外的張天虎聞言差點兒從崗臺上生生地摔下來,吳樂注意到了,不僅注意到了,“她”還忍不住譏笑了一聲。
媽耶,讓精英班當之無愧的倒數第一去教新生?
這要不是誤人子弟,他張天虎能夠把自己的名字給倒過來寫!
“可是,我現在得要出門一趟。”燕玑說着說着就止住了話頭,看向吳樂道,“他的傷勢很嚴重嗎?”
吳樂正色道:“就剩一口氣了。”
燕玑陷入了苦思。
再窮不能窮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
張天虎在一旁竭盡全力地暗示燕玑自己可以代為指點卿尚德,然而燕玑的視線在稍稍地掃過他以後就別向了他處。
不行,這人混了這麽多年還是個站崗的,不能讓他帶壞了我的小卿卿。
燕玑終于嚴肅地下了一個決心——“你跟我一塊走。”
卿尚德沒有想到,來找燕玑的人就是“吳家大小姐”吳樂。
他更沒有想到的是,吳樂帶燕玑去見的人竟然是餘幾道!
陰魂不散,簡直是陰魂不散!
本來他還留意了一下,餘幾道是跟着趙軒來的南府,按道理來講,他應該跟着趙軒去了龍島的。可是,現在這個人竟然出現在了南府——這意味着什麽?
這意味着什麽卿尚德并不在意,他唯一在意的是,餘幾道跟燕玑之間究竟會不會舊情複燃。
還好自己機智地跟了過來,卿尚德勉強保持住自己的冷靜,對着燕玑吸引注意力道:“燕哥哥……這個人——”
“沒事。”燕玑打斷了卿尚德的詢問,緊接着給了他一句,“你整理一下思路,等我回來給你講那些問題。”
說着,燕玑就離開了病床,一臉凝重地去找一旁跟着吳樂的大夫問話。
卿尚德心想,明明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并不遙遠,可是他就是覺得自己跟燕玑是那麽的遙不可及。他別過臉去看床上躺着的餘幾道,面色極白,緊閉着雙眸,五官豔麗如四月春花,即便是病重不可知也依然美若畫中來。
聽說,這個人的傷很重,最重的一處傷口在心腹,是槍傷。
卿尚德不知道餘幾道究竟是怎麽受的傷,但是他至少明白,自己不應該在這個時候在燕玑的面前流露出任何一絲的厭煩情緒。
燕玑不喜歡。
他總是自以為冷酷無情,實則做着老媽子的事情。
問完了心底的疑問,燕玑沒有留戀地走回了病床前與卿尚德并肩而立,他看着奄奄一息的餘幾道,忍不住對卿尚德解釋了一下:“他其實算是我師兄一輩的人,我小時候跟着武師傅學了幾天的戲,承蒙餘師兄照顧,才少挨了許多罵。”
“餘師兄從前就很好看了,戲也唱得好。想見上他一面的富商大賈達官顯貴都能從燕城南邊兒排到北邊兒去,可算是當家花旦一流的人物。奈何……”燕玑停頓了一下,竟不知道該如何說下去。
卿尚德善解人意地接過話頭,問道:“那他後來怎麽沒唱了?”
燕玑沉默了。
餘幾道為什麽不唱了?